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他睡了过去。


    洪野再醒来已经是第二天中午了。醒来的同时就感觉到了疼。


    “嘶……”洪野真想再直接睡回去。


    “阿野。”雷纳德出现在床前，伸手按了什么，洪野的床就自动变化带形态，把他的上半身稍微抬起来了一下。


    洪野感觉自己的腰到大腿的为止都是悬空的，还有些凉。


    洪野完全不敢去想象自己现在是个什么造型，不是尴尬，而是一种无法具体描述的烦躁和难过。


    之前他就了解过雌体男性的生产过程，刚看的时候完全接受不了，对洪野来说那是一个完全没有尊严的过程。可是他很快就意识到，他无法避免，所以强迫自己接受。


    可惜，接受得也不太彻底。


    好在病房里并没有其他人，甚至卢米涅都不在。


    “辛苦了。”雷纳德的共感域依旧铺开来，他一点一点，不厌其烦地捋平洪野共感域上冒出的倒刺，希望尽自己可能让洪野感受好一些。


    五分钟后，洪野的情绪终于被安抚下来。他的心里生出了一些委屈，但又不想显得过于软弱，努力调整了自己的心情后问道：“怎么会这么提前了这么多？”


    他半个月前才做了检查，原本十个月的预产期缩短到了九个月，但现在也比那时候的预测提前了大半个月。


    “医生也很意外，但所有的数据都很正常。孩子很好，是个单形态女孩。


    “母亲和蒙恩先生他们午夜都已经来过了，但我想你或许希望再等身体好一点后跟他们见面。”


    高契合度就是有这样的好处，不需要洪野说出来，他的一些想法也能被雷纳德清晰捕获。


    “嗯。”


    洪野确认了不会有别的熟人随时进来，于是刚才那点委屈就被释放了出来。


    “雷纳德，我好疼。”


    “我知道。我知道。”雷纳德一下一下亲着洪野的额头和眼尾，顺着他的头发，“很快就会好的，我跟你保证。”


    洪野注意到他的小臂上有一些伤痕，一长条一长条，有的破了皮。


    “你的手怎么了？”


    雷纳德看了眼，似乎犹豫了一下，但还是说了实话，“你生孩子的时候，我握住了你的手。”


    “我抓的？”洪野惊讶。他记得自己抓住了雷纳德的手，但没想到会留下这么多，这么严重的痕迹。


    “当时你很疼。医生让我用共感域给你提供一些魂力支撑，我能体会到你的疼痛。阿野，真的辛苦你了。”


    洪野的注意力却都在前半句，“你跟我共感同频了！？”


    雷纳德急忙安抚他，“别激动，我没事。我只是没有办法就那样看着你疼。对不起。”


    洪野瞪了他一会，然后泄气。半真半假地堵了他一句，“疼的是你自己，跟我对不起什么？”


    雷纳德的眉头皱着，“我问过医生你的情况，雌体的魂宫在失去孕育能力后会闭合生殖口。那是一层很薄软的膜。你的生殖口已经闭合了，就算是高契合度的深度抚慰也不会引诱它重新打开。”


    洪野突然就知道雷纳德要说什么了。


    于是在雷纳德说出“是我”两个字后，洪野伸手一把捂住了他的嘴巴。


    “够了，我知道你在对不起什么了。”洪野有些哭笑不得，不禁回忆起两个人那阴差阳错的第一晚。


    那一晚的雷纳德确实是在野蛮地横冲直闯，也不知道第一次的人是哪儿来的那么强的行动力。


    拜此所赐，洪野的注意力总算有所转移，心情也切换过来。


    “孩子呢？”他问道。


    “在那。”雷纳德指着洪野身后的位置。


    洪野转头去看，才发现床的另一边放着一个和床一样高的小床：它是透明的，更像是一个浴盆，里头有粘稠的淡绿色的液体，以及一颗小西瓜一样圆滚滚的胎卵。


    胎卵的膜已经硬化和不透明化，根本看不出里头有什么。


    洪野目测了一下大小，问雷纳德，“我生下来的时候不是这么大的，对吧？”


    “三分之二的样子。还是软的，半透明的，能看到里头的胎儿。但医生说她的个头也算大的了。”


    我真厉害。


    洪野又问，“有视频吗？”


    “生产舱有记录。我去拿。”


    第三十九章 它的时间已经到了。


    住院的第三天，洪野终于可以体面一些地见人了。病房一下热闹起来。


    在医院住了一周后，洪野被准许出院。


    他的家里多了许多孩子用的东西。这是他和雷纳德，以及他们身边的人在他怀孕的这几个月里一点点买的，虽然每次大家的说辞都是“买个样品先看看”，但现在这些样品也堆满了三分之一的庭院。


    洪野看着这些包装盒都还完好的东西，根本记不起都买了些什么。


    于是他看向了雷纳德。


    雷纳德笑了一下，说：“好的，我会处理好这些东西的。”


