第85章
3个月前 作者: 苏墨的鱼
真知...他喃喃自语,忽然松开弓弦,箭矢破空而去,却偏离了靶心。这是他今日第一次脱靶。
马文才望着远处的箭靶,久久不语。夕阳将他的身影拉得很长,显得有些孤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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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长亲自安排夫人将谢道韫安顿在书院最好的客舍后,这才缓步走向陈夫子的书房。推开虚掩的竹门,只见陈子俊正独自坐在案前,面色凝重地翻阅着书卷,仿佛根本没有注意到外面的喧闹。
子俊啊,山长温和地开口,走到他对面坐下,众人都前去迎接谢先生,你为何独独不去?莫非对谢先生来书院教学有什么意见?
陈夫子放下手中的《礼记》,眉头紧锁:山长,谢道韫可是个女子啊!咱们尼山书院历来不许女子踏足,如今却要请个女子来教学,这传出去岂不是让天下人笑话?他越说越激动,手指不自觉地敲击着桌面,书院明文规定,不得招收女子入学,如今这般破例,岂不是自相矛盾,白白落人话柄?
他站起身,踱步到窗前,指着外面三三两两走过的学子:这些学子大多出身世家大族,若是让他们的家族知道书院请了女先生,我们书院百年清誉岂不要毁于一旦?
山长静静听着,待他说完,才缓缓开口:女子又如何?书院规定女子不能入学,是为她们的名声着想。但谢先生是来教学,并非求学,这有何不可?他顿了顿,语气转厉,更何况,本山长的夫人和女儿不也都是女子?难道你要将她们也都赶出去不成?
这、这怎么能一样?陈夫子急得额角冒汗,师母和小姐是家眷,自然不同。可谢先生是要与众学子频繁接触的,这、这成何体统?若是传出什么风言风语...
山长站起身,目光如炬:子俊,你我也共事多年了。谢先生的才学,你我都清楚。她的《论语赞》连皇上都称赞过,难道就因为她是个女子,就要埋没这才华吗?
陈夫子见山长态度坚决,知道再劝无益,只得长叹一声,拱手道:既然山长心意已决,子俊无话可说。只盼日后不要因此事惹来非议才好。说罢躬身告退,背影显得格外落寞。
山长望着他远去的方向,轻轻摇头。他何尝不知此举会引来争议,但为了书院学子能够接触到真正的学问,这点风险值得一冒。
翌日清晨,谢道韫正式开课。她特意选择《木兰诗》作为第一课的内容,既是对学子们的一次试探,也是对自己教学能力的考验。
讲堂内座无虚席,就连一向不屑于听女子讲课的马文才也坐在了后排,一副看好戏的姿态。谢道韫一袭青衫,从容不迫地走上讲台,目光扫过台下众生相。
唧唧复唧唧,木兰当户织...清越的读书声在讲堂内响起,谢道韫逐句讲解着这首北朝乐府诗。令人意外的是,大多数学子都跟着摇头晃脑地诵读,课堂气氛出乎意料地和谐。
当她读到同行十二年,不知木兰是女郎时,目光特意在几个面露不屑的学子脸上停留片刻。读到雄兔脚扑朔,雌兔眼迷离时,更是意味深长地看了看后排的马文才。
这首诗源自北魏民间歌谣,讲述的是花木兰代父从军的故事。谢道韫放下书卷,环视众人,不知在座各位对这首诗可有什么见解?
话音刚落,祝英台、王澜月和梁山伯几乎同时举起了手。三人相视一笑,气氛顿时轻松了许多。
谢道韫眼中闪过欣慰之色,抬手示意梁山伯先发言。
第11章梁祝11
梁山伯起身行礼,声音清朗:学生以为,这首诗虽写出了木兰的忠孝之心,却未能写出女子的自主意气。而且从文风来看,恐怕是男子所作。
谢道韫微微颔首:梁生见解独到,愿闻其详。
诗中木兰从军并非出于本意,而是因为军书十二卷,卷卷有爷名,加之阿爷无大儿,木兰无长兄,这才不得不代父从军。
梁山伯继续道,其勇敢忠孝固然令人敬佩,但遗憾的是,木兰最终还是回到了闺阁之中,对镜贴花黄,做一个相夫教子的寻常女子。这何尝不是对女子才华的一种埋没?
