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3个月前 作者: 苏墨的鱼
    甄府正厅,此刻弥漫着一种近乎荒诞的喜庆与即将到来的风暴交织的诡异气氛。香案早已备好,袅袅香烟升腾,空气中飘散着檀香和贡品特有的甜腻气息。甄远道身着簇新的四品文官补服,腰杆挺得笔直,脸上是压抑不住的志得意满和期盼。


    夫人云氏穿着庄重的命妇礼服,眉眼含笑,紧挨着她的是懵懂年幼却被打扮得如同玉娃娃般的甄玉娆。甄则立于父亲身侧,一身素雅而不失贵气的旗装,衬得她容色清绝,气质如兰。


    流珠、浣碧等一众心腹丫鬟仆役侍立在后,人人脸上都带着与有荣焉的喜气。


    “圣旨到!”


    随着门外一声高亢悠长的通传,甄府中门洞开。身着石青色蟒袍、头戴红缨帽的宣旨太监,在两名面无表情、按着腰刀的御前侍卫簇拥下,昂首阔步走了进来。他手中那卷明黄色的圣旨,在阳光下闪烁着刺目的光芒。


    甄远道精神一振,率先撩袍跪倒,朗声道:“臣甄远道,率阖府恭迎圣旨!”云氏、甄、玉娆以及满院仆役,齐刷刷跟着跪倒,黑压压一片,气氛庄严而肃穆。


    宣旨太监面无表情地展开圣旨,尖细高亢的声音如同冰锥,瞬间刺破了甄府温暖的幻梦: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查大理寺少卿甄远道,身为人臣,不思报效,反治家无方,教女不善!其女甄氏(),尚未入宫,便口出狂言,妄议宫妃,诋毁中宫!其侍女浣碧,卑贱之躯,竟敢妄议国母出身,犯上不敬!甄远道纵容包庇,失察失教,实乃大不敬之罪!其心可诛,其行可鄙!着即革去大理寺少卿之职,贬为翰林院七品侍讲!罚俸一年!闭门思过!钦此!”


    “另,皇后娘娘懿旨:甄氏(),入宫前言行无状,不敬尊上,诽谤宫妃,纵仆犯上,着降为答应!迁居碎玉轩,闭门思过,无旨不得擅出!每日抄写《女则》、《女训》各十遍!抄不完,不得用膳!其狂悖侍女浣碧,即刻锁拿,交由慎刑司严加查办!钦此!”


    死寂。


    绝对的死寂。


    香炉里的香烟还在袅袅上升,供桌上的红烛噼啪爆了个灯花,声音在死寂的大厅里显得格外刺耳。


    “哐当!”甄远道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如同金纸。他挺直的腰杆仿佛被无形的重锤狠狠砸中,整个人猛地一晃,不受控制地向后瘫坐下去,官帽歪斜,发出沉闷的撞击声。那双曾经充满自信和野心的眼睛,此刻只剩下巨大的空洞和难以置信的惊恐。


    大理寺少卿……七品侍讲……从四品到七品,他苦心经营、钻营攀附了多少年才爬到的高位,仅仅因为女儿的一句话,一个侍女的不敬,就……就彻底化为乌有?跌回了起点?甚至更糟!闭门思过,罚俸一年!这不仅仅是降职,这是对他整个官场生涯、对他甄远道人格的彻底否定和羞辱!巨大的落差和滔天的恨意瞬间淹没了他。


    第22章甄传22


    “啊!”甄只觉得一道惊雷在头顶炸开,震得她魂飞魄散。她娇躯剧颤,双腿一软,也重重跌坐在冰冷的地砖上。那张清丽脱俗的脸上,血色尽失,只剩下惨白和深入骨髓的恐惧与茫然。


    “以色侍人……能得几时好?”她脑中嗡嗡作响,只剩下这句无心之语。怎么会?怎么会传到皇上耳中?芳若姑姑不是说这只是私下闲谈吗?就为这一句诗?就为这一句感慨,她还未入宫,就被打入了尘埃?从常在降为答应,还要?禁足?抄书?抄不完不得用膳?


