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1章

3个月前 作者: 饶了我吧
    压力。


    因为觉得人心太过复杂,所以伏黑惠有九成的压力来源都是人类。思考更会让他觉得沉重,尤其是对于不够坚定的人来说,摇摆不定的想法像摆锤似的随着自己的每一个动作恣意破坏胸膛里的所有东西。


    他觉得虎杖悠仁不该经历这不幸的一切,粉发少年应该和津美纪一样说笑着走入夕阳之下,而不是反复咀嚼着不幸、堕入诅咒的世界。可伏黑惠又没办法将虎杖悠仁拉出来,让他说“你不应该这么做”就像是在让他去诅咒自己的朋友。


    伏黑惠从没想过“理解”有一天也会变成难以抉择的天平,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身下的式神被切成了数段,伏黑惠在坠落的时候看穿了从那双琥珀色眼瞳中射来的执着。


    这感觉糟透了。


    虎杖悠仁脚下一空,但适应失重感对他来说早已轻车熟路,所以没有被脚下突然变得像是泥潭一样松懈的土地放倒。


    影子......?!


    他低头,在看到那滩完全违背常识、泛起涟漪的影子时瞬间反应了过来。它们像极了里梅为两面宿傩准备的那池漆黑的潭水,颜色深沉,却如同镜子一样反射着他的倒影。


    虽说用咒力强化双脚只是下意识的行为,但那种随时可能会沉下去的失重感逐渐消失了。算是误打误撞地找到了能在这片影之海上站立的方法。


    结界已经在头顶闭合,但虎杖悠仁没有急着同样展开领域进行抵抗,因为他并没有感受到被赋予给领域的生得术式的必中效果锁定的感觉。


    伏黑惠此时展开的“嵌合暗翳庭”依旧算不上是个完成的领域,但与依赖环境展现的半成品领域也不一样。


    他借由交换练习彻底领悟了闭合结界的方法,将【十种影法术】赋予领域令其以完全形态展开倒也能够做到,如今这般故意以不完全的状态展开领域是五条悟提出的对敌方法。


    在和五条悟讨论这种方法的可行性之前,伏黑惠便在与古代术师的战斗中尝试过了。


    未搭载术式的半闭合领域结束后,伏黑惠还能驱使留在结界外的玉犬。若从结论来看,应该是没有将术式赋予领域所以没有彻底过载吧?


    所以伏黑惠这次也留下了【十种影法术】。


    硬要说的话,这样一个不追求必中必杀效果的领域更接近古代术师们会展开的那类,能够单纯当作能让术式达到120%输出效率的增幅buff来看待。


    但大概只有对上虎杖悠仁的时候有可能不让自己落入下风。虎杖悠仁有自己将会面对车轮战的自觉,因此展开领域后进入的术式熔断期是很危险的。


    如果碰上了一个同样拥有多种术式且没有任何后顾之忧的对手,直接完全展开领域将伏黑惠这个半成品击碎就能轻易取胜。


    五条悟的分析非常正确。


    在察觉到伏黑惠的领域没有搭载术式之后,虎杖悠仁瞬间做出了不展开领域抵抗的决定。将这片影之海当作一个对伏黑惠有利的场地来看待的话就很好理解了,领域本身对虎杖悠仁不会有任何影响,也不需要通过展延来中和必中效果。


    “这下面还有东西吗?”虎杖悠仁抬脚在水面上踩了踩,是和雨天的时候汇集在路边的小水坑差不多的感觉。


    伏黑惠答道:“掉下去的感觉应该不好受。”


    那是一片没有浮力、氧气的深渊。他的确试过让掉进去的零士在里面溺毙,但古代术师通过之前被吞噬的小轿车逃出生天,所以至今伏黑惠也不知道自己的影子到底能不能将人困死在里面。


