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雷纳德站起来，他的动作慢而平稳，那头绸缎一样的长发没有乱掉一丝一缕。


    “你需要我补偿什么吗？”他突然这样问。


    洪野先是愣了下，因为在他看来今晚纯是个意外，两个人你情我愿的露水姻缘，谁都别说对不起谁。但接着洪野就反应过来，雷纳德是想给今晚划一个了结的句号。


    洪野完全能够理解他们这个层级的人怕“小麻烦”的心态，但也不妨碍他感觉到一点被冒犯。


    不过成年人的优点就在于能够权衡利害，而不是全凭感情用事。


    洪野一笑，便也亮出价码来，“我有一个剧本需要投资，不强求，但希望你可以认真看一下。”


    却没料到雷纳德说：“蒙恩先生已经给我了，我会看的。这是我之前答应的，不算补偿。”


    他说话的语气不紧不慢，给人一种很真诚的感觉，你不会觉得他是在敷衍或者轻慢。


    洪野有些意外，对雷纳德的品行有了一点浅薄的认知。他耸耸肩，“那我也不补偿你什么，咱们算扯平。”


    雷纳德看了洪野一眼，那眼神依旧平稳而真挚，很难看出他的情绪。


    洪野只看到他点头，说了个“好。”


    他猜雷纳德是要离开了，于是稍微侧身让路，雷纳德便对他轻一点头，径直离开了房间。


    干脆利落，沉稳老练，跟那张还有些稚嫩的脸完全不符。


    这人到底多大？洪野有点疑惑，不自觉地一直目送雷纳德出门。门开时，洪野毫无预兆地跟等在门外的卢米涅打了个照脸。卢米涅乜了他一眼。


    “……”


    门合上，过了一会门再次被打开，卢米涅臭着一张脸走了进来。他的眼神刀子似的，审视得洪野后颈发毛。


    洪野刚刚还在琢磨雷纳德的年纪，被他这样一看，下意识往不好的方向去想，“他不会没成年吧？”


    卢米涅浓密的眉毛都快皱成了一条。“上个月刚满二十。”


    洪野这口气只松了一半，另一半梗在喉咙虽然他没犯法，但对方的年纪也着实……，他以为至少二十五六。而且才成年一个月的话，今晚不会是雷纳德的初夜吧？


    洪野的表情变得微妙起来。


    “今晚你这事，你打算怎么跟维恩说？”卢米涅的语气很不好地问道。他向来重情，并对身边人的感情道德标准很高，洪野这种“出轨”的行为完全踩破了他的底线。


    洪野回过神，这才明白他这番恼怒是为了什么。他好像确实还没跟卢米涅说他们分手的事。


    而卢米涅问完又生怕听到洪野说出些浑话，先自言自语地哄起了自己，“其实这事也不能全怪你。离散症不是你能控制和硬扛的病，又这么刚好他跟你共感契合度那么高，哪怕从保命的角度说，你俩发生点什么……”


    洪野越听越不对劲，一脸见鬼的表情问：“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


    卢米涅那张粗犷的脸上露出尴尬的表情，“我回来路上才知道雷纳德提前到了。我打你电话你没接，就给雷纳德打了电话他接了。”


    什么时候接的，接的时候这边是什么动静……都不用细问。卢米涅不想说，洪野更不想知道。


    洪野扶额，在床边坐下，说：“我跟维恩分手了。”


    卢米涅震惊，“什么？为什么？什么时候？”


    洪野把事情原委简要说了一遍，卢米涅越听脸色越黑，之后更是捋起袖子破口大骂。


    “这小王八孙子！当初是谁他妈跟狗似的撵都撵不走的？谁他妈指天发誓说要过一辈子的？他是把嘴巴跟屁股长反了，说的承诺都是个屁吗！？


    “你就这样算了？你都在考虑结婚的事了，七年呐！你对他掏心掏肺，忍耐了多少委屈，就这么算了？”


    洪野却比卢米涅冷静得多，“不然呢？像个不甘心被抛弃的老男人，对他纠缠不休？还是去他家撒泼打滚，或者在网上撕破脸指责他精神出轨？有必要吗？”


    维恩家就在娱e，家境不错。且不说洪野会不会做这种事，真去做了，也不过是两败俱伤的局面。


    “那至少……”卢米涅气不过，欲言又止。他当然知道洪野不可能这么做，但也知道洪野心里堵着那块疙瘩很难散开离散症的提前发作八成也是因为这事。他不想再惹洪野不痛快，于是也只好面上故作洒脱。