    这哪里是惩罚,这是明晃晃地将她甄、将整个甄家的脸面按在地上摩擦!是在向全天下宣告甄氏女儿德行有亏,需要重新学习《女则》《女训》!巨大的屈辱感如同毒藤缠绕住她的心脏,让她几乎窒息。她下意识地看向父亲,看到的却是父亲眼中那从未有过的、近乎狰狞的恨意。


    “浣碧!是浣碧!”流珠惊恐的低呼响起。


    只见浣碧早已吓得瘫软在地,浑身抖得像风中的落叶,面无人色。慎刑司!那是什么地方?那是宫里的活地狱!进去的人,不死也要脱层皮!她不过是听芳若姑姑说话时,问了一个问题,怎么就……怎么就成“妄议国母”、“犯上不敬”了?


    “老爷!夫人!小姐!救救我!救救奴婢啊!奴婢真的不是有意的!”浣碧爆发出凄厉的哭喊,如同濒死的幼兽。


    求生的本能让她不顾一切地膝行向前,死死抱住了甄远道的腿,十指用力到指节发白,仿佛那是她唯一的救命稻草。“老爷!老爷!救救奴婢!奴婢不要去慎刑司!奴婢会死的!爹!”绝望之下,那个深埋心底、绝不敢宣之于口的称呼,竟差点脱口而出!还好被甄远道紧紧捂住了嘴。


    甄远道被浣碧这一声未叫出口“爹”叫得浑身一僵,眼中瞬间掠过极度的慌乱和杀意。他猛地低头,对上浣碧那双充满哀求、恐惧和一丝微弱希冀的眼睛。此刻,在他眼中,这张酷似她生母何绵绵的脸,不再是怜惜的凭证,而是将他彻底拖入深渊的灾星!是毁了他仕途、毁了他甄家前程的祸根!


    宣旨太监因为离得远并未听清,只见他清了清嗓子,声音带着冰冷的催促:“甄大人,接旨吧!还有,哪个是那贱婢浣碧?还请甄大人把她交出来,好让咱家带回去,向皇上和皇后娘娘复命啊!”他身后的两名侍卫上前一步,手按在刀柄上,目光如鹰隼般锁定了瘫在地上的浣碧。


    甄远道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腾的气血和几乎要喷薄而出的狂怒与恐惧。他用力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只剩下一种令人心寒的冷漠和决绝。他猛地抽回被浣碧抱住的腿,力道之大,让浣碧直接扑倒在地。


    “微臣……领旨谢恩……”甄远道的声音嘶哑干涩,如同砂纸摩擦。他艰难地抬起双手,接过了那卷仿佛有千钧之重的明黄圣旨和懿旨。那明黄的颜色,此刻在他眼中如同烧红的烙铁,烫得他灵魂都在颤抖。


    他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在瞬间似乎佝偻了许多。他看也没看地上失魂落魄的甄和瑟瑟发抖的云氏玉娆,径直走向瘫软在地、满脸泪痕绝望的浣碧。


    甄远道蹲下身,凑到浣碧耳边。在外人看来,似乎是一个主家在最后教训即将被带走的贱婢,然而,他压得极低的声音,却如同毒蛇吐信,冰冷刺骨,每一个字都淬着剧毒:


    “浣碧……听着!”他咬牙切齿,气息喷在浣碧耳畔,带着浓烈的恨意,“如果……你不想你那个下贱的娘…………她死不瞑目,永世不得超生……就给我把嘴巴闭紧!咬碎了牙,和着血吞进肚子里!什么都不要说!尤其……是关于你娘,关于我!一个字都不许吐露!否则……”他猛地收住话头,但那未尽之意中的威胁,比任何酷刑都让浣碧感到恐惧和绝望。


    浣碧浑身剧烈地一颤,仿佛被抽走了所有骨头。她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近在咫尺的这张脸这张她曾在心里偷偷叫过无数次“爹”的脸。此刻,这张脸上只有冷酷、威胁和急于撇清的嫌恶。那最后一丝微弱的光,熄灭了。


    所有的哀求、恐惧、不甘,在这一刻凝固、冻结,最终化为一片死寂的灰烬。她不再哭喊,不再挣扎,甚至不再看甄远道一眼。她默默地,像个失去灵魂的木偶般,自己从冰冷的地上爬了起来,甚至还抬手,胡乱抹了一把脸上纵横交错的泪痕,只是那动作僵硬得可怕。


    “公公,”甄远道站起身,脸上勉强挤出一丝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对着宣旨太监拱了拱手,声音恢复了平静,却带着一种刻意的疏离,“这就是那不知天高地厚的贱婢浣碧。家门不幸,出此孽障,劳烦公公带回宫去,严加管教。甄某……感激不尽。”他将“贱婢”、“孽障”几个字咬得极重,仿佛在极力划清界限。


    宣旨太监皮笑肉不笑地点点头:“甄大人深明大义。”他一挥手,“带走!”


