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3个月前 作者: 苏墨的鱼
    “我的孩子……娘的宝贝……”她声音哽咽,带着无限的爱怜与珍视。所有的痛苦、凶险,在这一刻都被眼前这两个小小的生命所带来的巨大幸福所淹没。她终于真真切切地触摸到了这份血脉相连的圆满。


    与永寿宫弥漫着新生命降临的喜悦、皇恩浩荡的荣宠以及劫后余生的庆幸不同,翊坤宫内,气氛压抑得如同暴风雨前的死寂。殿内焚着浓郁的欢宜香,却驱不散那丝丝缕缕渗入骨髓的冰冷和……浓得化不开的酸腐妒意。


    华妃年世兰,一身华贵的玫瑰紫蹙金双层广绫鸾鸟朝凤宫装,却失却了往日的张扬明艳,如同被抽去了灵魂的华丽人偶,僵硬地端坐在主位的紫檀雕花凤椅上。


    她面前的红木嵌螺钿小几上,摆着一碟她素日最爱的玫瑰酥,此刻却丝毫引不起她的兴趣。她纤细的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腰间垂下的赤金流苏禁步,那流苏已被她绞得有些散乱。


    殿内侍立的宫人个个屏息垂首,大气不敢出。颂芝小心翼翼地奉上一盏新沏的雨前龙井,轻声唤道:“娘娘,您……用盏茶吧?”


    华妃仿佛没听见,目光空洞地投向窗外。窗外阳光正好,花团锦簇,可她的眼底却是一片灰败的死水。不知过了多久,一声极轻、极冷的嗤笑从她紧抿的红唇中逸出,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


    “呵……”她缓缓转过头,目光落在颂芝脸上,那眼神里淬着剧毒的嫉妒和不甘,几乎要将人灼穿,“为什么?颂芝,你告诉本宫,为什么?”


    她的声音起初很低,如同梦呓,却带着一种令人心头发寒的尖锐:“贵妃……她沈眉庄……凭什么就有如此滔天的好运?”她猛地拔高了音调,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刻骨的怨毒,“龙凤胎啊!千载难逢的祥瑞!她竟然……竟然生下了龙凤胎!皇上不仅封了她皇贵妃,还把凤印都给了她!她凭什么?!”


    华妃猛地站起身,华丽的裙裾带倒了身旁小几上的茶盏。“哐当”一声脆响,精致的粉彩盖碗摔得粉碎,滚烫的茶水泼洒在地毯上,氤氲开一片深色的水渍,如同她心中蔓延的绝望。她却浑然未觉,在殿内焦躁地踱步,那纤细的身影此刻却像一头被困在华丽牢笼中的受伤猛兽。


    “为什么?!”她倏然停步,转身死死盯着颂芝,凤眸赤红,声音因激动而尖锐变形,“为什么别人……!曹琴默那个破落户都能生........沈眉庄更是生下龙凤胎......为什么偏偏本宫不行?!为什么?!”


    她一步步逼近颂芝,那强大的压迫感让颂芝不由自主地后退了一步。“本宫的身体!太医明明说本宫身体康健,并无大碍!本宫承宠多年,恩宠从未断绝!为什么……为什么本宫的肚子就这般不争气?!为什么上苍对本宫如此不公?!”她的质问如同泣血,充满了无处宣泄的痛苦和对自己身体的深深憎恶。那份求而不得的绝望,几乎要将她逼疯。


    孩子……我的孩子……


    第96章甄传96


    苏培盛垂首躬身,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皇上,那两个接生嬷嬷……招了。”


    皇帝的目光从堆积如山的奏折上抬起,锐利如鹰:“说。”


    “只是……”苏培盛的头垂得更低,额角渗出冷汗,“据她们供述,与她们接头的,也只是中间人,戴着面纱,声音也刻意改变过。银钱是放在指定的地方,她们只知拿钱办事,至于幕后主使究竟是何方神圣……她们,确实不知。所以……线索……断了。”


    殿内陷入一片令人窒息的沉默。龙涎香的烟雾袅袅升腾,却驱不散那弥漫的寒意。


    皇帝的手指轻轻敲击着紫檀御案,发出笃笃的轻响,每一下都仿佛敲在苏培盛的心上。良久,皇帝才缓缓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却带着洞悉一切的冰冷:“如此说来,这幕后真凶,倒真是手段通天,藏得滴水不漏了……”


