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3个月前 作者: 苏墨的鱼
    “皇帝快起来,坐吧。”太后指了指身旁的暖榻。


    皇帝依言坐下,暖榻温热,却暖不了他此刻冰冷的心。“不知皇额娘急召儿子前来,所为何事?”


    太后没有绕弯子,直指核心:“皇帝,宜修的所作所为,哀家都已尽知。她…确实罪孽深重。”她声音沉重,带着痛心,“但是,皇帝,乌拉那拉氏…不能有废后啊!”


    皇帝心中的怒火瞬间被点燃,他猛地看向太后,眼神如寒冰:“皇额娘!您既知她罪孽深重,就该知道她害了朕多少孩儿!欣常在、芳贵人、齐妃…多少无辜的孩子胎死腹中!她手上沾满了朕亲生骨血的血!她陷害妃嫔,搅乱后宫,其心可诛!您还要朕容忍她继续坐在皇后的位置上吗?这大清的国母,难道就该是这样一个蛇蝎毒妇?!”


    “皇上!”太后提高了声音,带着一丝恳求,“哀家知道你的痛!可是…你难道忘了纯元临终前,伏在你膝上说的话了吗?”太后模仿着纯元虚弱而哀婉的语气,“‘我命薄,不能陪四郎白首偕老,连咱们的孩子也没能保住。我唯有宜修一个妹妹,望日后四郎能够无论如何善待于她,不要废弃她。’”


    皇帝听着这熟悉的遗言,脸上掠过一丝追忆,然而这追忆转瞬即逝,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冷酷的平静,眼底深处甚至没有半分哀伤:“儿子记得。每一个字,都记得清清楚楚。”


    第70章甄传70


    “你记得就好!”太后仿佛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语气急促起来,“纯元对你情深意重,这是她唯一的遗愿!如今你就要背弃对她的承诺,废弃她唯一的妹妹吗?


    你口口声声‘乌拉那拉氏’,连她的名字都不愿提!可是皇上,你别忘了,纯元也是乌拉那拉氏!宜修也是乌拉那拉氏!你就算不看宜修,难道连纯元的情分,连她最后的嘱托都不顾了吗?就当是为了纯元,你也不能废后啊!”


    “皇额娘!”皇帝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压抑已久的愤怒和一种被彻底揭穿的痛苦,“您还要用纯元来压朕到什么时候?!”


    他猛地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自己的母亲,眼神锐利得仿佛要穿透人心:“您不是早就知道了吗?您不是一切都知道吗?!知道纯元当初刻意接近朕,不过是一场精心设计的政治联姻!知道是纯元装病支走朕和太医,亲手堕掉了宜修腹中已成形的男胎!所以宜修才会恨毒了她,才会在她生产时动了手脚,让她血崩而亡!这一切的因果孽债,您不是比谁都清楚吗?!”


    “你…你…你都知道了?!”太后如遭雷击,脸色瞬间惨白如纸,身体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手中的佛珠“啪嗒”一声掉在地上,珠子四散滚落。她最大的秘密,她以为深埋于尘埃的皇家丑闻,竟早已被自己的儿子洞悉!


    “不错!朕知道!”皇帝的声音斩钉截铁,带着帝王的威严和被至亲欺瞒的痛楚,“朕知道纯元接近朕是算计!知道纯元害了宜修的孩子!所以朕理解宜修为何会恨,为何会报复!正因为知道这一切事出有因,朕才容忍她这么多年,让她稳坐后位!朕以为她害死纯元,这笔债就算两清了!可是她呢?!”


    皇帝的声音因激动而颤抖,眼中是深不见底的悲愤:“她千不该万不该,把这份怨恨和毒手,伸向朕其他的孩子!伸向那些无辜的妃嫔!她让朕一次又一次地承受丧子之痛!让朕在无数个深夜里,怀疑自己是不是德行有亏,惹了上天厌弃,才保不住自己的血脉!


    皇额娘!您知道朕看着那些小小的棺椁被抬出去,看着那些妃嫔绝望的眼神,朕心里是什么滋味吗?!朕是天子啊!却连自己的骨肉都护不住!这份痛,这份屈辱,您可曾真正体会过?!”