    两名侍卫如狼似虎地扑上来,一左一右架住了浣碧瘦弱的胳膊,毫不怜惜地向外拖去。浣碧没有反抗,也没有回头。她的目光空洞地望着前方,仿佛穿透了甄府华丽的厅堂,望向了某个未知的、充满黑暗和痛苦的深渊。


    只是在被拖出大门,即将消失的那一刻,她那空洞的眼眸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碎裂开来,沉淀下去,最终凝固成一种令人心悸的、冰冷的恨意那恨意,不仅指向这无情的宫廷,也深深地烙在了那个自称是她父亲的男人身上。


    随着浣碧的身影消失在门外,宣旨太监也带着完成任务的表情,扬长而去。甄府沉重的大门缓缓关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仿佛隔绝了两个世界。


    “噗!”甄远道再也支撑不住,猛地喷出一口鲜血,整个人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老爷!”


    “爹!”


    云氏和甄的惊呼同时响起,扑了过去。厅堂内顿时乱作一团。香案上的红烛依旧燃烧着,映照着满地狼藉和那张被遗落在地上的明黄圣旨,以及空气中残留的、混合着血腥、檀香和绝望的冰冷气息。


    甄府的天,彻底塌了。


    第23章甄传23


    晨曦微露,甄府笼罩在一片压抑的沉寂中。族长甄世荣面色铁青,步履沉重地踏入了这个曾令他无比骄傲的府邸。甄远道昨夜忧思过度,此刻方被院中动静惊醒,慌忙起身相迎,心中已如擂鼓。


    “族长,您…您怎么亲自过来了?”甄远道的声音带着未褪的倦意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惊惶。


    甄世荣猛地转身,目光如炬,直刺甄远道眼底:“我怎么过来了?远道,你心里当真没数吗?!”


    甄远道被这凌厉的目光钉在原地,喉头滚动,嘴唇翕动半晌,却发不出一个清晰的音节,只余下无措的沉默。


    “你和云氏!”族长胸中积压的怒火终于喷薄而出,手指几乎要点到甄远道鼻尖,“你们究竟是如何教养女儿的?!竟敢纵容她口出狂言,讽刺宫妃!那孩子往日看着也算聪明伶俐,怎会行事如此不知天高地厚,不识大体?!”


    他胸膛剧烈起伏,声音因愤怒而颤抖:“还有你那夫人云氏!身为当家主母,连府中下人都约束不住!竟敢妄议皇后娘娘!她是嫌我们甄氏一族的血脉太长了,非要招致灭顶之灾才甘心吗?!”


    族长痛心疾首,眼中是沉甸甸的失望与后怕:“你可知!自那道旨意颁下,我们甄家满门的女儿,受了甄多大的连累?!议亲的被退亲,待嫁的被拒婚!远道,你六叔公家的慧姐儿,嫁入夫家五年,相夫教子,安分守己,昨日竟也被一纸休书送了回来!那孩子…那孩子不堪受辱,昨夜…昨夜已经悬梁自尽了!”


    甄远道如遭雷击,脸色瞬间惨白如纸,身体晃了晃。


    “远道啊!”族长悲怆地低吼,声音里带着血泪,“你摸着良心想想!那些从小与你一同长大的姐妹,那些叫你叔叔伯伯的侄女们!她们被退了亲,被休弃,被指指点点,在这世道下,你让她们今后如何立足?如何活命?!”字字句句,如同重锤,狠狠砸在甄远道心上。


    面对这血淋淋的质问和无法辩驳的惨剧,甄远道只觉得天旋地转,羞愧与绝望淹没了他,他张着嘴,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唯有冷汗涔涔而下。


    族长看着他失魂落魄的样子,眼中闪过一丝痛惜,但随即被更深的决绝取代。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只剩下冰冷的公事公办:“远道,族里…昨夜已经议定了。为了保全甄氏阖族上下数百口人的性命前程,你们这一支…除族吧。”