    他拍了拍洪野的肩膀，潇洒地说：“没事，娱e上啥样的男人找不到？咱再换一个就是，实在不满意还能定制呢！”


    洪野失笑，配合地应和卢米涅的安慰。


    “没错。而且算起来我也不亏，虽然发病提前了，但碰见个小帅哥，还跟我契合度这么高我现在的共感域状态特别好，头一点都不疼了，就是不知道能持续多久。要是持续时间长的话，你说要不我去努力追求一下雷纳德？”


    洪野开了个玩笑，但卢米涅一点没笑，反而表情很严肃。他说：“你还是少跟他来往的好。他有病。”


    洪野惊讶，“什么病？”他一点没看出来。


    卢米涅指了一下脑袋，“脑子有病。他的痛觉迟钝，自我情绪反馈也有延迟性。我猜他今晚对你多少有点故意的成分，因为高契合度的极致感官和感统叠加刚好能抵消他的延迟反应，这对他来说应该是一种极少能有的体验。”


    洪野没听过，“这是什么病？”


    卢米涅移开视线，整理被挽起来的袖子。“不知道。但这种延迟反应说好听点是理智，说难听了就是没有感情、冷血。偏偏他又很执着体会正常的感统反馈，总是爱寻一些刺激的玩意……反正你离他远点。”


    洪野看出他有什么藏着没说，但既然连他都不告诉，一定是不能说的东西，洪野也没追问。


    “行，那你觉得我的这个本子有戏吗？”


    “戏是肯定有的，但我现在怕这戏太过。万一他对你食髓知味，借着本子的事跟你威逼利诱……你翻白眼干嘛？我担心得有理有据！”


    “……”洪野连槽都懒得吐。对方但凡有这点心思，刚才都不会要“补偿”他划清界限。


    卢米涅还有生意要谈，得下去参加宴会。洪野的目的已经达到，也不喜欢这些场合，就没打算下去。他跟卢米涅确认过房间的归属后，干脆地原地睡下了。


    洪野没有睡得很安稳，他隐约记得自己做了个梦，但记不起梦的是什么。他被电话吵醒的时候，整个人都还是迷茫的，不知身在何处。


    电话那头是个陌生的声音，语气听起来很尴尬。


    “洪野先生，您两个月前预定的周年庆宴会，我们已经按您之前的需求做好了布置和邀请。昨天您终端断联，我们给您发了消息，但您可能没看到。现在维恩先生已经到了，但……您看您方便这时候过来一下吗？”


    “……”


    洪野用了足足五秒才艰难地让大脑运作起来，然后记起了对方说的是什么事：今天是他跟维恩的七周年纪念日。


    第四章 咬痕。


    两个月前，洪野在进组前排队预约了这个宴会。


    这是一个私密宴会，由专业团队策划，以他跟维恩同居的公寓为场地进行布置，包含之后的一系列仪式，以及以他的名义“不动声色”地约维恩按时到公寓……是的，这其实是一个惊喜的求婚仪式。


    但洪野在进组后，逐渐反应过来维恩这段时间的异常，之后满脑子都是他们感情上的问题，就把这茬给忘了。


    “……仪式我们都还没有进行，也没有说任何的关于您策划的事情……”


    对方团队很专业，在意识到事情不对头的第一时间按住了所有关于求婚的信息。


    洪野对此感到欣慰。


    “全部取消，尾款我会照付，东西你们自己处置就好。”


    “那维恩先生这边……”


    “他自己会走的，不用管他。”


    “好的。”


    洪野起床换了衣服，给卢米涅打了个电话。那边没人接，大概率是昨晚应酬喝多了，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醒。洪野给他留了个信息，就独自离开了。


    …


    娱e星是颗商业娱乐星球，由一颗废弃矿星改造而成。分布了七大类区域以及数百小分区。


    洪野跟维恩同居的公寓在线上a8区，从这边过去不算远，走l2层统共一小时不到。


    线上区又是购物区，是游客最多的区域，二十四小时灯火通明。洪野其实并不喜欢这个环境他自己的家在居住e区，那里非常宁静。但是维恩喜欢热闹的地方。他总是有着永远都用不完的活力。


