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赵春风？


    他怎么找到这里了？


    赵春风来得急，一路把五菱宏光开得风驰电掣，此刻他头上还残留着热汗，咳嗽了一声，将手上的几个保温袋放到餐桌上，又拿出其中的饭盒，对罗曼道：“我去你们办公室，你下属说你在餐厅里，我就过来了。”


    “我带了一些自己做的菜……”他恰巧看到罗曼的手指，想起昨天它们在自己皮肤上游弋的触感。


    汗才下去没一会儿，赵春风浑身却燥起来，感觉脸颊上像有一张网，一寸一寸地绷紧。


    那张不存在的网渲染上罗曼的温度，热气冲到他口鼻之中。


    几乎有一个瞬间，他呼吸暂停。


    “总之……罗先生，昨晚谢谢你。”


    罗曼哭笑不得。


    说赵春风呆吧，他还知道要道谢；说他聪明吧，他给食品公司的高管送自己做的菜，还大张旗鼓地送到餐厅里来，班门弄斧啊，还是上门挑衅啊？


    眼前的赵春风目光古怪，既尴尬又羞怯，直勾勾追着自己，却又在即将撞上时笨拙地避开。


    罗曼最终找到了一个极其合适的词来形容他——


    老实人。


    “老板nia……”“娘”字没说完，郝慧瞥见赵春风难以形容的目光，愣是憋了回去，“赵老板，欢迎欢迎，鄙店蓬荜生辉。”


    赵春风转而望向郝慧，表情自然多了：“店里就我一个，所以来晚了些。”


    郝慧丝滑地吹起了彩虹屁：“哎呀，您能来我们罗总就很开心了，这还拎着大包小包的，太客气了。”


    “我做了几个家常小菜，味道应该还行，你们要是不嫌弃就来尝尝。”赵春风边说边打开饭盒。


    店内瞬间被肉香、油香和酱香所充斥，几种气味交织，层次丰富，让人食指大动。


    罗曼反应过来，这是中餐的一种独特气味，家常菜的最高境界——锅气。


    中餐讲究色香味，“色”字当头，几道菜卖相也实在漂亮，他忍不住举起手机，偷偷拍了照片。


    郝慧忙活了一个晚市，还没吃饭，饿得能吞下一头牛，她拿起筷子尝了几口，大为震撼：“我去，腰花意面？鸡肉豌杂通心粉？赵老板，你这汉堡里怎么夹的是东坡肉啊？”


    赵春风露出纯然的笑容，像得到心爱玩具的孩子：“味道还行吧？”


    “何止还行，我直接给到一个夯。”郝慧仿佛发现新大陆的哥伦布，“赵老板是怎么想到这么搭配的？”


    “我怕罗……”赵春风想起罗曼那日笨拙地喝着鸡汤面的模样，“怕你们中餐吃不习惯，所以稍微改良了一下，意面、通心粉和汉堡皮都是我在进口超市买的，应该挺正宗。”


    “嗐，我是中国人，我怎么可能吃不惯中餐，”郝慧偷看身旁的罗曼，乐了下，“罗总，不来尝尝？”


    吃饭这等美事，罗曼不可能错过，他也不顾自己身在西餐厅，挑起一筷子腰花意面尝了下，眼珠子差点没弹出来。


    【芝士工厂】的意面和赵春风的手艺一比，堪称鲁智深遇上鲁迅，李鬼撞见李逵。


    一旁的小朋友英文作业有几个错处，被妈妈一顿猛批，说是你再这样下去小升初分班考不要考了，高中也不要考了，进社会混混然后去当街溜子吧。


    小伢委屈得不行，呜咽两下，掉落小珍珠。


    可怜的娃，才十岁就要卷生卷死，郝慧看不过去，福至心灵地塞了双筷子给他。


    美食在前，小伢忘记哭泣，猛猛吸溜几口意面，香得连中文都不会说了：“kidney pasta！”


    母亲也好奇地过来尝了尝，当即对郝慧道：“店长，你这菜卖吗？我全要了，收款码给我一个。”


    郝慧为难地看了罗曼和赵春风一眼。


    赵春风倒是挺开心，说什么钱不钱的，吃个乐呵；那位母亲一边给孩子擦泪痕，一边坚持要付钱，说刚才不应该发火的，买回去给孩子赔罪。


    罗曼思忖几秒才点头。


    高低能给店里增加些营业额，但他心里总有些不快活。


    送走母子二人，【芝士工厂】也打烊了。


    罗曼承认赵春风手艺高超，却又带着点儿微妙的不服气，他让后厨送上来几道拿手菜，烤鸡鳕鱼等等，礼尚往来地请赵春风品尝。


    赵春风依次尝了几道菜，最终把叉匙放回奶油鳕鱼的盘子中，停顿须臾，才微笑着说都挺不错。


    老实人，就连撒谎的技巧都很拙劣。


    被欺骗的罗曼看他戴好假笑面具，那种不快活的感觉愈发强烈，阴着脸喊了声“赵春风”。


    与此同时，郝慧那边手机响了，她接起来，是妹妹郝颖给她打视频，用手语比划着，问姐姐什么时候回家。


    被铃声一激，罗曼心中的阴郁像尿一样流走了，他忍不住骂自己，餐厅不行，跟赵春风撒什么气？


    赵春风看他短短几秒跟川剧变脸似的，懵逼道：“罗先生，你想说什么？”


    “emmm...well...那个，就是，”罗曼绞尽脑汁找话聊，眼风乜到郝慧，灵光乍现，“春风饭店是不是缺一名会计？”


    “啊？”赵春风不知他为何有此一问，更懵逼了，“啊对……”