    他不准备继续拖延时间,身形彻底和背后的黑色结界融为了一体。


    虎杖悠仁眯起眼睛。这里太黑了,哪怕用咒力强化了双眼也只能像是在没有月亮的黑夜中摸索着前行。而且伏黑惠的气息完全消失了。


    忽然他猛地向上跃起,躲过了从脚边冲出的两根长舌。青蛙们的舌头卷了个空,还未等虎杖悠仁落地,数个人形黑影便紧随其后攻了上来。


    它们在打斗中逐渐变得清晰,伏黑惠和他的分身们从四面八方同时向虎杖悠仁发起了进攻。


    抵挡起来倒也还算轻松,但是情况在覆着骨面的巨鸟出现的时候急转直下。


    虎杖悠仁知道这个领域一定会让伏黑惠的术式得到极大的增幅,仿若没有数量和咒力限制的式神召唤慢慢开始以数量压制他。哪怕破坏了也很快就会从脚下的影子里重生,甚至重新召唤的速度越来越快。


    挡住进攻的手臂被雷电激得完全麻痹,虎杖悠仁的状态居然也随着战斗的深入而不断提升着,以目光聚焦锁定目标的【御厨子】渐渐能够跟上式神们的速度了。


    他现在有两种选择。一是拖到伏黑惠没办法支撑领域继续展开,二是直接攻击术师本人,对他造成无法继续维持领域的伤害。


    又或者......


    从内部打破这个领域!


    虎杖悠仁的视线快速甩动着,试图从周围的数个“伏黑惠”中找到本体,但他们不论是流淌在体表的咒力还是形貌特征都一模一样,这场找不同游戏只持续了两三秒就被完全放弃了。


    伏黑惠明白自己在肉|体力量上没办法与虎杖悠仁抗衡,因此选择以影子的不可破坏性和数量来压制他,但即便有领域对术式的加成,如此频繁的召唤也还是快速消耗着他的咒力。


    他们两个人都没用上能够一击制敌的进攻,这样下去就只会演变成消耗战。


    伏黑惠的脑海中闪过了和零士战斗时的画面。如今简直就像是那场战斗的翻版,但比起通过【再契象】找到了“影子里容纳之物的重量需要由术师本人承担”这一破绽的零士,虎杖悠仁很难利用这一点来寻找胜机。


    粉发少年只是力气大得惊人,那也没办法像是零士一样变出几吨重的汽车和房子沉下去让伏黑惠被自己影子里的重量压到无法行动就算他用上了操纵重力的术式也没关系,伏黑惠只要沉入影中就能躲开了。


    虎杖悠仁闭上了眼睛。


    从内部突破领域的难点在于难以找到边界,而且领域是专门强化了对内强度的结界,由内向外破开结界需要的力量远超想象。


    伏黑惠再一次从影子中冲出来的时候忽然感觉浑身一轻。仿佛有无形的水托起了他的身体,原本应该借着蹬踏的力道前冲的势头被凝固住,视线往下一扫便发现所有试图接近虎杖悠仁的式神和他的分身都已经双脚离地。


    那个操纵重力的术式!!


    “一直没看见你叫那个大家伙出来,”虎杖悠仁将一只手伸向头顶,也不管自己面前的这个到底是真正的伏黑惠还是影子分身,对着他说道,“就算领域被破坏,那家伙也应该能继续行动吧?”


    伏黑惠迅速向影子青蛙们下达了命令,伸出的长舌卷住他的腿,利用舌头收回时产生的惯性让他远离虎杖悠仁,飞向术式生效范围的边缘。


    鄂吐的确还等在领域之外。虎杖悠仁在战斗中敏锐得可怕,连零士那个古代术师都忽略了被伏黑惠留在领域外的式神,最后棋差一着败于玉犬的爪下......也有鄂吐的目标太过明显的原因在吧,伏黑惠的确打着相同的主意。


    被青蛙拉着远离的那个才是本体,虎杖悠仁一直面对着说话的那个只是一个影子分身。一点小窘迫被心跳推着冲入了大脑,但下一秒又自然而然地消散了。


    他抬起头,看向一如脚下的黑海一般深沉的穹顶。


    为了达成那个目标,他什么都能做到。


    诅咒之词从口中流出,随它们一同兴奋起来的咒力从身上涌出,雀跃地舞动着。


    “龙鳞、反发、成双流星。”