    “除族?!”这两个字如同晴天霹雳,将甄远道最后一点支撑彻底击垮。他双腿一软,几乎是扑跪在地,声音凄厉绝望:“族长!使不得!万万使不得啊!求求您…求您开恩!开恩啊!”在这宗法森严的时代,除族意味着被家族彻底抛弃,失去根脉,沦为无依无靠的孤魂野鬼,比死更令人恐惧。


    甄世荣看着眼前这个曾意气风发、二十岁便高中进士、光耀门楣的族中骄傲,如今却匍匐在地,涕泪横流,心中亦是百感交集,万般不忍。然而,作为一族之长,他肩上担着的是全族人的身家性命。他狠心别过脸,不忍再看,最终只是重重一叹,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猛地一甩衣袖:“事已至此,你好自为之!”话音落,人已决然转身,大步流星地离开了甄府,只留下一个冰冷无情的背影。


    那甩袖带起的风,仿佛抽走了甄远道最后一丝生气。他瘫坐在地,望着族长消失的方向,巨大的耻辱和灭顶的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将他彻底吞噬。曾经的风光无限二十岁进士及第,天子门生,甄氏一族引以为荣的砥柱栋梁…如今,竟因那两个女儿,落得个被宗族除名的下场!数十年寒窗苦读,数十载宦海沉浮,家族荣辱…全都毁了!顷刻间化为齑粉!


    “天哪…!”一声凄厉的悲鸣从他胸腔中迸发,随即眼前一黑,整个人直挺挺地向后栽倒,重重地摔在冰冷的地砖上,人事不省。偌大的甄府,只余下死一般的寂静和弥漫开来的绝望气息。


    添妆添福


    与此同时,沈府之内,却是另一番截然不同的景象,处处洋溢着喜庆与忙碌。沈母林氏一大早就亲自到了库房,指挥着心腹仆妇,将早已为女儿沈眉庄精心准备多年的嫁妆一一清点、整理出来。黄花梨木打造的箱笼,最大规格的,擦得锃亮,一件件珍玩、古画、锦缎、头面首饰被小心翼翼地安放进去。饶是沈家底蕴深厚,林氏精挑细选,也只堪堪塞满了四十抬。


    但这远远不是尽头。沈眉庄入宫封嫔,是整个沈氏一族乃至外祖家的荣耀盛事。族中的叔伯婶娘、各房亲眷,还有沈眉庄京城的外祖林家,都早早备下了丰厚的添妆,正源源不断地送来。


    沈家长媳索绰伦乌黛,去年刚与沈眉庄的兄长完婚。这位出身满洲大族的少奶奶,行事利落爽朗。这天清晨,她便带着几个健壮的仆妇,亲自抬着两抬沉甸甸、系着大红绸花的嫁妆箱子,来到了婆母林氏居住的正院。


    “额娘!”乌黛声音清脆,福身行礼。


    林氏看着儿媳身后那两抬明显分量不轻的箱子,有些意外:“乌黛?你这是…?”


    乌黛笑容明媚,带着满洲女子的爽利劲儿:“额娘,妹妹即将入宫为嫔,这是天大的喜事,也是我们沈家的荣耀。我身为惠嫔娘娘的嫂子,怎么能不添一份妆呢?这是我的一点心意,给妹妹添些底气,还请额娘莫要嫌弃微薄,务必收下。”


    “这…”林氏看着儿媳真诚热切的眼神,心中暖流涌动。


    “额娘您就别推辞了,”乌黛上前一步,亲昵地挽住林氏的手臂,语气恳切,“我们是一家人。妹妹入宫,代表的不仅是她自己,更是我们整个沈家、索绰伦家的脸面。虽说这些东西算不得什么稀世珍宝,但也是儿媳的一片心意,盼着妹妹在宫中万事顺遂,也为我们两家添光增彩。”


    “好!好!好!”林氏连说了三个“好”字,眼中满是欣慰的笑意,轻轻拍了拍儿媳的手背,“乌黛,你真是个好孩子,不愧是我沈家的长媳!有你这番心意,眉儿知道了,定然欢喜。”


    “额娘过誉了,这都是儿媳应当做的。”乌黛笑容温婉。


    第24章甄传24


    随着入宫的日子日益临近,前来添妆的亲友更是络绎不绝。沈氏族长代表宗祠送来了象征全族支持与厚望的二十万两巨资银票;各房亲眷、闺中密友的添妆礼单也如雪片般飞来。原本计划的四十抬迅速被填满,很快超过了五十抬之数,库房里堆放的箱笼竟显得拥挤起来。那份沉甸甸的“底气”,看得陈氏又是欢喜又略感压力。