祝英台忍不住接口道:梁兄说得极是。木兰在军中十二年,万里赴戎机,关山度若飞,想必历经艰辛,却只因是女子,最终还是要回归闺阁。若是女子也能如男子一般建功立业,又何须脱我战时袍,着我旧时裳
这时,王澜月站起身来,先向谢道韫行了一礼,方才开口:学生的看法与二位略有不同。在澜月看来,木兰能够平安回到闺中,或许正是她一直以来的心愿。
众人闻言,皆露出惊讶之色。连后排的马文才都不自觉地坐直了身子。
王澜月从容续道:木兰本就是一个普通的织女,出于孝道才不得已代父从军。在军中十二年,她历经艰辛,将军百战死,壮士十年归,想必无时无刻不在期盼战争结束,能够回到平凡的生活。最终能够当窗理云鬓,对镜贴花黄,或许正是她甘之如饴的选择。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众人:更何况,女子为官本就不易。若是身份被揭穿,便是欺君之罪。木兰的选择,既是形势所迫,也是明哲保身之道。试想,若是她继续留在朝中,一旦女子身份暴露,不但前程尽毁,更可能累及家人。
这番话引得堂内一片哗然。有几个学子忍不住低声议论起来:王公子说得有理啊!可不是嘛,若是被发现,可是要杀头的!
就在这时,后排传来一声嗤笑。马文才懒洋洋地站起身,语带讥讽:王公子这番高论,倒是体贴得很。不过在下倒想请教:既然女子这般不易,为何还要出来抛头露面?安守闺阁不是更好?
这话明显是在影射谢道韫,堂内气氛顿时紧张起来。
王澜月不慌不忙,转身面对马文才,唇角带着若有若无的笑意:马公子此言差矣。木兰从军是不得已而为之,但谢先生教学却是出于传道授业的理想。二者岂可混为一谈?更何况...
她故意顿了顿,目光扫过马文才桌上的弓箭:马公子的才学在书院也是数一数二的,但若是谢先生愿意指点一二,想必也能让公子受益匪浅。学问之道,何必拘泥于男女?
马文才被她说得一时语塞,竟不知如何反驳。这时,荀巨伯突然站起来声援:王公子说得对!谢先生的才学是我们有目共睹的,怎能因为她是女子就轻视于她?
就是!祝英台也激动地站起来,谢先生的诗赋文章,在座哪位能及?我记得谢先生有句峨峨东岳高,秀极冲青天,这是何等的胸怀气魄!
课堂上的争论越发激烈,学子们分成两派,各执一词。以马文才为首的一些世家子弟坚持认为女子就该安守闺阁,而以王澜月,梁山伯、祝英台为代表的一些学子则力挺谢先生。
就在争论不休之际,一个清冷的声音突然响起:学生有一问,想请教谢先生。
众人望去,竟是素来沉默寡言的贫寒学子赵志远。他站起身,神情严肃:木兰从军十二年,为何无人识破她是女子?这未免太过匪夷所思。
谢道韫微微一笑:这个问题问得好。其实北朝时期,女子从军并非没有先例。而且军营之中,各有职守,未必需要日日相见。再加上木兰刻意隐瞒,十二年未被识破也是可能的。
这时,又有一个学子站起来:学生以为,木兰最终选择回归闺阁,正是她的智慧之处。既然已经对阿爷尽了孝道,打赢了胜仗对君父尽了忠,为何还要冒险留在朝中?这恰恰说明木兰是个明事理、知进退的女子。
王澜月点头表示赞同:正是如此。木兰的选择,不是懦弱,而是明智。她完成了自己的使命,然后功成身退,这何尝不是一种勇气?