    “郝慧的妹妹，”罗曼道，“财务专业毕业，很优秀的女孩子，只有一点，她不能说话。”


    一旁郝慧刚挂电话，闻言先是一惊，很快明白过来罗曼的好心，回以感谢的眼神。


    倒是赵春风有点不好意思：“我们店就是个普通的小馆子，活儿又多又碎。”


    “你都不嫌弃我妹，我们怎么会嫌弃你。”郝慧道。


    赵春风让小姑娘准备准备，尽快来店里上班。


    “谢谢赵老板。”郝慧虽然在谢赵春风，却多看了罗曼一眼。


    她一直觉得罗曼虽然长着张中国人的脸，但骨子里的作风非常英式，一板一眼，说不好听些，甚至有些死脑筋。


    餐厅偶尔有急事，罗曼一介大中华区总经理，其实完全可以“将在外军令有所不受”。


    可是呢，这位老板总是第一时间向总部汇报，邮件里的客套话【to whom it may concern】写得比谁都熟练。


    却没想到，老板也有如此圆滑变通的一面。


    一时间，又回忆起刚入职时，她担心这位英国来的boss不好相处，还特意登上公司官网看了罗曼的信息，教育背景、工作经历等等，连研究生时的导师都扒出来了，生怕自己不能知己知彼被老板看不顺眼踢走……


    “怎么这样看我？”罗曼对郝慧笑笑。


    “啊，罗总，”郝慧现在恨不得让罗曼当她一辈子的总，脑子没跟上嘴，彩虹屁吹得乱七八糟，“您不愧是icl（帝国理工）的高才生，听说您的导师是大牛，论文发过《科学》杂志，俗话说，名师出高徒……”


    叽里咕噜说什么呢，罗曼打断她：“嗯？”


    “赵老板，罗总，感谢你们对我和我妹的支持，”郝慧忙转移话题道，“我们去喝酒怎么样？今晚我请客。”


    罗曼爽快答应，说话间就要往店外走。


    赵春风却纠结起来，眼神像水中游鱼。


    “给我个面子，走啦走啦！”郝慧走到赵春风身后，推了他一把。


    赵春风向前一个趔趄，好巧不巧蹭到罗曼的胸。


    罗曼回身看过来，餐厅门口暖黄色的灯光让他的脸很温暖，就连狐狸眼也变得妥帖。


    赵春风一下就红了脸，鬼使神差地迈开了步子。


    作者有话说：


    郝慧：罗总，当助攻有奖金吗？


    第9章 一刻春宵


    罗曼的酒量很不错，只要不是在中式酒局上跟老登打车轮战，很少喝趴下。


    相比之下，赵春风简直就是个弟弟，一杯嗨棒落肚，直接攮在座位里睡了过去，直到郝慧蹦完迪买完单，他的眼皮都没掀开。


    “罗总，您知道赵老板家住哪儿吗？”郝慧问道。


    “……”罗曼卡了壳，“我只知道春风饭店的位置。”


    总不能把人送到店里睡收银台吧！


    罗曼下意识往座位里看去，见熟睡的赵春风长睫低垂眉眼舒展，灯光下，脸上的绒毛根根分明，像可爱小猫。


    酒吧内放着电子乐，节奏紧密激烈，与他的心跳同频。


    郝慧又去唤了几声赵春风，得到的只有平缓的呼吸。女孩为难道：“那怎么办啊，总不能让他睡我家吧，要么给他在宾馆开个房……”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罗曼眼珠骨碌碌转两圈，把某只流体小猫拽起来，搂紧腰：“郝慧你放心回家，剩下的事我来搞定。”


    随后，叫了个代驾，目的地是自己的公寓。


    直到罗曼把赵春风放在公寓沙发上，小猫都没有睁眼。


    罗曼洗了个战斗澡，出来擦头发的时候见赵春风依旧睡得香甜。


    不愧是老实猫，啊不，老实人。


    他心中一动，莫名想到了几天前的那碗鸡汤面，温热而熨帖。


    神游之际，手机闹铃忽然响了，罗曼这才想起十分钟后和英国总部高层有个【芝士工厂】的餐厅经营分析会。


    怎么把这茬忘了，罗曼一边责怪自己色令智昏，一边打开电脑。


    会议照旧是一些片儿汤话——罗曼汇报经营状况，老白男们点评；罗曼提出改进措施，老白男们来一句“dear luo你的建议非常优秀我们会仔细考虑”。


    永远假惺惺，永远绅士品格。


    永远走流程，永远没有下文。


    罗曼依旧不死心，会议上重新提了一嘴给【芝士工厂】更换菜品的事。傲慢的老白男很有风度地微笑，重复说这条建议太重要了，但罗曼感觉自己会再度因为老白男们的固执而失望。


    自从来了中国，他不知道自己究竟是什么身份。有时候是统管一方的总经理，而更多的时候，他像【芝士工厂】后厨那个炸薯条用的铁丝笼，满身是孔，辛苦、快乐、名利、金钱……万般从中经过，然后一切皆空。


    心脏像浸在凉水中那样，罗曼很轻地叹了口气，手枕后脑勺，任身体陷在转椅里随滚轮转动。


    却在下一秒，撞上了一对眼珠。


    “oops！”罗曼吓得差点从转椅里掉下来。


    ——某只流体小猫不知道什么时候支棱起身子，正直勾勾地看着他。


    或许是醉酒的原因，赵春风眼尾泛红。


    他的眉眼俊俏到有几分风流的意思，此时一层轻雾笼住瞳仁，很像热水沏入红茶中白烟升腾的瞬间。


    “oi，英国佬，你也……不舒服吗？”赵春风舌头打卷，像蛋糕师挤奶油一样，一嘟噜一嘟噜把话挤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