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3个月前 作者: 时云柚
    顾天鸣只觉一阵眩晕,仿佛坠入一座熊熊燃烧的火窖,全身的血液叫嚣着沸腾起来。


    他感到世间万物在此刻归于空寂,可又感到一个早已被宣判死刑的灵魂重获新生。


    偌大的空间里一片死寂。


    如果视线有实质,在镜面上两道目光相撞的那个交点,此刻大概已遽然碎裂了。


    就在顾天鸣想要转身的刹那,却看到镜子里的那双眼睛有了微妙变化。


    那双眼睛,几秒前还流转着灵动的笑意,此刻却像是一朵遇到寒流、瞬间被冻僵的花,明明还维持着刚才绽放的形状,却清清楚楚的,已经没有一丝温度。


    南星没有再向前走,但也没有后退。


    他只是收回视线,走到与顾天鸣间隔一位的水池边,低头洗手。


    顾天鸣转过身,终于把视线从镜子里拽出来,直直地落到那个人身上。


    然而南星只是专注地洗着手,并没有任何想要开口说话的意思,仿佛旁边那个投来灼热视线的人,根本不存在。


    “南”


    顾天鸣张了张嘴,却只挤出一个破碎的音节,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


    他不得不清了清嗓子,重新开口。


    “南星……”


    正在洗手的人动作却没有丝毫停顿。


    “不好意思,你认错人了。”


    声音冷冷淡淡,那份陌生的疏离,让顾天鸣几乎有一瞬间怀疑真的是自己弄错了。


    短暂的停顿后,他上前半步,正打算说点什么,却听到最远端的隔间里传出冲水声,门被拉开,有脚步声走出来。


    关水,擦手,再次抬起头时,南星已恢复了那个无懈可击的笑容。


    然而视线却径直掠过顾天鸣,看向了走过来的那个男人。


    “哥。”


    陆一边洗手,一边跟南星交代着一会儿酒会的细节,完全没注意到旁边那个如雕塑般僵硬的男人。


    南星漫不经心地听着,甚至还开了两句玩笑。然后上前半步,修长的手指极其自然地搭上陆的领带,帮他调整领结。


    陆配合地向前倾了倾身子。


    “一会儿可不许那么任性了啊,毕竟是客人。”


    “那你让他先别招惹我啊……”


    亲昵的对话扎进顾天鸣的耳朵,从他的角度看过去,那两人侧脸几乎相贴,呼吸交错,动作默契得仿佛已经如此做过上百次。


    而当陆转身与他擦肩而过时,顾天鸣刚刚从灰烬中复苏了半分钟不到的心魂,再次跌落进另一座冰窖


    在陆大步带起的衣袂间,顾天鸣找到了刚才在南星身上闻到的那一缕陌生古龙水的源头。


    直到酒会已经开始了大半,站在角落里,看着会场中央万众瞩目的那个人,以及与他形影不离的那个身影,顾天鸣始终处于一种如坠梦中的状态。


    今天的南星穿着一套宽松的象牙白丝绒西装,里面是一件酒红色真丝衬衫,领口肆意地敞开到第二颗扣,精巧的锁骨在水晶吊灯的光影下若隐若现。他的头发是特意抓过的,耳垂上缀着一粒闪耀的黑色耳钉,眼神带着几分张扬几分漫不经心,全然一副矜贵骄纵的小公子模样。


    陆的视线偶尔会越过人群看向他,南星就会默契地回看过去,露出一个只有两人才懂的亲昵笑容。


    顾天鸣喉间涌上一股窒闷,却只能咬牙生生咽下。


    那双眼睛,那双曾经在每一缕晨光里慵懒地冲他微笑,在每一场夜色掩盖的喘息里为他失焦的眼睛,此刻却只装着另一个人……


    浑浑噩噩的状态一直持续到酒会结束,等他再次回过神来,会场宾客已经散去,只剩下零星的几个工作人员在收拾着东西。


    一个服务生抱着一摞盘子经过顾天鸣身边,不小心被地毯绊了一下。顾天鸣伸手去扶,服务生红着脸连连致谢。


    “对了,你知道陆总去哪了吗?”顾天鸣随口问道,“刚跟他说话说了一半,我去接了个电话就找不到他人了。”


    “陆总晚上有一场私人会面,应该去六楼了吧。刚刚看到他跟他的助理一起上去了……”


    顾天鸣眸色一暗,看向走廊深处。


    六层的走廊曲折环绕,灯光昏暗。南星双手插兜,踩在厚实的地毯上,慢悠悠地踱着步子。


    陆在私人会客室接待两位远道而来的朋友,南星知道他们有要事要谈,于是便和往常一样,借着闲逛的名义去外围视察,保证这一层的绝对安全。


    而实际上,他已经迫不及待需要摘下戴了一晚上的面具,在没人的角落里喘口气。


    晚上在洗手间猝不及防的相撞,他几乎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能克制着自己不露出一丝破绽。


    原以为两年不见,早就可以平静地面对,却没想到再次见到这个人,心跳还是会在一瞬间彻底失速。


    要不是直到此刻,指尖还残留着因过度震动而产生的细微酥麻,他连自己都快要相信,说出那句“你认错人了”的时候,内心是真的和表面一样毫无波澜。


    是该佩服自己越来越精湛的演技么……


    怎么偏偏就会在这里遇到呢。


    南星心不在焉地踱着步子。


    费尽心思躲了两年,如果知道会在这里碰到顾天鸣,就算给再多的钱,也绝对不会来的!