    他几乎是咆哮着喊出最后几句话,积压多年的痛苦、愤怒、委屈在这一刻彻底爆发。寿康宫内死一般的寂静,只有皇帝粗重的喘息声。


    太后被儿子的质问和那血淋淋的控诉彻底击垮了。她看着眼前这个既熟悉又陌生的帝王,看着他眼中那几乎要将人灼伤的痛苦,所有的辩解、所有的皇家体面、所有的政治考量,在这一刻都显得那么苍白无力。她颤抖着嘴唇,老泪纵横,身体缓缓地从凤榻上滑落,竟是要朝着皇帝跪下去!


    “皇上…是哀家…是哀家对不起你…”她的声音嘶哑破碎,充满了无边的悔恨与绝望,“可是…乌拉那拉氏…真的不能废后啊…就当是…额娘…额娘求你了…行吗…”


    她说着,那象征着无上尊荣的身体,竟真的弯曲了膝盖,眼看就要跪倒在冰冷的金砖之上。


    “皇额娘!”皇帝惊怒交加,一个箭步冲上前,在太后膝盖即将触地的前一刻死死托住了她的手臂,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痛心与一种被逼到绝境的悲凉,“您…您这是要做什么?!您是要逼儿子吗?!难道…难道还要让朕背上不孝的名声吗?


    竹息姑姑早已吓得魂飞魄散,扑过来紧紧扶住摇摇欲坠的太后。皇帝看着母亲瞬间苍老了许多的面容,看着她眼中那近乎绝望的哀求,心中翻江倒海,是滔天的怒火,是刻骨的怨恨,却也夹杂着无法斩断的母子亲情带来的撕裂般的痛楚。


    废后与否,已不再是简单的惩处,而是变成了一场将他置于忠孝难全、情法两难境地的,更为残酷的煎熬。


    太后那一声带着无尽哀求和绝望的“皇上…”,如同最沉重的枷锁,重重砸在皇帝的心上。她身体颤抖着,被竹息和皇帝勉强架住,膝盖离那冰冷的地面只有寸许之遥。


    这近乎自辱的姿态,不是为了乌拉那拉宜修,而是为了“乌拉那拉氏”这个姓氏背后盘根错节的势力,为了她心中那摇摇欲坠的“皇家体面”,更是为了她自己作为上一届宫斗最终的胜利者,她深知废后的连锁反应,她输不起。


    皇帝死死托着母亲的手臂,感受着她身体的重量和那份不惜一切也要达成目的的决绝。他看着母亲脸上纵横的泪痕和瞬间灰败下去的神色,那滔天的怒火在巨大的孝道压力与政治权衡下,如同被冰水浇熄,只余下刺骨的寒意和深深的无力感。他是天子,却终究无法挣脱这血脉与权力的双重桎梏。


    “皇额娘…”皇帝的声音干涩沙哑,带着浓重的疲惫和一种被彻底掏空的感觉,“您起来…您起来…”他几乎是咬着牙,一字一顿地说道:“朕…答应皇额娘。”


    太后的身体猛地一颤,眼中爆发出难以置信的希冀光芒。


    “朕答应您,不废后。”皇帝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中只剩下冰冷的漠然,“就让她…在景仁宫,好、好、‘养病’吧!”他刻意加重了“养病”二字,每一个字都像是淬了冰的刀子。


    说完,他仿佛再也无法忍受这令人窒息的地方,也仿佛不愿再多看母亲一眼,猛地松开手,转身大步离去。明黄色的龙袍下摆带起一阵凛冽的风,卷过地上散落的佛珠,发出轻微的碰撞声,如同破碎的信仰。他离去的背影,挺直却透着无边的萧索与孤寂。


    第71章甄传71


    竹息慌忙用尽全力扶住几乎瘫软的太后。太后望着皇帝决绝的背影消失在宫门外,身体一软,彻底跌坐回凤榻上,浑身抖得像秋风中的落叶。


    她赢了,保住了“乌拉那拉氏”的皇后名位,可她心中没有丝毫喜悦,只有一片冰冷的荒芜。她知道自己彻底失去了儿子的心。那句“好好养病”,是皇帝给宜修、给她、也是给整个乌拉那拉氏最后的体面,更是最深的禁锢和无声的宣判。


    景仁宫


    几乎在皇帝离开寿康宫的同时,一道没有经过内阁明发、仅由苏培盛亲自带人前往景仁宫宣旨的口谕,如同冰冷的铁幕,笼罩了这座曾经象征着后宫至高权力的宫殿。


    “奉天承运,皇帝口谕”苏培盛站在景仁宫正殿,声音平淡无波,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曾经跪满一地恭迎圣意的宫人,此刻只剩下寥寥几个忠仆,以及被剪秋“搀扶”着、脸色惨白如鬼的乌拉那拉宜修。