    【御厨子】,“解”。


    第139章


    不同寻常的咒力裹挟着压倒性的力量突破了漆黑的领域结界。


    这是无比接近诅咒之王发出的斩击,并非拙劣的模仿,而是在吸收了十九根宿傩手指之后真正领悟到的绝技。


    当年第一次吃下咒物的时候,虎杖悠仁的大脑里本就刻印着与生俱来、继承自虎杖香织的术式,因此哪怕两面宿傩拒绝受肉,【御厨子】也跟随着咒物一起留在了虎杖悠仁的身体里,几乎瞬间占据了他大脑的一部分。


    最初的“解”便是以它应有的模样击出的,但是因为使用者不够成熟,斩击青涩而无力。第二发从指尖放出的无形斩击......索玩弄着他和虎杖悠仁之间的束缚,让它击溃了夏油杰。


    虽然并未亲眼目睹残酷的现实,但在那双手离开眼睛之后便清晰地意识到了自己究竟做了什么,那份痛苦和悔恨改变了尚未完全在大脑中扎根的术式回路,扭曲了“解”,让【御厨子】变成了“虎杖悠仁的【御厨子】”。


    宿傩的斩击无形但有实质,虎杖悠仁则能够利用术式使切断的现象变为现实。


    咒词当然是索告诉虎杖悠仁的。就在他们达成了新束缚的当夜,男人轻描淡写地将它们说了出来。


    虎杖悠仁没有再问为什么。在他们之间重新建立起扭曲的诅咒后,他忽然对探究原因没了兴趣。索的身上总是带着怎么也无法满足的好奇,正是从那双虎杖悠仁再熟悉不过的眼睛中流出来的陌生眼神让他对从索那里得到答案这件事彻底失望。


    他已经问了太多为什么,也问了太久太久。


    决战前的这段时间,每当虎杖悠仁望着自己的手发呆的时候,乙骨忧太总会想方设法用各种行动来避免他陷入思维的深渊。


    哪怕他自己并没有意识到自己正深陷泥潭。分明已经说出了“期待着明天”这样的话,然而在鼓动着期待与向往的心脏跳动间隙,如影随形的过去还是不肯放过他。


    “因为悠仁太敏锐了,而且我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好,”乙骨忧太递给他一杯热奶茶,这是他从超市里搜罗来的奶茶粉,因为很少有机会找到热水,所以一直放在角落里没怎么动过,“人的思维就像海面一样,只要有风吹过就会起伏波动。”


    他们生了一堆火,用同样从超市顺手取来的铁锅烧着热水,虎杖悠仁握着的杯子很快就被热气同化,变得烫手起来。


    乙骨忧太就坐在他身边,轻声说着话。


    他抬头的时候看到了漫天星星。那些闪烁着的光点比虎杖悠仁以往在城市中见过的任何星空都要壮丽,唯一能与眼前景象媲美的大概是小时候在山村里见到的银河了。


    “快乐、沮丧,因为这样反复的情绪,人才是活着的啊。”


    虎杖悠仁将目光从夜空中收回,交给了一直注视着自己的少年。


    “所以我觉得悠仁可以笑着说‘我好期待明天’,在晚上悄悄因为难过的事哭泣也没关系。啊,但我还是希望你能一直快乐着的啦,”乙骨忧太搓着手,忽然笑了一下,“这话我和你说过很多次,可是悠仁一直都不在意,所以我要再和你说一次。”


    “如果有的事会让你觉得痛苦,我宁愿你不要去想,不要去做。就当作是我自私又任性的想法吧,哈哈,每次看到你背负着沉重的东西还要向前走的时候,我也会觉得‘如果不这样的话就不是悠仁了吧?’,但是现在想想这样的想法也很过分。”


    虎杖悠仁终于找回了嘴巴的控制权。他有点犹豫地说:“这怎么会......”