    “奴才无能!请皇上责罚!”苏培盛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额头触地。


    “起来吧。”皇帝的声音透着一丝疲惫,“不是你无能。是出手的人,心思太过缜密,藏得……太深了。”他目光投向窗外沉沉的宫阙,眼底深处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后宫之中,能有这般手段、这般动机,且事后能如此干净利落地斩断所有线索的……除了寿康宫那位,还能有谁?只是……皇帝闭了闭眼,脑海中闪过太后捻动佛珠的身影和沈眉庄苍白虚弱的睡颜。还好,还好眉儿与孩子们都安然无恙。否则……他真不知道自己会做出什么。弑母?他不敢深想下去。


    “苏培盛。”皇帝的声音恢复了帝王的威严与决断,“此事……到此为止吧。那两个贱婢,赐死,做得干净些。”


    “!”苏培盛如蒙大赦,连忙应声退下,去执行这最后的命令。殿内,只剩下皇帝一人,对着空寂,眉宇间是挥之不去的阴霾与一丝难以言喻的……庆幸。


    圆明园九州清晏龙凤呈祥


    时光飞逝,转眼已是七月二十日。圆明园内,碧波荡漾,绿柳成荫,驱散了京城的酷暑。今日,是皇上特意命钦天监择选的吉日龙凤胎弘阳阿哥与弘瑞公主的满月盛典。


    九州清晏大殿,张灯结彩,极尽奢华。鎏金蟠龙柱熠熠生辉,织锦地毯铺陈至殿外。皇帝为彰显对皇贵妃及这对祥瑞龙凤胎的重视,不仅邀请了在京的所有宗室王爷、福晋,连朝廷重臣及其诰命夫人亦在受邀之列,场面之隆重,远超寻常皇子公主的满月宴。


    吉时将至,环佩叮当。皇贵妃沈眉庄身着杏黄色缂丝彩凤祥云朝服,头戴点翠嵌宝七凤钿,仪态万方,在宫女的簇拥下款款步入大殿。她身后,两位穿着簇新宫装的奶娘,小心翼翼地抱着襁褓中的弘阳阿哥和弘瑞公主。小阿哥裹在明黄色襁褓里,小公主则裹在粉霞色云锦襁褓中,两个小家伙粉雕玉琢,在众人瞩目下竟也不怯场,睁着乌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张望。


    皇帝高坐龙椅之上,看着爱妃与一双儿女,龙心大悦,脸上的笑容从未如此刻般真挚开怀。他当众宣布了早已斟酌好的名字:“皇子赐名弘阳!愿其如日之升,光耀我大清河山!公主赐名弘瑞!”此言一出,满殿哗然!公主竟以“弘”字排行,与皇子同辈,实乃前所未有!更令人震惊的是,皇帝紧接着下旨:“晋封弘瑞公主为固伦公主!享亲王俸禄!”


    “固伦公主”乃皇后嫡女方能享有的最高封号!皇帝此举,无疑是将皇贵妃所出之女抬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殿内众人,无论是宗亲还是大臣,无不被这滔天的荣宠所震撼,看向沈眉庄的目光充满了敬畏与艳羡。华妃年世兰、柔嫔安陵容、莞嫔甄等人,混杂在人群中,脸上虽也挂着得体的笑容,说着恭贺之词,却如同华丽的背景板,内心的酸涩与嫉妒唯有自己知晓。


    席间,甄借口更衣,带着流朱悄然离席。


    “小主,里面多热闹多风光啊!您怎么……”流朱不解地跟在后面。


    甄脚步未停,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疏离与倦怠:“旁人的欢喜风光,与我何干?”