    苏培盛的目光扫过这位曾经的皇后,眼中没有半分怜悯,只有执行命令的冰冷:“皇后乌拉那拉氏,凤体违和,精神不济,实难再为六宫表率。为使其安心静养,龙恩浩荡,特旨:即日起,皇后于景仁宫静心养病。非召不得出宫门半步。一应宫务,交由惠贵妃沈氏暂代。为免扰皇后清静,收回皇后金册、金宝,凤印封存于内务府。景仁宫内外,由御前侍卫严密把守。钦此。”


    没有“皇后失德”,没有“戕害皇嗣”,只有轻飘飘的“凤体违和”、“精神不济”。然而,收回金册金宝、侍卫把守、非召不得出,这每一项都如同沉重的枷锁,宣告着她政治生命的终结和实际上的囚禁。她不再是皇后,只是一个被圈禁在华丽牢笼里的“病人”。


    苏培盛宣完口谕,象征性地微微一躬:“请娘娘好生‘养病’,奴才告退。”说罢,毫不留恋地转身离去,留下死寂一片的景仁宫。


    剪秋悲愤地看着主子失魂落魄的样子,忍不住低泣:“娘娘…皇上…皇上这是什么意思?皇上竟然…竟然让您‘养病’?还收回金册金宝凤印…这跟废后有什么区别?就这样…就这样放过那些害您的人了吗?”她指的是那些揭露皇后罪行的证据和最终得益者。


    乌拉那拉宜修却仿佛没听见,她呆呆地看着空荡荡的殿门,看着那些被收走的、象征着她半生奋斗和荣耀的金册金宝,身体微微摇晃。


    良久,一丝极其古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缓缓爬上她惨白的嘴角。养病?呵…好一个“养病”!皇上用最体面也最残忍的方式,将她钉死在了景仁宫这座活死人墓里!她知道,自己完了,彻底完了。但她更知道,只要太后还在一天,只要“乌拉那拉氏”这块牌子没倒,她就还“活着”,她还有最后一线渺茫的希望,或者说…诅咒的资本。


    永寿宫:


    消息如同长了翅膀,迅速传遍了六宫。永寿宫内,侍棋难掩激愤,她刚听完小太监绘声绘色(甚至可能添油加醋)的回报,气得脸都红了:“娘娘!您听听!皇上这旨意!皇后犯下那么大的罪过,害了那么多皇嗣和妃嫔,铁证如山!结果呢?就只是‘凤体违和’、‘静心养病’?收回金册金宝凤印,侍卫把守!皇上竟然就这样轻轻放过了她?!”


    沈眉庄正倚在窗边的软榻上,手中轻轻抚摸着那支皇帝新赐的羊脂白玉如意,闻言,动作没有丝毫停顿,脸上甚至没有一丝波澜。阳光透过窗棂洒在她沉静的侧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


    “谁让人家背后有太后撑腰呢?”沈眉庄的声音平静无波,听不出喜怒,只有一种洞悉世事的了然,“太后是皇上的生母,是这后宫真正的根基。只要太后还在,只要她豁得出去用孝道和母子情分来逼迫皇上,皇上就不可能真的将乌拉那拉氏的脸面彻底踩在脚下。


    废后?那牵扯的不仅是后宫,更是前朝格局,是皇上的‘孝’名。这‘养病’,就是皇上在雷霆之怒与孝道压力之间,寻找到的平衡点。”她放下玉如意,端起一旁的安胎药,轻轻吹了吹。


    “难道…难道就这么算了?”侍棋还是不甘心。


    “算了?”沈眉庄抬眸,那双沉静的眸子里掠过一丝极冷的光,快得让人难以捕捉,“景仁宫就是一座活死人墓,她乌拉那拉宜修被夺了金册金宝,等同于被褫夺了皇后的实权与尊严,余生只能在方寸之地苟延残喘,这比死更难受。而且,‘养病’二字,也彻底断绝了她任何复起的可能。皇上虽然留了她名位,但心里那根刺,只会越扎越深。”她缓缓饮下温热的药汁,苦涩的味道在口中蔓延,却让她更加清醒。


    “至于太后…”沈眉庄放下药碗,拿起丝帕优雅地拭了拭嘴角,“经此一事,皇上与太后之间,已是裂痕难弥。太后为了保乌拉那拉氏,不惜向自己的儿子下跪相逼,这等于是自毁长城。皇上心中的那份母子情,还能剩下几分?”她的嘴角勾起一抹极淡、却意味深长的弧度,“树欲静而风不止,这‘风’,才刚刚开始转向呢。我们…慢慢来吧。”