    洪野笑着亲了他一下，抱着胎卵坐在阳台下监工。


    胎卵自发热的好处在冬季被完美呈现，任何一个只能暖手袋都没有它的温度宜人。


    洪野现在对它是爱不释手。


    雷纳德拆东西倒是很利索，但东西太多，由于不知道是谁买的，也不好直接扔，还得分门别类。


    好在后来卢米涅和洛歇尔也过来帮忙了。洛歇尔最为开心，像在寻宝一样。


    奶瓶、玩具、尿布、衣服、包被、褥子……这些都还算是实用的东西。其余诸如彩笔、胎卵专用发箍和衣服……一些“玩蛋”的东西，洪野完全不知道是谁下的手。


    “这些双形态孩子用的是用不上了。”


    “留着给豆豆它们以后的小狗用也行，反正形态差不多。”


    “你这话说的……倒也不是不行。”


    “我想请问，这个迷你作战套装谁干的？啊？”


    “零食为什么有这么多？哪个婴儿会需要肉干当零食？洪野？”


    洪野看了眼，想起来，“哦，给豆豆它们买的。我就奇怪这次快递怎么这么慢。”


    “……”卢米涅翻着白眼把肉干扔给了闻风窜来的豆豆。豆豆叼着包装袋跑到了洪野跟前，疯狂摇尾巴。


    洪野拆开了一根给它，看了一圈，有些奇怪，“沙沙？”


    没有回音。


    洪野抱着胎卵找了一圈，在自己的卧室里找到沙沙。


    沙沙趴在落地窗前的地毯上，看到他过来也只是抬起了头，尾巴懒洋洋地甩了一下。


    洪野把胎卵放到了床上，皱着眉蹲到沙沙跟前。


    “你怎么了？”


    沙沙用脑袋去拱洪野的手，那双如人一样慈爱的双眼温柔地注视着洪野。


    洪野的心脏没来由地抽了一下，就像是有谁用一根线把他的心脏捆了起来，然后朝胸腔外面拉扯了一下。


    洪野用双手捧住了沙沙的脑袋，一股悲伤涌上了他的心头。“你累了吗？”


    沙沙依旧轻轻蹭着他的手，尾巴只很小弧度地抬起来了一下。然后它把脑袋从洪野的手上挪开，趴在了自己的腿上，眼睛半合。


    …


    洪野带沙沙去了宠物医院。


    医生给出了洪野一个他已经预料到的答案：“它的时间已经到了。它这个年龄对豹子狗来说是正常的。它很健康，并没有任何病痛和痛苦如果这些话能让您好受一些的话。”


    洪野动了动嘴巴，声音很低地说了一声，“谢谢。”


    洪野抚摸着沙沙的脑袋。沙沙转头轻轻舔了一下洪野的手掌，这是它安慰人时会有的举动。


    “你知道了？也是，你一直都这么聪明。”


    洪野低头抱住沙沙，心里酸涩又堵。


    雷纳德在旁边握住洪野的肩膀，无声地安慰着他。


    他们把沙沙又带了回去。


    “雷纳德，你知道六大种族都有关于灵魂的传说吗？”


    “嗯，我知道。”


    “723事件里，那场共感轰炸死了很多人，之后有传言说，死掉的人的灵魂碎片被嵌入了生者的灵魂里。


    “那天我想吃冰淇淋，自己跑回码头上的店里去买，然后事故就发生了。我有一阵短暂的昏迷，醒来后就朝码头的游轮那边跑去找我的父母……”


    洪野停顿了一会，略过了许多不堪回首的细节。


    “沙沙跟我妈妈在一起。我一开始没有注意到它，我不知道它是什么状况，后来救援的人抵达。在医院里重新醒过来后，沙沙就陪在了我的身边。


    “医院的护士跟我说，沙沙停止过一段时间的呼吸，本来他们打算等忙过之后就把它集中处理了。但没想到它突然又恢复了呼吸。”


    洪野转头看着雷纳德，露出了一个自欺欺人的笑。“所以我很长一段时间，准确说是到现在都还坚定地相信，我妈妈的灵魂碎片嵌入到了沙沙的灵魂里它那么聪明，那么爱我。你不知道，它小时候不是这样的，可嫌弃我了。”


    雷纳德摸着洪野的脸，轻声道：“我其实查过723事件的报道，确实有这样的说法。或许真的就是你想的那样。你还记得带我去看《故乡》的那一次吗？


    “吃过饭之后它咬住我的衣服，还靠在你的肚子上。它知道那里有你跟我的孩子，它在提醒我。一般的豹子狗就算能判断孩子双亲的共感域特征，也不会有这样的举动。


    “阿野，它很爱你。你的父母也很爱你。我也很爱你。”


    洪野深吸了一口气，眼睛有些泛红。


    “我知道。雷纳德，我知道它时间到了，我也知道这是正常的，也是必然的。可是我还是有些难受。”


    “我知道你很难受，但我也知道沙沙不会希望你这么难受。所以我们难受一点点，一点点就够了，然后再好好地生活，好吗？”


    “……”


    雷纳德朝洪野伸出手。洪野靠进了他的怀里，过了一会，把脸埋进了雷纳德的脖颈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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