课堂上的辩论越发深入,从木兰的选择讨论到了女子的社会地位,又从女子的才华谈到了求学问道的权利。谢道韫静静地站在讲台上,不时引导着讨论的方向,眼中闪着欣慰的光芒。
就在这时,山长不知何时出现在了门口。他缓步走进讲堂,目光扫过众人,顿时鸦雀无声。
今日这场辩论,很是精彩。山长缓缓开口,学问之道,本该如此各抒己见,畅所欲言。
不过...他话锋一转,我希望诸位记住:真正的学问,不分男女,只分真伪。谢先生的才学,足以胜任教席之职。若是还有人对此存疑,不妨在学问上见真章。
他看向谢道韫,微微颔首:谢先生,请继续授课。
谢道韫躬身回礼,再抬头时,眼中已是一片清明。
而台下的王澜月,望着谢道韫从容的身影,心中不由升起一股暖意。在这个时代,能有这样一位女子敢于打破陈规,实在令人敬佩。
马文才坐在后排,面色变幻不定。他望着王澜月专注的侧脸,又看看讲台上从容不迫的谢道韫,第一次对自幼接受的观念产生了动摇。
或许,女子真的不止相夫教子这一条路?这个念头一旦产生,就在他心中扎下了根。
讲堂外,阳光正好。一场关于女子价值的辩论刚刚结束。
第12章梁祝12
辩论结束后,讲堂内一时陷入微妙的寂静。谢道韫轻抚书卷,神色从容地开始总结:今日诸位对《木兰诗》的见解都十分精彩。这首诗固然赞颂了木兰的忠孝之心,但更重要的是,它让我们思考了女子在世事中的位置与选择。
她先看向梁山伯与祝英台,眼中带着赞赏:梁生与祝生能够跳出俗见,看到木兰选择背后的深意,实在难得。将来若是娶妻,必定是能让花木兰都羡慕的知心人。
这话引得众学子会心一笑,祝英台更是双颊绯红,羞赧地低下了头。
接着,谢道韫的目光转向王澜月,语气更加温和:王生见解独到,既体察木兰的不得已,又明白她的明智选择。观事透彻,思虑周全,实在是为官的好苗子。
王蓝田在下面听得眉开眼笑,比自己受了夸奖还要高兴。在他眼中,妹妹就是天底下最出色的人,能得到谢先生的认可那是再应该不过的了。
然而马文才却依然面沉如水。他虽然被先前的辩论动摇了些许观念,但自幼接受的教诲却如烙印般深刻。他忽然站起身,语气中带着几分挑衅:学生也算饱读诗书,常闻女子必须坚守三从四德。不知先生认为如何?
谢道韫面色不变,淡然反问:本夫子向来从天理,从地道,从人情。此乃所谓三从。执礼,守义,奉廉,知耻,此乃四德规范。这三从四德,马生没听说过吗?
马文才轻笑一声,语气中带着几分得意:夫子明知,三从是在家从父,出嫁从夫,夫死从子。四德是妇德、妇言、妇功、妇容。东汉曹大家班昭曾着《女诫》,详尽阐述了这些规范。不知曹大家的才学,谢先生可认同?而谢夫子自己,又遵守了哪一条呢?
这话问得极其刁钻,讲堂内顿时鸦雀无声。
谢道韫一时语塞,她固然敬佩班昭的才学,但若完全认同《女诫》之说,岂不是否定了自己站在这里教学的资格?可若是否定班昭,又难免落人口实。
就在这尴尬的时刻,王澜月从容起身,向谢道韫和马文才各施一礼:马公子此言恐怕有些偏颇。
在下认为,马公子未必仔细研读过《女诫》全书,所以只是望文生义罢了。
马文才挑眉:哦?那倒要请教王公子高见了。
王澜月不慌不忙,娓娓道来:曹大家所着《女诫》,并非要求女子盲目顺从。其中字,与其说是听从,不如说是、之意。女子要有自己的主见和智慧,才能更好地辅佐父亲、丈夫和儿子。
她顿了顿,见众人都在专注倾听,便继续道:《女诫》中明确写道:夫云妇德,不必才明绝异也;妇言,不必辩口利辞也;妇容,不必颜色美丽也;妇功,不必工巧过人也。
这是在说,女子不必追求极致,但要有自己的修养和才能。曹大家本人就是最好的例子她若不是才学出众,又怎能续写《汉书》,被尊为?
这时,梁山伯也站起身声援:澜月说得极是。学生曾读《女诫》,其中强调清闲贞静,守节整齐,行己有耻,动静有法,这都是要求女子修身养性,而非一味盲从。若女子无才无德,又如何能够相夫教子,治国齐家?