    慈母心肠


    终于到了入宫前夜。沈眉庄的闺房内,灯火通明,却弥漫着离别的淡淡愁绪与浓浓温情。陈氏摒退了大部分下人,只留下心腹嬷嬷。她拿出一个雕刻精美的紫檀木小匣子,轻轻打开,里面是厚厚一叠地契和银票。


    “眉儿,”陈氏的声音温柔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将匣子推到女儿面前,“这些,你收好。”


    沈眉庄借着烛光看去,只见里面除了京郊几处上好田庄、京城繁华地段几间旺铺的地契,最上面赫然是一张面额巨大的五十万两银票。她惊得连忙推拒:“额娘!这…这太多了!家里已经为我准备了那么多,族里也给了厚赐,女儿如何还能收这些?这万万不可!”


    陈氏却不由分说,紧紧握住了女儿的手,力道带着母亲的坚持与不舍:“傻孩子,听娘说。”她的目光深深凝视着女儿清丽端庄的脸庞,仿佛要将她的模样刻进心里。


    “明日你就要踏入那九重宫阙了。宫里…不比咱们自己家中。”陈氏的声音压得很低,每一个字都透着过来人的忧虑,“那里头,处处是规矩,也处处是刀光剑影。一个不慎,行差踏错半步,便是万劫不复。你位份虽高,但根基尚浅。记住娘的话,在宫里,人情冷暖,有时…钱才是最实在的底气。”


    她将匣子更用力地按在沈眉庄手中,语重心长:“上至总管太监、管事嬷嬷,下至洒扫宫女、守门侍卫,哪怕是一个不起眼的小太监,若没打点好,都可能成为祸根,在关键时刻推你一把。有了钱,你才能打点关节,收拢人心,打探消息,遇事才不至于孤立无援,才有转圜的余地。”


    陈氏的眼圈微微泛红,声音带上了一丝哽咽:“你爹,你哥哥,还有族中长辈们对你的期许,娘都知道。他们盼着你光耀门楣,为家族争光。可是眉儿…”她抬手,用微凉的指尖轻轻拂过女儿光洁的额头,眼中是纯粹而深沉的母爱,“在娘的心里头,什么宠冠后宫,什么位极人妃,都比不上我儿的平安喜乐!娘只求你…平平安安地在那深宫里活下去…好好的…好好的…你可明白娘的心?”


    “娘…!”沈眉庄强忍的泪水在这一刻再也无法抑制,如同断线的珍珠般滚落。她扑进陈氏温暖的怀抱,紧紧抱住母亲,声音闷闷地,带着浓重的鼻音:“女儿知道…女儿都明白…娘的心意,女儿都懂…”母亲的怀抱是她此刻最安稳的港湾,也是她即将失去的依靠。


    陈氏亦泪湿衣襟,她像安抚幼时夜啼的女儿一般,轻轻拍抚着沈眉庄的背脊,柔声道:“好了,不哭了,乖女儿。明日是大日子,是喜事,得漂漂亮亮、精精神神地去。哭肿了眼睛可不好看。来,躺下,闭上眼睛睡一会儿,娘守着你。”她扶着沈眉庄躺下,仔细地为她掖好被角,坐在床边,如同沈眉庄儿时每一个寻常夜晚一样,带着无尽的爱怜,轻轻拍打着。


    在母亲熟悉而令人心安的拍抚和气息中,沈眉庄紧绷的心弦渐渐松弛,连日来的紧张、兴奋与离愁别绪暂时退去,呼吸变得绵长安稳,终于沉沉睡去,眼角犹带着未干的泪痕。陈氏静静地坐在床边,借着摇曳的烛光,久久地凝视着女儿熟睡的容颜,仿佛要将这最后的安宁时光,牢牢刻进心底。直到确认女儿睡熟,她才万分不舍地、极轻极缓地起身,一步三回头地悄然离去。


    玉笄绾青丝


    翌日,天色尚未透亮,沈府上下已是灯火通明,人声虽刻意压低,却掩不住那份紧张与忙碌。侍琴和侍棋两个大丫鬟轻手轻脚地将尚在睡梦中的沈眉庄唤醒,小心翼翼地服侍她漱口净面。


    刚收拾停当,门外便传来了熟悉的脚步声。只见沈母陈氏,正小心翼翼地搀扶着一位白发苍苍、拄着沉香木拐杖的老妇人走了进来。老妇人虽年事已高,满头银丝梳得一丝不苟,插着简单的玉簪,但精神矍铄,眼神清明慈爱,正是沈眉庄的外祖母,陈老夫人。


    “母亲?外祖母?”沈眉庄看着眼前两位至亲,又惊又喜,“您们怎么这么早就来了?天还没亮透呢,路上可好走?”


