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7章
3个月前 作者: 饶了我吧
在视线透过胀相的身影与层层叠叠的林木望见那块坚冰的时候,日车宽见的身后出现了具现化的式神审判者。双目被紧紧缝起的黑色式神在法槌落下的瞬间开启了领域,漆黑的结界从日车宽见脚下开始蔓延,地板、审判席、检察官席一一落成,西装革履的精英律师站上了自己的位置。
重审开始,日车宽见将伏黑惠再一次拉入了“诛伏赐死”的审判庭中。
胀相与日车宽见感觉到的黑暗并非全都可以归咎为太阳落山,因为紧贴着树冠生成的层层冰浪挡住了大部分夕阳,卷起的浪头势不可挡地向前推进,却被炙热的斩击逐一切碎,冰屑纷飞,像是初雪一般落满了树梢。
“里香!去配合悠仁!”
里梅踩在冰浪的顶端,虎杖悠仁直接用术式飞身冲了上去。
白色的式神依言追逐着粉发少年的身影,在躲避球游戏和数不胜数的对练中磨出来的默契让一人一式神的围攻逐渐占据了上风。乙骨忧太追在后面。
但“冻星”绝非浪得虚名。
【冰凝咒法】和被吹向己方的极寒咒力不论是范围还是施术速度都比虎杖悠仁上次见到她时强了太多,以铺天盖地的势头冲向他们。
虎杖悠仁感觉到了一丝违和感。
那种感觉就像是粘在皮肤上的蛛丝,小的时候跑过鲜少有人经过的森林或装满杂物的库房时偶尔会被它们黏上,带来轻飘飘的痒意,看不见也没办法用手指捻去,只能拍打着那片皮肤试图将其掸开。
烦躁,但却无伤大雅。
所以虎杖悠仁暂且将之放到了一旁。
微小的冰晶在贴到高热的皮肤后瞬间融化,变作雨滴一样的水珠被向后的风抹去,留下无人在意的水痕。
里梅感受到她制造出的冰浪被一层层剥穿,虎杖悠仁的破坏力惊人,如霹雳般长驱直入。
只是过了半个月而已,他身上同样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最直接的大概就是眼神了吧。
里梅在涩谷见到他时,少年的眼睛里虽然闪烁着同样的执着,可单纯的倔强与不甘中染上了一些别的颜色,让年轻人身上的锐意锋芒被调和。很难说一个人变得复杂起来究竟是好事还是坏事,身上单一且乏味的色调在与更多颜色融合后看起来更加和谐。
但来自千年前的术师却耻笑这种所谓的成长。
就像她曾经对虎杖悠仁说过的,现在的术师总爱将自己困在轻而易举就能突破的条条框框中,甘愿自我囚禁。
只有更纯粹的家伙才更接近自我。
“所以,这就是你一事无成的原因,虎杖悠仁。”里梅扯过自己的僧衣,宽大袍角挡住了隐藏在后面的另一只手。
执着于人类的身份,不忠于自己的力量。
里梅的话像是从琴键后跳出的音符,颗粒分明却组合成了一段怪异的旋律,被认同的那部分娓娓动听,剩下的就是不堪入耳的杂音。
高大的式神狠狠挥臂,虎杖悠仁借着它的力量将自己的速度提升到了极致,宛如坠地流星一般向里梅所在的地方砸落了下去。
扭曲的冰锥旋转着从他身侧擦过,晶莹的锥体表面带走了鲜红的液体。
里梅微微后退,任由虎杖悠仁打碎了她站立的地方。坚冰碎裂的声音从极远的远方传来,伴随着隆隆的闷响,像是整片大地都随之一同裂开、只留下深不见底的幽谷。
近身战应该是虎杖悠仁的强项。出拳的力道在不断加重,持续的连击让里梅开始疏于防守,不断有拳头越过她的防御击中她的身体。
随着挥拳打出的斩击也正中目标,飞溅到空中的血滴又被紧随其后的进攻打得粉碎。
虎杖悠仁终于发现究竟是哪里让他一直觉得违和感满满。
是里梅的眼神。
从她的双眼中看见从容的那一刻,虎杖悠仁似乎意识到了什么。
古代术师将极寒的咒力附于手掌上,每一次抵挡都会让那两条手臂上多一片冰霜,尽管它们最终都会在体温与挥拳的动作中化为碎裂的晶体,但数次反复的冰冻还是让虎杖悠仁双手皮肤的表面出现了红疮与裂痕。