    都怪姓陆的,南星忿忿地想。当初好几次跟他要宾客名单,他每次都说“你的任务只是负责好我的安全,其他不用你操心”。


    唉,还是大意了。如果能提前看到名单的话……


    不过,也不能全怪陆,他怎么会知道……


    对了,时越!明天抽空要打个电话给那小子,这介绍的都他妈什么活!那家伙天天待在警局,怎么连顾天鸣的动态都摸不清楚!


    在脑内已经把罪魁祸首捶打了一百遍之后,南星又冒出了一个疑问:顾天鸣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刚才他明显也很震惊,说明他并不知道我会在这里。那他来干嘛?查案吗?这船上难道有什么问题?还假模假样的装什么记者,总不会是真跳槽了吧……不可能,这家伙这辈子也不会放弃做警察的!那他到底是要……操,关我什么事!


    南星烦躁地揉了一把头发。


    不知是不是自己心里太乱,虽然这条走廊看上去和平时一样寂静无声,可是……


    总有一种直觉,今晚这里不太对劲。


    他竖起耳朵,屏息凝神,继续向前走着。


    等等


    果然有动静。


    脚步微不可察地一顿。


    虽然那动静实在太幽微了,厚实的地毯吸收掉了绝大部分的声音,让眼前的走廊几乎无声无息。可南星还是敏锐地捕捉到了空气中那一抹气流的变化。


    有人。


    而且几乎可以肯定,就在他前方五步,向右折转的那个转角后面。


    这层楼安保严密,布满监控,能骗过所有安保、绕过所有监控,还能如此悄无声息地来到自己面前的一定是高手。


    南星依旧维持着懒散的步伐,身体却绷紧了。手也摸向后腰皮带下的一把微型匕首。


    四步、三步、两步……


    就在南星几乎已经看到那个黑影、只要伸手就能将他制服的电光火石间,一阵极淡的气息若有若无地飘了过来。


    南星脚步一顿,呼吸停滞了半秒。


    ……太熟悉了。


    就这一瞬间的恍惚,却足以让他失了先机。


    黑影猛地暴起,冲他压制过来。南星反应极快,侧身闪避的同时,右手下意识地松开了已经握紧的匕首,改为一记勾拳直挥过去。


    然而,对方对他的招数显然也已经太熟悉了,连他出拳的角度和时机都预判得分毫不差。并不奇怪毕竟南星的这套格斗技法,就是当初在警校的时候,因为某次训练场上打输了不服,下课后天天追着顾天鸣单挑,最后死缠烂打逼着他陪自己练出来的。从最初两三招就被制服,到后来能缠斗到日落西山、星光满天,再到那个蝉鸣的夏夜,南星终于把顾天鸣压在地上,汗水顺着下颌砸在那人胸膛,才听身下人笑着说了句:“行啊,算是长进了。”


    手腕被精准地锁住,南星没有片刻迟疑,借着顾天鸣的力道反扣住那只手,像一条灵巧的蛇般抽身而出,同时手肘毫不留情地向后击去。


    顾天鸣侧身躲过,顺势拉过他的手肘向后一折,欺身而上的同时,膝盖已经抵进他的腿弯。


    南星全身一凛,绷紧肌肉,一个利落的背摔动作刚要成型,却再次被对方成功预判。男人结实的胸膛借着他的力直接压上后背,将他狠狠抵在了墙上。


    下一秒,灼热的呼吸就喷在耳后:


    “还来?你哪一招不是我教的?”


    南星恼羞成怒,仰头狠狠向后撞,却又一次毫无意外地被身后人轻松避开了。


    孩子实在不听话,不好好管教不行。顾天鸣冷着脸将他双臂反剪,膝盖抵着他膝弯,将整个人严丝合缝地压在墙上。


    南星刚要挣扎,却听身后传来轻微的金属声,手腕上一个冰凉的触感让他瞬间石化在原地。


    “再乱动一下试试。”


    南星气急败坏,登船时的安检都他妈是白痴吗!果然一个环节老子不亲自盯着都不行啊!


    “顾天鸣!”南星压低声音吼道,“你他妈什么时候把这玩意带上船的!”


    “刚才不是还不认识我吗,现在想起来了?嗯?”


    两人紧紧相贴,顾天鸣声音低哑,每个字都像从齿缝里挤出来,“……还是说,需要我再多提醒提醒你,北辰先生?”


    几乎是咬着牙念出最后四个字,顾天鸣眸光一暗,膝盖强势顶进南星的双腿之间,像是要发泄心头那把越烧越旺的怒火。


    这个姿势让南星十分羞恼,低吼道:“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想干什么?这个问题不该我问你吗?你就没有什么要跟我解释的吗?”


    “我解释?”南星像是被这个问题刺激到,声线不自觉地提高了两分,“你要我解释什么?”


    顾天鸣呼吸一滞。


    我想问什么?


    那可太多太多了。


    那场暴雨,那个不告而别,整整两年噩梦般的煎熬和寻找,每一个无法入眠的夜顾天鸣有无数个问题想抓着他问个清楚。


    然而此刻,隔着薄薄衣料传来的,熟悉的体温混合着陌生的香水味,让这无数个问题全都被堵在喉咙口,只剩下一个念头疯狂啃噬着他的理智,压过了其他全部情绪。


    顾天鸣将南星的手腕扣得更紧,艰难地开口道:


    “你跟陆……什么关系?”


    原来时间真的可以改变一个人啊。


    南星在心里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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