    她抚上自己隆起的腹部,那里孕育着新的希望,也是她未来最大的筹码。景仁宫的“养病”不是结束,而是另一场更漫长、更隐晦的博弈的开始。而她,惠贵妃沈眉庄,已经站在了风暴眼的中心,手握权柄,心如明镜。


    第72章甄传72


    永寿宫正殿,檀香袅袅,却压不住殿内一丝紧绷的空气。因着皇后“静养”,宫中权柄尽数落于贵妃沈眉庄之手。此刻,殿内环佩叮当,珠翠生辉,后宫有品级的妃嫔依序而立,齐声拜见,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激起轻微的回响:


    “臣妾等参见贵妃娘娘,娘娘万福金安。”


    沈眉庄端坐于上首的紫檀雕花椅上,身着贵妃制式的吉服,金线绣成的翟鸟在霞帔上振翅欲飞,衬得她端庄的面容更多了几分不容置疑的威仪。她目光沉静,缓缓扫过下方一张张或恭敬、或试探、或隐含不甘的面孔。


    “都起身吧。”她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带着一种新晋掌权者特有的、刻意收敛的锋芒。


    “谢娘娘。”众人谢恩起身,垂手侍立。


    沈眉庄微微抬手,示意赐座。待众人落座,她才徐徐开口,声音平和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力量:“今日是本宫初次以贵妃之身,代皇后娘娘掌理宫务,受诸位姐妹的礼。然,本宫深知,贵妃之位,终非国母。礼不可废,却也无需繁冗。自今日起,除初一、十五按例请安外,平日若无要事,诸位姐妹便在自己宫中静养,不必日日来永寿宫。一切,以简省、安泰为上。”


    此言一出,殿内众人神色各异。有松了口气的,如那些位份较低、本就不愿日日奔波请安的;也有眼底掠过一丝失望或疑虑的,如那些存了心思,想借机攀附或窥探的。


    “臣妾等谨遵贵妃娘娘懿旨。”众人再次起身行礼应诺。


    沈眉庄又温言询问了几句各宫琐事,叮嘱了些天热注意饮食、莫要贪凉等场面话,便端起了手边的茶盏。这是无声的送客信号。众人识趣,再次行礼告退。一时间,裙裾摩挲,珠翠轻响,方才还略显拥挤的大殿迅速安静空旷下来。


    待最后一位妃嫔的身影消失在殿门外,沈眉庄几不可闻地舒了一口气。那端坐的姿态瞬间松懈下来几分,抬手轻轻揉了揉因佩戴沉重凤冠而有些发酸的脖颈。“槿汐,”她唤道,“替本宫更衣。这身行头,压得人喘不过气。”


    回到内室,褪下繁复的贵妃吉服,换上素雅的湖蓝色常服,沈眉庄才觉得浑身轻快了些。然而,心头的重压却丝毫未减。她走到窗边,看着庭院里被骄阳晒得有些蔫的花草,眼神锐利起来。


    不多时,她最核心的心腹槿汐、侍琴、侍棋、侍书、侍霜,以及皇上派来、也深得她信任的陈公公,已肃立在她面前。


    “都到了。”沈眉庄转过身,目光如炬,一一扫过眼前这些熟悉的面孔,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千钧,“本宫今日之荣,亦是今日之危。这永寿宫的门槛,如今不知有多少双眼睛盯着,有多少人盼着本宫行差踏错,更有人……恨不能除本宫与腹中皇儿而后快!”她轻轻抚上微隆的小腹,那里是她最大的软肋,也是最强的铠甲。


    “从此刻起,”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永寿宫便是铁桶!一只苍蝇,没有本宫的允许,也不许飞进来!入口的饮食、接触的器物、往来的人事,样样都要给本宫盯死!你们几个,是本宫身家性命的倚仗,都给本宫打起十二万分的精神来!稍有疏忽,便是万劫不复!”


    “奴才/奴婢遵命!定当以性命护娘娘与小主子周全!”众人齐声应诺,神情肃穆,空气仿佛都凝滞了几分。


    沈眉庄的目光转向槿汐和陈公公:“槿汐,陈公公,你们是宫里的老人,经验老道。永寿宫新添的人手,无论太监宫女,底细都要摸得清清楚楚。更要严加约束,谁敢借着本宫晋封的势头在外头耀武扬威、仗势欺人,一经发现,立刻严惩不贷,绝不容情!越是高位,越要如履薄冰,谨言慎行,明白吗?”


