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3个月前 作者: 沈狮
    赵春风想起一些事,隐隐明白了。


    却还是不愿意面对现实,支吾半天,转移话题:“那什么,我给你针灸吧。”


    “我的腰昨晚被你针灸了一次就好了,”罗曼却盯着他,目光灼灼,“中国还有个成语,叫作‘当断不断,反受其乱’。”


    ……


    翌日早上小波来店里时,看到门口黑板上那句【谢绝网红博主探店】的粉笔字被蹭掉了。


    “风哥,啥情况?”小波惊讶地问道,“博主可以进咱店了?”


    赵春风的父亲赵志勇是老派厨师,只想踏实做生意守住自家的店,坚信菜品味道决定一切,因此尤为厌恶互联网流量那一套,给店里定下“博主误入,面斥不雅”的规矩。


    赵春风刚接手饭店时,厨艺还不像现在这样精湛,当时店里生意下滑得厉害,他便松了口,还从小红书和抖音上特意联系了两个美食博主来宣传。


    小红书博主发布的笔记一百万浏览量,到店的新顾客却寥寥,赵春风怀疑数据造假,跑去质问,对方理直气壮来了句“你拉不出屎怪马桶没有吸引力吗”。


    抖音博主更是神人一个,拍视频时各种挑三拣四,仗着自己粉丝多,到现场之后明示赵春风要多交百分之二十的推广费,赵春风不答应,亮出两条花臂来。博主心虚地说,有话好好说,赵老板,我给你打个折,收百分之十吧,赵春风抡起锅铲子把人赶跑了。


    自此之后,赵春风决定潜心修炼手艺,纯靠业务能力吃饭。


    起初他打算在黑板上写【博主与狗,禁止入内】,后来想想,这样对狗太不厚道,于是改成了【谢绝探店】。


    到【店】字的最后一横,因为用力过猛,“啪”地一声,粉笔断了。


    “哇,你还是我认识了二十年的风哥吗?”小波继续问。


    “我想通了。”后厨下水道有点堵,赵春风正拿着皮搋子捣鼓,开了个一语双关的玩笑。


    他收回思绪,轻叹道:“其实店里偶尔也有博主过来,不作声,悄摸儿吃饭拍照,我都能看出来,这年头生意难做,让他们帮忙给店里打打广告,高低能有点用。呐,就昨天中午,他还来吃饭了呢。”


    说着,他往旁边乜斜一眼,看到小波虽然笑着,脸上却闪过一丝惊慌。


    小波:“风哥你怎么知道他是博主?”


    赵春风:“我直接问的啊,他结结巴巴半天,才说他是来探店的。”


    “哎,”赵春风又唤小波,“你不是也跟人家关系不错吗?好几次那人买烤鸡,你都饶半个鸡架,每次你俩都互相多看几眼。”


    门口有响动——是罗曼来了。


    昨晚罗曼和他约好,今天会来【春风饭店】陪他揪出小偷。


    见着英国佬那双狡黠的狐狸眼,赵春风心里似有一块大石落地。


    他回过头去,轻快语气不再,而是严肃发问:“小波,你偷饭店里的烤鸡料包,也是给他的吧?”


    对面的人歘地跪下。


    小波把一切都招了。


    那个所谓的“美食博主”,其实是本地一家烧卤食品工厂的老板,一直觊觎【春风饭店】的秘制配方,渐渐生出了歪心思。


    歪心思这种东西,一个巴掌拍不响,然而小波却有自己的理由,哭丧着脸道:“我妈她老年痴呆加重,在家里不安生,前几天还把大便涂在了墙上,我实在是遭不住了,想给我妈找个好的养老院,可是收这病的养老院都特别贵,靠我一个人在店里的工资给我妈养老,扔进去不够听个响的……”


    二十来岁的毛头小伙子,眼泪都要下来了:“我年纪小不懂事,当年赵伯喊我到店里帮忙……”