    陈老夫人松开女儿搀扶的手,拄着拐杖,步履虽缓却稳地走到沈眉庄面前,布满岁月痕迹的手轻轻抚上外孙女光洁细腻的脸颊,眼中是化不开的慈爱与感慨:“眉儿啊…”她的声音带着江南水乡特有的温软腔调,“今儿个,可是我的眉儿‘出嫁’的大日子。在老婆子我心里头,今日,你就是我陈家嫁出去的女儿!外祖母…怎么能不来送送你?怎么能不来…亲手给我的眉儿梳梳头?”


    一番话,说得沈眉庄眼眶瞬间又红了。侍琴机灵,早已捧来了梳妆用的玉梳和盛着清水的银盆。


    陈老夫人示意沈眉庄在妆台前坐下。她拿起温润的玉梳,沾了沾银盆里带着花瓣的清水,动作轻柔而郑重地,一下,又一下,为外孙女梳理起那一头如瀑的青丝。每一梳,都带着老人无尽的祝福与不舍。梳齿滑过发丝,发出细微的声响,在静谧的晨光里,显得格外庄重。


    “一梳梳到尾,举案又齐眉…”


    “二梳梳到尾,比翼共双飞…”


    “三梳梳到尾,永结同心佩…”


    陈老夫人低声吟唱着古老而温情的祝福歌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落在每个人心上。梳顺了长发,老夫人又亲自为沈眉庄绾起一个端庄大方的发髻。她的手指虽已不再灵巧,动作却一丝不苟,那份专注与虔诚,仿佛在进行一项神圣的仪式。


    发髻初成,侍琴和侍棋立刻上前,恭敬而利落地为沈眉庄换上那套象征着身份与荣耀的嫔位宫装。明艳的宫缎,繁复的刺绣,璀璨的珠翠步摇…一件件加诸于身,镜中的少女,容颜依旧清丽,眉宇间却已褪去闺阁女儿的娇憨,渐渐显露出属于宫廷贵人的端凝与风华。


    陈老夫人和陈氏站在一旁,静静地看着,眼中交织着欣慰、骄傲与难以割舍的泪光。晨光熹微,透过窗棂,洒在盛装的沈眉庄身上,也照亮了她即将踏入的那个深不可测的紫禁城。这一刻,是亲情的温暖暂留,亦是风雨前程的启航。


    第25章甄传25


    只见镜中人容颜清丽,气质如兰,眉目间既有少女的娇妍,又已染上几分即将踏入深宫的沉静与庄重。


    梳妆毕,她缓缓起身,身着按嫔位规制新制的香色八团云龙纹吉服,外罩石青缂丝彩凤霞帔,莲步轻移,走向正厅。厅堂之上,沈家父母端坐主位,两侧是至亲族老,气氛肃穆而凝重。沈眉庄行至厅中,敛衽,盈盈下拜,额头触地,行三跪九叩之大礼。清越而沉稳的声音在厅内响起:“沈氏女,眉庄,今日拜别高堂,辞别亲友,此去深宫,谨遵父母教诲,不忘族中恩泽。”


    沈母眼眶微红,强忍着泪意,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眉庄。此去,你便是天子妃嫔了。要谨记:尽心侍奉皇上,敬重皇后,恪守宫规,为天家开枝散叶,光耀门楣。你可记住了?”


    “女儿谨记在心。”沈眉庄再次叩首,声音坚定。


    礼毕,在侍琴侍棋的搀扶下,沈眉庄起身。转身,目光扫过一张张熟悉而充满关切的脸庞。从正厅到府门的路,两旁早已站满了沈府的族人、仆役。她每向前一步,两旁的人群便如潮水般依次跪下,恭谨的声音此起彼伏,汇成一片低沉的声浪:“恭送惠嫔娘娘!恭送惠嫔娘娘!”这声音,是荣耀,亦是沉甸甸的枷锁,宣告着她与闺阁时光的彻底割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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