    “可是……皇贵妃娘娘与小主您,幼时不是最要好的手帕交吗?”流朱更加困惑。


    “流朱,”甄停下脚步,望着远处粼粼的湖光,眼神有些飘渺,“你也说了,是‘幼时’。世事如棋,人心易变。她早已不是我的‘眉姐姐’,而是高高在上的皇贵妃了。而我,也早已不是那个可以与她无话不谈的甄了。”她的话语里带着深深的物是人非之感。


    流朱似懂非懂,但依旧坚定地说:“奴婢不懂这些大道理。奴婢只知道,小主说什么,就是什么。小主去哪儿,奴婢就跟到哪儿。”


    甄心中微暖,暂时抛开心事:“走吧,去前面水边透透气。”两人行至一处僻静的湖畔。湖水清澈,倒映着蓝天白云,岸边垂柳依依。这熟悉的景致,勾起了甄对无忧无虑少女时代的回忆。她一时兴起,竟脱下了绣鞋罗袜,坐在岸边青石上,将一双玉足浸入清凉的湖水中,甚至招呼流朱也来玩水。主仆二人嬉笑玩闹,暂时忘却了宫中的烦忧。


    然而乐极生悲,甄脚下一滑,重心不稳,惊呼一声便朝湖中倒去!流朱吓得魂飞魄散!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道玄青色身影如风般掠过,强有力的臂膀稳稳拉住了甄纤细的胳膊,将她从落水的边缘拉了回来。


    惊魂未定的甄靠在来人怀中,鼻尖萦绕着淡淡的杜若清香。她慌忙站定,后退一步,这才看清救命恩人竟是果郡王允礼!他今日未着正式礼服,只一身闲适的常服,更显丰神俊朗。


    果郡王看着甄惊惶未定却更显楚楚动人的模样,以及那双还沾着水珠、莹白如玉的纤足,眼中闪过一丝惊艳与玩味,竟悠悠吟道:“李后主曾有言:‘缥色玉柔擎’,来称赞佳人的皮肤白皙,所言果然不虚。可是我看……”他目光落在甄的玉足上,笑意更深,“不如用‘缥色玉纤纤’,更见玉足的雪白纤细之妙。”这言语带着几分轻佻的狎昵。


    甄瞬间涨红了脸,羞愤交加,猛地抽回脚,迅速穿上鞋袜,声音冰冷:“果郡王请自重!”


    果郡王挑眉,饶有兴致:“哦?你如何知晓本王身份?”


    第97章甄传97


    甄心中一凛,总不能说是因为上次在御花园因为被皇上斥责后特意去调查过。她垂下眼帘,拉着同样吓傻的流朱,匆匆行了一礼:“多谢王爷搭救之恩。告辞。”说罢,头也不回地疾步离开,任凭果郡王在身后追问芳名,也充耳不闻。


    雍正三年七月永寿宫与养心殿外的挣扎


    岁月如梭,转眼已是雍正三年的七月。永寿宫内暖意融融,弘阳和弘瑞已是一岁多的稚童,正是活泼好动、牙牙学语的时候。沈眉庄褪去了繁复的宫装,只着一身家常的藕荷色云锦常服,坐在铺着厚厚绒毯的地上,含笑看着两个粉团儿般的小家伙在侍棋、侍琴的看护下,摇摇晃晃地学步,奶声奶气地叫着“额娘”,满室温馨。


    这时,侍棋脚步匆匆地进来,脸上带着一丝凝重,凑近沈眉庄耳边低语:“娘娘,前朝传来消息,年羹尧……又惹得皇上龙颜大怒了!”


    沈眉庄逗弄孩子的手微微一顿,神色未变,示意她继续说。


    “自正月里被弹劾,从川陕总督贬为杭州将军,又贬为杭州城门看守后,弹劾他的折子就没断过!听说罪名越摞越高,什么僭越、贪墨、结党营私……今日朝会上又有几位御史联名参奏,要皇上赐死年羹尧,措辞极其严厉!皇上震怒,据说……据说当场摔了茶盏!华妃娘娘得了信儿,已经赶去养心殿求情了,可皇上……闭门不见!”


    沈眉庄轻轻抱起扑到她腿边的弘瑞,在她粉嫩的脸颊上亲了亲,眼神平静无波:“没想到……这一步,来得这么快。”年羹尧的倒台,在她意料之中,只是这速度,比预想的更快更猛。下一步,就该是看守城门了吧?


    养心殿外华妃的绝望


    养心殿外,汉白玉台阶冰冷刺骨。华妃年世兰,褪去了往日的华服珠翠,只穿着一身素净的藕荷色宫装,发髻上仅簪着几支妃位制式的簪子。她不顾苏培盛的劝阻,直挺挺地跪在紧闭的殿门前,额头抵着冰冷的金砖,声音凄楚哀绝,一遍遍地哀求:


    “皇上!臣妾求求您!求您开恩,饶恕臣妾的哥哥吧!他是有错,他辜负了您的圣恩……可他为大清立下过汗马功劳啊!求皇上念在旧情,饶他一命!皇上!求您见见臣妾吧!皇上!”