    罗曼从进店就打开了录音app,一直歪靠在收银台边上听着,闻言“哟”了一声。


    警惕犯罪嫌疑人打苦情牌。


    自家事,少掺和。赵春风用眼神制止罗曼。


    觉察到赵春风心情不佳,罗曼垂眸。


    赵春风继而对小波道:“不准提我爸。”


    小波沉默,隔了几秒,指天誓地道:“风哥、老板、少东家,你就原谅我这一次,我保证再也不犯了……”


    店内空气滞闷,赵春风坐在收银台边,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老板没有发话的意思,小波望到他身旁精致打扮的西装男,转而去抱罗曼的大腿:“老板公,你帮我跟风哥说说好话吧!”


    罗曼:“……”


    什么公?老板什么?


    字都听得懂,连在一起,却把英国佬整不会了。


    好一会儿,赵春风才起身,想去扶小波起来。


    却被罗曼拉住。


    “他为了母亲是没错,但他偷东西就有错,这是两件独立的事,希望你不要受情绪影响,做出公正的判断。”罗曼说得很慢,片刻后,又道,“当断不断反受其乱。”


    最终赵春风还是决定不报警,让罗曼把录下的“证据”删了。


    他给小波打了五万块钱,算是这些年他没有功劳也有苦劳的奖金;又告诉小波,从明天开始,不用再来店里上班。


    “谢谢风哥。”小波擦干眼泪,“我以后还能来店里看看吗?”


    赵春风喉结滚了滚,嗓子里像灌了一桶沥青。


    罗曼窥赵春风脸色,端起官方架子,替他回答:“欢迎随时来春风饭店消费。”


    小波嘴角一扯,笑跟哭似的,向赵春风告了别,走到门口,又回头道:“听说咱们这儿马上拆迁了,也不知道还能来店里几回。”


    饭店所在的清波门老小区还是二十多年前建造了,拆迁的风言风语一直都有,堪比“狼来了”,赵春风听得耳朵生茧子。


    他揉着眼,遮住酸胀发红的眼皮:“想来随时都可以来。”


    店内恢复寂静,空调热风嗡嗡作响,打在木头桌椅之间。


    赵春风浑身发热,脱了外套,只穿件短袖坐在椅子上,看着自己的手臂发呆。


    刚才“审小偷”了许久,罗曼早已口干舌燥,也不拘束,倒了两杯水。


    “看什么呢?”罗曼将其中一杯推到赵春风面前,“眼睛都直了。”


    赵春风抬眸:“谢谢你今天能过来,有……”


    有你在,我心里踏实多了——他咽下了想对罗曼说的话。


    赵春风露出笑容,柔软不设防,罗曼心动一瞬,一时目光随他落在手臂上。


    “我爸他脾气臭,为了饭店得罪过一群混混,他刚去世那会儿,店里就总有人来找麻烦,”赵春风似乎猜到了他心中所想,“所以我就去动了胳膊,让自己看上去不那么好惹。”


    罗曼心说怪不得,一开始见到赵春风,就觉得他的气质配上文身,完全不吓人。


    偶尔肌肉绷紧的时候,还有种谜之萌感。


    “不说我爸了。”赵春风收起无用的感伤,扭头,却见罗曼依旧盯他手臂。


    “你的文身是——”这幅图案,罗曼远观过几回,也偷看过,只觉线条勾勒不落俗,一种很抓眼球的惊艳。


    “你说这个?其实是一幅风景照,我让文身师傅按照片纹的,师傅手艺不到家,纹得有点抽象。”也不知为何,面对着罗曼,赵春风乖乖地把一切都说了。


    他的黑眸几乎有些失焦,其间甜蜜与悲伤交织。


    罗曼:“不会,很好看。”


    “小时候我爸总爱带着我和我姐去西湖后面爬野山,那块儿有片草地,到傍晚,我们三个躺在草地上,看山峰,看星星,看云,我姐老爱抢我的零食,我爸就趁我俩不注意在旁边拍照,我姐不上相,捂着脸嚷嚷着往草地里缩。”赵春风喝了口水,“后来我姐出国,我爸也走了,家里唯一留下的,就只有几张照片。”


    有水珠挂在他嘴角,灯光打下来,洇出橙红色,好似刚剥开的橘子粒。


    可爱。


    太可爱了。


    眼前人,怎么形容呢?