    洪野觉得维恩年纪小，就总是纵着他，最后妥协选择线上区不说，连公寓整体装修构建，也都是按照维恩的喜好来的，许多地方还是洪野亲自动的手。


    比如这扇入户门。维恩想要一扇“看到心情的门”，所以洪野特意构建了共感捕获模块，主人开门进去，玄关处会自动构建出对应心情的场景。有时是从鞋柜蹦出来一只小怪物，有时是铺了满地的花，或者是一群生气跳脚的毛绒球。


    但后来有一次维恩准备了礼物回家，结果他一进门，玄关就跳出了欣喜的礼物盒子，开怀地从盒盖里头放出一大串爱心泡影。尽管洪野装没看懂玄关场景的意思，但维恩还是因为惊喜被破坏而郁闷，第二天就让洪野拆掉了门上的场景装置。


    这种事情在这个家里常常上演。洪野不觉得麻烦，总是乐此不疲地满足维恩那些天马行空的想法。


    ……那真是段非常愉快的时光。


    洪野推门而入，走过熟悉的玄关和花厅。地面和墙壁还残留着策划团队布置撤离后的痕迹，桌上有一个丝绒绿嵌着珍珠的礼盒没有撤走。洪野记得里头是他的求婚戒指。


    他走过去想拿盒子，余光冷不丁瞥到了一道视线，顿时僵住了。


    维恩从沙发上站起来。


    他长手长脚，身材比例很漂亮，有一张在舞台剧演员里很是突出的脸。以往这张脸上总是带着笑，眼里迸着光。但现在它无比沉郁，连带迸出的目光都裹着化不开的忧郁。


    洪野感到心脏抽痛了一下，他收回开视线深呼吸了一次，把那个小丝绒盒子收进口袋，才开口问道：“你有事？”


    “我不知道你准备了这些。”维恩说。


    他语气里的那点愧疚不难听出来。但洪野现在并不想听这些，他们之间也不再需要这些。


    “该说的昨晚都已经说过了，我希望我们以后尽量不要见面，工作往来也点到为止。”洪野顿了一下，又轻叹了一口气，“老实说，我真不知道你是为了什么还留在这。”


    明知道他会过来却又偏偏不走，心软，多情，拿刀的是他，递花的也是他。


    维恩昨晚的决绝仿佛和那场大雪一起消失了，他低声道：“哥。不管你信不信，我真的从来没有想过要伤害你。只是你对我越来越冷淡，日子跟水一样地平静。我有时候都会想，是不是随便换个人你其实也无所谓。”


    “随便换个人。”洪野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压抑的情绪翻滚上来，“我们在一起七年了，你竟然能说出这种话。”


    “我不是那个意思。”维恩皱眉辩解道，“我们的人生很长，才七年我们的生活就失去了乐趣，不是现在也会是不久的将来，不是我也会是你，我们总会结束的。”


    “如果这样想能让你感觉心安，你尽管去想。现在你可以走了。”


    洪野说完就转过了身去。他搭在桌上的手已经用力地握成了拳，指甲深深地掐在掌心里。


    他并没有表现得那么冷静，不过是作为成年人在尽力维持那点体面。


    “这是什么？”


    洪野听到维恩沉声这样说了一句，然后突然他的后颈被维恩一把摁住，维恩用指腹用力碾过他的皮肤。洪野感觉简直像是被撕掉了一层皮，尖锐的疼痛直冲头顶，疼得他低叫了一声。


    “你疯了！？”


    洪野转身一把推开维恩，反手摸了下后颈，食指上带下了一抹湿润的鲜红。


    是雷纳德留下的咬痕，本就只结了层薄痂，被一扯就又裂开了。算不上多大的伤，但洪野的感官敏锐，这种程度于他也像是被割了一刀。


    维恩却表现得比洪野更加愤怒，他愤怒到几乎发狂，又冲上来抓洪野。


    “那是谁咬的？洪野！你是不是跟别人睡了！？”


    洪野根本没答，在维恩冲过来的时候侧头抬起左臂格挡，右手抓住他的手腕，借他前冲的势头向后一拉，直接把维恩压在了桌上。


    砰！维恩的胸和下巴砸在桌面，发出一声听着就很疼的响。


    洪野并非手无缚鸡之力，相反的，他远比外表看上去的强壮得多。只是他那张脸往往会让人误会他羸弱可欺。而他在维恩跟前从不会使用这些技巧，哪怕被维恩弄得再疼，也总是放任他胡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