    她声声泣血,回荡在空旷的殿前广场上,引得偶尔路过的宫人侧目,却无人敢驻足。殿门始终紧闭,如同皇帝冰冷坚硬的心。苏培盛在一旁急得团团转,苦口婆心地劝:“华妃娘娘,您快起来吧!皇上正在气头上,谁都不见!您这样跪着,伤了身子可如何是好?皇上知道了,只会更心疼……也更生气啊!娘娘,听奴才一句劝,先回翊坤宫吧!”


    然而,华妃充耳不闻,仿佛要将所有的尊严和希望都跪碎在这冰冷的石阶上。直到日头西斜,膝盖早已麻木失去知觉,殿内依旧毫无回应。颂芝含着泪,强行将几乎虚脱的华妃搀扶起来。华妃面色惨白,眼神空洞绝望,任由颂芝架着,失魂落魄地回到了翊坤宫。


    *翊坤宫孤注一掷的求助


    翊坤宫内,死气沉沉。华妃瘫坐在椅子上,泪水无声滑落,浸湿了素色的衣襟。“颂芝……怎么办……哥哥他……再这样下去,他只有死路一条了……”她的声音嘶哑,充满了走投无路的绝望。


    颂芝跪在她脚边,心疼地为她揉着冰冷的膝盖,犹豫再三,终于鼓起勇气,声音极轻地说:“娘娘……奴婢斗胆……如今这后宫之中,能劝得动皇上的……或许……或许只有永寿宫那位了……”


    华妃猛地一震,眼中闪过一丝屈辱和抗拒:“她?皇贵妃?她恨本宫入骨!巴不得本宫和哥哥都不得好死!她怎么可能帮本宫?!”


    颂芝低下头,沉默不语。这个提议,她自己都觉得荒谬。


    华妃看着颂芝的沉默,又想到兄长可能面临的结局,那深入骨髓的骄傲如同琉璃般寸寸碎裂。她闭上眼,任由屈辱的泪水滚落,再睁开时,眼中只剩下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罢了……罢了……为了哥哥的性命……本宫这张脸,这点子荣辱……又算得了什么?!”她猛地擦去眼泪,站起身,声音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颤抖,“颂芝,为本宫更衣……去永寿宫!”


    永寿宫内,沈眉庄刚哄睡了两个孩子,正倚在窗边的软榻上小憩。槿汐轻步进来,低声道:“娘娘,华妃娘娘求见。”


    沈眉庄缓缓睁开眼,眸中闪过一丝了然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兴味:“她?不是在养心殿外跪着吗?怎么到本宫这儿来了?”略一沉吟,她淡淡道,“罢了,请她进来吧。”


    “是。”槿汐应声退下。


    片刻,华妃年世兰走了进来。她一身素净,未施脂粉,脸上带着明显的泪痕和憔悴。更令人震惊的是,她走到殿中,竟对着上座的沈眉庄,一丝不苟地行起了最隆重的三跪九叩大礼!这是只有重大节日才行的最高礼节!平日里妃嫔见皇贵妃,只需行一跪三叩首之礼即可。


    “臣妾年氏,参见皇贵妃娘娘!皇贵妃娘娘万福金安!”她的声音清晰而平静,却透着一股令人心酸的卑微。


    沈眉庄端坐不动,平静地受了她这大礼,待她叩拜完毕,才缓缓开口,声音听不出情绪:“华妃,你行此大礼,所求为何?起来说话吧。”


    华妃却并未起身,依旧跪伏在地,抬起头,眼中是毫不掩饰的哀求与绝望:“臣妾求皇贵妃娘娘……救救臣妾的哥哥年羹尧!”