    杯子里散发出来的白色蒸汽搅动着他们之间的空间,不断向上攀升着。


    乙骨忧太眨眨眼睛,似乎在思考,但他没有让虎杖悠仁等上太久:“因为每一次做出决断的所思所想都只有悠仁你自己知道,别人没什么资格评判吧?就连我也只能尽可能让你远离痛苦......除了劝说以外我也还什么都没做到啊。”


    虎杖悠仁低下头,望着热奶茶中倒映着的面庞,它在水面的涟漪和摇曳的火光影响下完全扭曲了。他从胸腔里哼出了一声闷笑:“那是谁带着我逃走的啊?”


    乙骨忧太面上仍旧留着那股认真的表情:“我以前的确有很多很多次都这么想着,但就算后来这么做了,悠仁也没有真的‘逃跑’。”


    逃避似乎是乙骨忧太从小就偏爱的选择,不管是小时候受到咒灵的伤害、因为身上难以自控的力量伤害了家人、在村民们的逼迫中爆发......无一例外,他躲进了公园滑梯下的秘密空间、躲去了远离家人的乡下山村、躲去了无人深入的密林。


    他有勇气,只是凭他自己不知道该如何唤醒它们。


    直到冲破命运的人闯入了他的世界。


    乙骨忧太呼出一口气,终于移开了目光,让明黄色的火焰在他的眼瞳中闪耀着:“我希望你可以允许自己不那么坚定。我明白是因为先前我们吵架的事让你有点介意这些......我还是得向你道歉才行,悠仁。”


    虎杖悠仁扭过头,目光盯着乙骨忧太忽明忽暗的侧脸。思绪逐渐变得复杂,两人各自的心思在倾吐了肺腑之言后忽然像是落入了迷雾之中。


    对虎杖悠仁自己、对任何以“他人”为名的判断中,他必须要拥有一个无论付出怎样的代价都必须达成所愿的坚定信念才行。而乙骨忧太这番话......不论他如何说着自己的想法怎样过分、怎样劝慰虎杖悠仁,其意无外乎是希望虎杖悠仁能多在乎他自己一些。


    “......那你怎么知道我什么时候希望你带我逃走呢?”虎杖悠仁问道。


    乙骨忧太骨子里大概是有点强势的。他温和、谦逊,但偶尔也会以强硬的态度来面对虎杖悠仁,比如要求他回应自己的话、避免他在成年前接触到不该接触的东西之类的。


    如果是从前,在年纪比现在更小的时候经历了什么他无法忍受的失去,也许这份强势会以不可想象的状态爆发出来吧?


    但是,多么幸运啊。


    他最在乎的人就安然坐在自己身边。


    经受了时间考验、被年岁浇灌的爱意让他可以任性地说出:“那个时候悠仁会来找我的。”


    这样的回答让虎杖悠仁难以自控地笑出了声,他当然听出了乙骨忧太话里话外的意思,笑着笑着又忽然觉得有点不好意思,揉了揉脸颊说道:“好狡猾的发言啊。”


    乙骨忧太被他带着微微翘起了嘴角:“悠仁做你自己就好。我也会努力做到我的承诺。”


    虎杖悠仁问道:“哪怕我想要去做会让自己觉得难过的事?”


    乙骨忧太回答:“我会努力的。”


    主动选择承担痛苦的人不该得到别人“你为什么不再对自己好一些?你为什么非要去干会让自己觉得难过的事?”的责备,比起只是动动嘴皮子,乙骨忧太想要分享他的痛苦、带着他超越痛苦,极尽自己所能托他去更远的地方。


    “这样......这样啊......”虎杖悠仁喃喃着,终于完全展露出了毫无阴霾的笑颜。


    “那我也要像忧太一样努力才行啊!”


    乙骨忧太歪歪脑袋:“这话你好久好久之前就说过了。”


    虎杖悠仁当即反驳道:“那个时候我不是这么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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