    “奴才/奴婢明白!”槿汐和陈公公沉声应道。槿汐眼中闪过一丝了然,深宫沉浮,她太明白树大招风的道理。陈公公则微微颔首,眼神锐利,显然已将沈眉庄的话刻在心里。


    沈眉庄顿了顿,又道:“还有一事。皇后娘娘虽在静养,年嫔(华妃降位后的称呼)虽在禁足,但她们的份例,内务府必须照常、足额、按时发放,一丝一毫也不许克扣!本宫掌权,更要显出公允宽厚,不能授人以柄,说本宫刻薄失势之人。陈公公,此事你亲自盯着内务府办。”


    “奴才遵旨,定办得妥妥当当。”陈公公躬身领命。


    陈公公退下后,沈眉庄留下了四位贴身大宫女。她们是她从沈府带出来的心腹,更是她如今最锋利的爪牙和最坚实的盾牌。


    “侍琴,”沈眉庄看向四人中医术最好、性子最沉稳的侍琴,“本宫和皇儿的安危,系于你一身。”


    娘娘放心,奴婢在,绝不让任何危险近娘娘之身!”侍琴抱拳,眼中是磐石般的坚定。


    “侍棋,”沈眉庄转向侍棋,“说道入口之物,是下作手段的首选。日后所有提回永寿宫的膳食、汤药、点心,乃至茶水,你都要亲自查验。不仅要验毒,更要留意那些分开无害,合在一起却能伤人、尤其能伤胎的东西!食谱配伍,你需烂熟于心,不能有丝毫侥幸。”


    “奴婢明白!定叫那些腌手段无所遁形!”侍棋郑重应下,眼中闪烁着精明的光芒。


    “侍书,”沈眉庄看向掌管情报网路的侍书,眼神变得幽深,“启动所有暗桩,撒开网去。本宫要这后宫的风吹草动,事无巨细,皆在掌握!无论是各宫主位的言行,还是低位妃嫔的动向,抑或是宫女太监间的流言蜚语、内务府各处的采买支应……所有消息,每日整理,报与本宫知晓。记住,要快,要准!”


    “是!奴婢即刻去办,定让娘娘耳聪目明。”侍书领命,眼中已有运筹帷幄之色。


    第73章甄传73


    最后,沈眉庄的目光落在侍霜身上,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丝冰冷的寒意:“侍霜,你的任务只有一个盯死景仁宫!皇后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她宫里进出的每一个人,说的每一句话,甚至她用了什么药,……本宫都要知道!她越是‘静养’,越要看得紧!本宫倒要看看,她这病,是真病,还是……心病!”


    “奴婢遵命!景仁宫,飞出一只蚊子,奴婢也给您报个公母!”侍霜眼中闪过一丝厉色,语气斩钉截铁。


    最后,沈眉庄看向槿汐:“槿汐,你熟悉六宫庶务,条理分明。从今日起,宫务文书、账册往来,你与侍书一同协理。凡有疑点,凡有纰漏,务必揪出。本宫要这宫权,握得稳,也握得清。”


    “是,娘娘。奴婢定当竭尽全力。”槿汐沉稳应道,眼中是历经风浪后的从容与可靠。


    随着一道道命令清晰下达,整个永寿宫如同一架精密的机器,瞬间高效而无声地运转起来。宫门守卫悄然增派,眼神锐利地扫视四周;庭院洒扫的宫女动作依旧,眼角余光却警惕着任何陌生面孔;小厨房的进出更是严格,侍棋的身影不时出现。无形的壁垒在永寿宫四周竖起,风声鹤唳,草木皆兵。


    然而,权力的中心,往往也最先感知到暗流的涌动。沈眉庄埋首于堆积如山的宫务账册中,秀眉微蹙。她出身世家,自幼学习管家理事,对银钱物价有着天然的敏感。当她翻到内务府呈报的采买账册时,指尖在一行行触目惊心的数字上划过,心渐渐沉了下去。


    “一个鸡蛋……”她喃喃自语,指尖点在账册上,“市价不过一两文铜钱,内务府竟敢报上一两银子?”她快速翻看着,“上等粳米……新鲜时蔬……寻常木炭……这报价,何止是虚高,简直是……明目张胆的抢劫!”怒火在她胸中升腾,但很快被更深的寒意取代。这绝非一日之寒,更非一人之力可为。皇后、华妃(年嫔)掌权多年,是真不知情,还是……根本就是参与者?