    她声音哽咽,字字泣血:“臣妾的哥哥……性子刚烈骄傲,宁折不弯!如今被一贬再贬,受尽折辱……且大臣还一直弹劾他……他只有一死这一条路了!臣妾……臣妾不敢奢求娘娘原谅臣妾过往的种种罪孽!臣妾自知罪该万死!只求……只求娘娘能怜悯,救臣妾兄长一命!只要哥哥能活下来,臣妾……臣妾愿以死向娘娘谢罪!绝无怨言!”她重重地将额头磕在金砖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第98章甄传98


    沈眉庄静静地看着跪伏在地的华妃,这个曾经骄横跋扈、视她为眼中钉肉中刺的女人,此刻为了兄长,竟能放下所有的尊严,卑微至此。


    她沉默片刻,指尖轻轻抚过腕间温润的玉镯,才缓缓问道:“你为何觉得……本宫能救你哥哥?朝中重臣都办不到的事,本宫一个深宫妇人,又如何能办到?”


    华妃抬起头,直视着沈眉庄的眼睛,那眼神里有一种孤注一掷的洞察:“臣妾虽然愚钝,但……深知皇上对皇贵妃娘娘情深意重,非同一般。娘娘的话……在皇上心中,分量极重!臣妾……求娘娘看在……看在同为后宫姐妹,看在臣妾兄长也曾为国征战、立下寸功的份上……开恩!”她再次深深叩首。


    殿内一片寂静。沈眉庄的目光在华妃身上停留了许久,仿佛在衡量着什么。终于,她红唇轻启,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掌控全局的淡然:“法子……本宫倒确实有一个。”


    华妃眼中瞬间迸发出巨大的希冀光芒!


    “不过,”沈眉庄话锋一转,眼神变得锐利而深沉,“这法子成与不成,关键……就看你华妃,能不能豁得出去这张脸皮,做一场天大的戏!更要看你那位骄傲的哥哥年羹尧,为了活命,能为了你这个妹妹,做到什么地步,舍不舍得下他那一身……傲骨!”


    养心殿外年家兄妹的绝地求生


    翌日清晨,养心殿外再次聚集了等候觐见的大臣。然而,更引人注目的是台阶下跪着的那个人华妃年世兰!


    她比昨日更加彻底地“脱簪待罪”:未施脂粉,长发只用一根荆钗松松挽起,素衣布裙,不佩任何首饰。她挺直脊背,跪在冰冷的石阶下,声音清晰而悲怆,穿透了清晨的寂静:


    “皇上!臣妾年氏自知有罪!臣妾兄长年羹尧辜负皇恩,罪孽深重!臣妾不敢再替他求情免罪!臣妾今日跪在此处,只求皇上……念在他曾为朝廷效力、也曾流过血汗的份上……赐他……赐他一个全尸!让他……走得体面些吧!臣妾叩谢皇上天恩!”说罢,她重重叩首,额头触地,久久不起。


    这一番“不求免死,只求全尸”的悲情哭诉,与昨日单纯的求饶截然不同!其情之哀切,其状之凄惨,让进出的大臣们无不侧目,心生恻隐,议论纷纷。有人摇头叹息年大将军晚节不保,也有人觉得如此功臣落得如此下场,未免太过凄凉。


    与此同时,远在杭州的年羹尧,也接到了妹妹通过隐秘渠道传来的信息。这位曾经叱咤风云、骄横不可一世的抚远大将军,在贬所简陋的屋舍内,对着京城的方向,流下了屈辱而复杂的泪水。他提起沉重的笔,写下了此生最卑微的奏折:


    “罪臣年羹尧,叩首泣血陈情:臣辜负圣恩,罪孽滔天,百死莫赎!……臣自知罪无可赦,不敢求皇上宽宥。唯愿日日跪于杭州城门之下,向过往百姓、向苍天厚土,忏悔臣之罪孽,赎臣之万一……直至陛下赐死诏书下达之日!……”


    年羹尧说到做到。第二日,杭州百姓便惊愕地看到,昔日威风凛凛的大将军,穿着粗布囚服,形容枯槁,如同罪囚般,直挺挺地跪在城门洞下!风雨无阻!