祝英台忍不住插话:正是如此!《女诫》中也说妇人之得于夫,非由颜色之美也,必由贞顺之德也,强调女子要以德服人,而非以色事人。这与男子修身养性的道理是一样的。
王澜月向二人投去感激的目光,接着说道:更何况,曹大家作《女诫》的初衷,是希望女子能够明事理、知进退,在乱世中保全自身和家族。这与木兰的选择何其相似?都是女子在特定处境下的智慧抉择。
她转向马文才,语气平和却坚定:马公子只看到了《女诫》中对女子的约束,却没有看到其中对女子智慧的尊重。若曹大家活在当下,见到谢先生这般才女能够传道授业,想必也会感到欣慰。
这番话引得堂内一片赞叹。连一些原本支持马文才的学子也不禁点头称是。
马文才面色变幻,显然没想到王澜月对《女诫》有如此深入的理解。他张了张口,还想反驳,却发现一时无言以对。
谢道韫眼中闪着欣慰的光芒,她向王澜月微微颔首,继而面向全体学子:王生说得很好。经典之所以为经典,在于它能够启发思考,而非束缚思想。我们读《女诫》,当理解其时代背景,取其精华,去其糟粕。而不是将其当作束缚女子的枷锁。
她顿了顿,语气转厉:若是班昭先生在世,见到女子能够读书明理,传道授业,想必也会为她感到骄傲。毕竟,她本人就是凭借才学赢得世人尊敬的。
讲堂内鸦雀无声,所有学子都在沉思。马文才终于缓缓坐下,面色复杂地望着王澜月,眼中既有不甘,又有一丝难以言喻的钦佩。
王澜月坦然迎上他的目光,唇角带着淡淡的微笑。她知道,这场辩论虽然赢了,但改变一个人的观念并非一朝一夕之事。不过,至少今天,她在众人心中种下了一颗种子。
而这一切,都被站在讲堂后方的山长看在眼里。他抚须微笑,眼中满是欣慰。或许,尼山书院的未来,将会因为这些敢于思考的学子而变得更加精彩。
第13章梁祝13
辩论的余温尚未散去,下课钟声悠扬响起,尼山书院的学子们如潮水般涌向膳堂。夕阳的余晖透过雕花窗棂,在青石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众人端着食盘,三三两两围坐在一起,仍热烈地讨论着方才课堂上的精彩辩论。
王蓝田大大咧咧地坐在王澜月身旁,朝着对面的梁山伯与祝英台竖起了大拇指,嘴里还嚼着饭菜:梁山伯,祝英台,平常我觉得你们俩根本不配与我弟弟结交一个傻憨憨,一个娘娘腔。
他咽下食物,语气难得真诚,不过今天嘛,你们在课堂上的表现倒还像点样子,勉强配得上与我弟弟为友了。
梁山伯与祝英台相视苦笑,无奈地朝王澜月摇摇头。
祝英台暗自腹诽:若不是早已习惯这人的口无遮拦,非要与他理论一番不可!她气鼓鼓地扒拉着碗里的饭菜,却见王澜月朝她使了个安抚的眼色,这才稍稍平复了心情。
与此同时,书院后山的雅舍内却是另一番景象。月光如水,洒在精致的八仙桌上,映照着一桌丰盛的酒菜。山长一家特意设宴为谢道韫接风洗尘,还请来了陈夫子作陪,希望二人能够冰释前嫌。
谢先生远道而来,辛苦了。山长夫人温婉地为谢道韫斟上一杯桂花酿,这是自家酿的,先生尝尝。
谢道韫含笑致谢:多谢夫人盛情。
陈夫子却面色冷淡,自顾自斟酒,也不看谢道韫,忽然出言讥讽:谢先生当真是厉害,今日课堂好生热闹。尼山书院自建院以来,还从未有过这般景象。
谢道韫从容以对:陈夫子过奖了,学堂辩论,本就是教学相长之事。
在山长的眼神示意下,陈夫子不情愿地举起酒杯,这才正眼看向谢道韫。这一看,竟不由得怔住了月光下的谢道韫眉目如画,气质超凡,比他想象中要年轻美丽得多。她肌肤胜雪,眸若秋水,一袭青衫更衬得她身姿挺拔,宛如月下仙子。陈夫子一时失神,竟忘了举杯。
山长轻咳一声,陈夫子方才回过神来,慌忙举杯:敬、敬谢先生。语气竟不自觉地柔和了许多。
宴席间,山长问起谢道韫对书院学子的看法。谢道韫沉吟片刻,道:书院卧虎藏龙,众学子各有千秋。道韫才上了几节课,不敢妄加评断。不过王澜月倒是个可造之材,观其言之有物,才华不俗。
不错,山长颔首,澜月确实优秀,骑射俱佳,是不可多得的人才。
马文才也不错啊!陈夫子急忙插话,似乎想挽回方才的失态,目光却不自觉地飘向谢道韫。
谢道韫淡淡应了一声,便不再多言。
翌日,书院举行了重要的对弈课程,这项考核将直接影响学子的品状排行。讲堂内,数十张紫檀木棋案整齐排列,白玉棋子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学子们正襟危坐,气氛庄重肃穆。
谢道韫一袭月白长衫,从容地穿梭在棋案间。她首先来到马文才的棋案前,优雅落座:马公子,请。
马文才执黑先行,一出手就是凌厉的攻势。黑子如离弦之箭,直指白棋腹地。谢道韫不慌不忙,白子轻落,如流水般化解着对方的攻势。两人你来我往,数十回合仍未分胜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