    她强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立刻启动了安插在内务府采买处的一个不起眼的暗线小太监。指令隐秘而迅速。不过隔日,一份记录着宫外真实物价的清单,便悄然送到了沈眉庄的案头。两相对照,那差距已不是触目惊心所能形容,简直是敲骨吸髓!


    证据在手,沈眉庄没有半分犹豫。此事太大,牵涉太广,必须直抵天听。她换上庄重的宫装,带上槿汐和心细如发的侍棋,顶着午后依旧灼人的秋阳,乘辇前往养心殿。


    “臣妾参见皇上。”沈眉庄在养心殿内盈盈下拜,仪态无可挑剔。


    “眉儿快起!”皇帝放下朱笔,从御案后绕出,亲自扶起她,语气带着关切,“天还这般燥热,你有身子,怎么亲自过来了?有事让奴才传个话便是。”他注意到沈眉庄眉宇间的一丝凝重。


    沈眉庄顺势起身,脸上适时地露出一丝惶恐与为难:“皇上……臣妾确有一事,思虑再三,惶恐不安,不敢不报,却又……不知从何说起。还请皇上屏退左右。”她微微垂首,双手不安地绞着帕子。


    皇帝拉着她到一旁坐下,温声道:“你我之间,有何事不能直言?但说无妨,朕为你做主。”


    沈眉庄这才从槿汐手中接过那两本册子,双手奉上:“皇上息怒,请先御览此物。”她将内务府的账册和那份民间物价清单一同呈上。


    皇帝起初还有些疑惑,待他翻开,目光在两份册子上来回扫视,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阴沉下来。他越看越快,手指因用力而指节发白,呼吸也变得粗重。终于,“砰!”一声巨响,皇帝一掌狠狠拍在御案上,震得笔架砚台都跳了起来!


    “好!好!好得很!”皇帝怒极反笑,声音却冷得像冰渣,“朕竟不知,朕的皇宫里,养了一群硕鼠!一群蛀空了国库根基的蠹虫!一个鸡蛋一两银子?他们怎么不去抢!真当朕是瞎子、是傻子吗?!”龙颜震怒,养心殿内的气压骤然降至冰点,侍立的太监宫女们吓得噤若寒蝉,大气不敢出。


    沈眉庄连忙跪下:“皇上息怒!龙体要紧!此事……此事仅是臣妾私下查探所得,其中或有隐情,或有误会,还需皇上明察秋毫,方能水落石出,万不可因臣妾一面之词而冤枉了人。”她深知此刻必须示弱,将自己摘出来,只做那个忧心忡忡的发现者。


    皇帝深吸一口气,强压下翻腾的怒火,看着跪在地上、怀着身孕依旧为他分忧的沈眉庄,眼神复杂。他俯身再次将她扶起:“眉儿,起来。此事你查得好!若非你心细如发,持家有道,朕还被蒙在鼓里!”他语气带着后怕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愧疚,“皇后……华妃……她们执掌宫务多年,竟对此等巨蠹视若无睹?还是说……”后面的话他没说出口,但眼底的寒意更甚。


    沈眉庄柔声道:“皇上,皇后娘娘与华妃娘娘(年嫔)日理万机,宫中事务千头万绪,一时失察也是有的。臣妾不过是因在家中曾学过些管家之道,又恰巧留意到了这物价差异,才……皇上日理万机,心系天下,此等微末账目,一时被小人蒙蔽,亦是难免。只盼皇上查明真相,肃清奸佞,以正宫闱。”


    她的话既为皇后华妃可能的失职留了余地(虽然皇帝心中疑窦已生),又巧妙地将皇帝摘出,只归咎于下面人的“蒙蔽”,熨帖至极。


    皇帝紧紧握着她的手,眼中是激赏与怜惜:“眉儿,你的心意,朕都明白。你说得对,此事……非同小可,朕需好好思量,彻查到底!”他顿了顿,语气带着歉意,“这几日,朕恐怕要忙于此事,无法常去永寿宫看你了。你自己定要万分小心,照顾好自己和孩子。”


    “臣妾懂得。国事为重。皇上也请保重龙体,莫要太过操劳。臣妾告退。”沈眉庄温顺地行礼告退,姿态恭谨,无懈可击。转身离去时,她的脊背挺得笔直,眼底深处却是一片冰凉的清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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