    这个消息如同长了翅膀,迅速传遍朝野,也传回了京城。一时间,朝堂哗然,民间舆论更是沸腾!有人痛斥年羹尧咎由自取,也有人感念其昔日功勋,认为朝廷如此折辱功臣,未免刻薄寡恩。同情年家的声音,竟渐渐多了起来。


    养心殿内,皇帝看着年羹尧那字字泣血、姿态卑微到尘埃里的请罪折子,再听着苏培盛汇报杭州城门日日跪赎的景象以及朝野民间的议论,紧锁的眉头终于有了些许松动。他并非完全相信年羹尧的“悔悟”,但这对兄妹一个在宫门前“求全尸”,一个在千里外“跪城门”,姿态摆得如此之低,将“悲情牌”打得如此彻底,确实在某种程度上……平息了一些他心中的怒火,也堵住了一些悠悠众口。


    或许……是顾及帝王“仁德”的形象?或许……是真的念及一丝旧情?又或许……是被沈眉庄那若有似无的“点拨”所影响?皇帝最终做出了决定。


    圣旨下达:褫夺年羹尧一切官职、爵位(除永昌伯虚衔),勒令其携家眷即刻返回京城,于永昌伯府内颐养天年”!虽形同圈禁,却保住了性命!


    年羹尧接到圣旨,对着京城方向痛哭流涕,叩谢皇恩浩荡。为了进一步打消皇帝的疑虑,证明自己已无任何威胁,他回到京城后,竟日日跪在宫门之外(非官员上朝的午门,而是偏门),风雨无阻,声称要以此“赎罪”、“感念圣恩”!这一跪,又是月余。


    皇帝起初尚存疑虑,命心腹严密监视。后来听闻年羹尧跪得旧伤复发,身体极其虚弱,便派了太医前去诊治。太医回报:年大将军(虽无官职,私下仍尊称)早年征战,身上暗伤无数,加之此次打击巨大,忧思过度,心脉受损,元气大伤,确需好生将养,否则恐有性命之忧。


    听到“心脉受损”、“元气大伤”、“恐有性命之忧”的诊断,皇帝心中最后那点猜忌和警惕,终于彻底消散了。一个病弱不堪、再无实权、只能在府中苟延残喘的“永昌伯”,确实已不足为虑。他挥挥手,撤回了监视的人手,只吩咐太医好生照看,便不再过问。


    年家这场滔天巨祸,在沈眉庄的指点、华妃的舍脸、年羹尧的舍命表演下,竟以这样一种戏剧性的方式,险之又险地落下了帷幕。


    第99章甄传99


    殿内熏着清雅的百合香,阳光透过茜纱窗,在地毯上投下温暖的光斑。弘阳和弘瑞已被奶娘抱去偏殿玩耍,留下沈眉庄与侍棋主仆二人相对。


    侍棋看着自家娘娘沉静的侧脸,终究按捺不住心中的疑惑,轻声问道:“娘娘,奴婢……还是想不明白。您为何会指点华妃娘娘呢?她从前对您……”侍棋的话没说完,但未尽之意清晰可见那些诬陷、打压,甚至可能牵涉到生产时的凶险。


    沈眉庄的目光从手中的书卷上抬起,落在窗棂上跳跃的光影里,眼神有些悠远。她沉默了片刻,唇角泛起一丝难以言喻的淡笑,声音轻缓:


    “可能是因为……同为后宫女子的那点不忍吧。”她顿了顿,仿佛在梳理着跨越两世的思绪,“况且,在这一世里,我们之间……其实也算不上有什么深仇大恨了。”


    侍棋不解地眨了眨眼。


    沈眉庄放下书卷,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光滑的杯沿,继续道:“结怨最深的,无非就是她当年诬陷本宫假孕一事。可那一次,本宫亦是将计就计,顺势而为,最终反倒是她自食其果,被本宫坑了进去,降位,禁足失宠,吃了大亏。细算起来,也算扯平了。”


    她的目光变得更加深邃,带着一种侍棋无法完全理解的沧桑感:“至于……那些更深的仇怨……”沈眉庄的声音几不可闻,仿佛是说给自己听的,“那属于‘过去’的‘她’,在‘过去’的岁月里,已经……报过了。”这模糊的指代,是只有她自己才懂的、关于前世今生的秘密。上一世的血泪与报复,早已随着时光湮灭,这一世,她只想守护好眼前的一切。


    “而且,”沈眉庄的语气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喟叹,“年世兰之前处处针对本宫,言语讽刺,说到底,也不过是因为对皇上用情太深,失了分寸罢了。”她想起华妃望向皇帝时那毫不掩饰的炽热眼神,那是飞蛾扑火般的痴恋。“再想想她,苦苦求子,遍寻名医,可她哪里知道,那根源,就在她翊坤宫日夜燃着的‘欢宜香’里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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