    像块儿堆满料的披萨,看着张牙舞爪的,其实柔软湿润,十分美味。


    罗曼脑子一热,伸出手去,捏了捏赵春风的脸。


    作者有话说:


    我们春风是花臂甜心~


    第8章 一份厚礼


    【芝士工厂】位于杭城的热门商圈,旁边三公里还有所小学,按理说只要饭做得不难吃,哪怕无法门庭若市,盈亏平衡也并不难做到。


    问题就出在,餐厅的饭“难吃”。


    【芝士工厂】做英国菜,主打一个原汁原味,炸鱼炸薯条、洋葱浓汤、奶油鳕鱼、莳萝烤鸡、早餐红茶……就差把那道“仰望星空”的暗黑料理搬来中国了。


    总部那帮傲慢的老白男们自豪于“正宗英国菜”,却忽略了一点,那就是英国菜既不好吃也不好看,甚至称不上白人漂亮饭。


    罗曼吃过其他西餐厅,但凡受欢迎的,菜品都做了本土化融合,炸鸡要加十三香,意面可以配酸汤,汉堡皮用白吉馍,里面夹鸡块夹土豆丝夹辣条夹一切。


    起初罗曼还觉得,这种改良西餐中不中洋不洋的,但餐厅的营业额教他做人。


    正所谓,人民群众喜闻乐见,你不喜欢你算老几。


    “罗总,这两天店里的营业额……”临近打烊,郝慧走近角落处的座位,小心翼翼地说道。


    罗曼正看着笔电,闻言拽回思绪,目之所及,店中只有一桌顾客,是一对母子,母亲随便点了两块披萨一杯饮料,催儿子赶紧把英语作业写了,一会儿还要去上奥数补习班,再晚就不要睡觉了。


    罗曼心中腾起一阵沮丧,但还是尽量扯起嘴角:“我们再观察一下,我也会跟总部沟通,针对菜品做一些调整。”


    何止是“一些调整”,在罗曼看来,【芝士工厂】如果想起死回生,菜品必须大换血。


    其实他上周就把相关意见反馈到了上级,可邮件发出去几天了,老白男们皆是已读不回。


    他手指在笔电触摸板上敲出哒哒的声响。


    这些天郝慧和罗曼熟络起来,知道他其实是个面冷心热的人,因而经常和他插科打诨。看到老板满脸烦躁,她便安慰道:“要不我让我妹给店里占卜一下吧。”


    当初面试时,罗曼问郝慧跳槽的原因,郝慧说得很直白,【芝士工厂】给双倍工资,她就是为了多挣钱。


    郝慧父母早亡,有个残疾人妹妹叫郝颖,小时候发烧把声带烧坏了,能听不能说,姐俩相依为命。


    郝颖在听障学院学的财务管理,正儿八经特教专科,只是因为身体原因毕业后总也找不到工作,于是蹲在家里研究起了塔罗,寄希望于用西方的神秘力量转运。


    罗曼知道她在开玩笑,应下。


    不一会儿,郝慧点开手机里妹妹发过来的塔罗牌,说道:“喏,圣杯ace正位,我妹说这预示新的前景和机会,餐厅的未来一片光明。”


    “说这么好听,真的假的,”人处在低谷期就会迷信,罗曼心中一动,“新的机会?”


    与此同时,餐厅门口有人敲门:“罗先生。”


    罗曼循声而去,心脏猛地跳了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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