如同他留在里梅身上的切痕一般,他们都不约而同地没有在意这样的伤,只有一小部分正极能量被用于治疗它们。
双脚稳稳踏上地面的瞬间,虎杖悠仁改变了动作。拳路的轨迹还是一如既往,里梅抬臂抵挡,没成想这次的进攻在触及身体的刹那变为了锁死她下一步动作的枷锁,猝不及防之下她被完完全全锁在了原地。
头顶亮如白昼。
仿佛能将整片天空全都填满的光阵完全展开,能与日华媲美的光芒照彻夜空。
动弹不得的里梅昂首,从余光中瞥见了半空中的乙骨忧太。
黑发少年手持式神交给他的号角,立于光阵之下,周身环绕着某种由生得术式具现化出来的产物。
它们戴着头骨面具,像是老油画中的小天使们一样飞在他的身边。
乙骨忧太吹响了号角。
第116章
光啊,净化世间万物之光,负其罪孽担其忧,带他到主座前来。
戴着头骨面具的小天使们奏响了圣乐,黄铜号角平直又悠长的声音响彻天际。刹那间从乙骨忧太身后爆发出的明光拒绝了一切窥视,粗壮的光柱如神罚般轰然落下,里梅的身影在“雅各布天梯”中急速褪色。
天使的术式能够令其他术式无效化,可以终结包括封印术在内的结界。对受肉|体来说更是能够直攻灵魂的重击,天使坚守的戒律更让她的术式在对付受肉|体的时候能够发挥出更强的力量。
乙骨忧太同样也看不见光柱打下的中心发生了什么事,等手中的黄铜号角消散,他立刻以最快的速度向下落去。
背生双翼的少女远远地看见了照亮夜空的光阵,惊呼道:“天使?!那不是你的术式吗?!”
“加快速度,华!我有种不好的预感。”
虎杖悠仁感觉到里梅挣脱了他的束缚,一双手反过来锁住了他的手腕。尽管他与里梅同在“雅各布天梯”的术式范围内,但他们两个人承受到的伤害却天差地别。
术式的施用同时失效,虎杖悠仁只是觉得头顶传来了宛如夏日烈阳暴晒一般的感觉,发顶发烫,还有总会被他误认为是头发被晒焦了的味道灌入鼻腔。光的重量很沉,但还不至于压跨他的肩膀。
但里梅的模样就没有他这么从容,身为受肉|体的她结结实实地受到了重击灵魂的进攻,对容器的掌控甚至在耀眼的光中出现了震颤,仿佛这真的是天神降下的光芒,试图将她从容器的身上剥离出去。
可是粉发少年却狠狠皱起了眉头。里梅抓着他手腕的力道极大,几乎要直接攥断那些骨头似的。虎杖悠仁扯动了一下,居然没能挣脱。
“这就是我说的......不肯承认自己是怪物的下场啊,”刚才还在狼狈嘶喊的古代术师抬起头,鲜血顺着眼角、鼻腔和嘴巴汩汩淌着,可她却在笑,“你们两个简直如出一辙!”
虎杖悠仁拧身扫腿回踢,里梅的身体一歪,表情逐渐被狰狞与疯狂覆盖。粉发少年只能听见自己胸腔中鼓噪的心跳声:“你们......难道?!”
乙骨忧太将假想的质量附加在自己身上,蓦然沉重的身躯带着他加速下坠。利刃划过,远远看去白刃在月下的弧光就像劈开了空气一样,直直插入枝叶繁茂的树海中。
“诛伏赐死”的术式领域内,日车宽见扶起了几乎完全丧失意识的伏黑惠。这个审判庭不止可以降下刑罚,还能被当做临时的庇护所像这样将术式对象从困境中拉出来。
少年咒术师垂下的手突然抓住了日车宽见,残存的意识驱使着他拖着这副身体完成了最后的执念,奋力张开了嘴。
“......”
声音由弱变强,日车宽见终于听清了从他口中说出的话。
“别让虎杖过来!!!”
为时已晚。
虎杖悠仁在大地裂开的缝隙深处窥见了升起的深红星星。
这让他想起了漏瑚的岩浆,连它们喷出的带有硫磺味的刺激性气体都烫得可怕。但这一次不一样,从大地之下散发出来的邪恶气息让他难以分辨,就像是他的身体早已熟悉这股力量,仿佛他们本就同源一体。
他眼睁睁看着大地隆起,土块一个个都被切得方方正正,其下蕴藏的力量终于再也遮掩不住,轰然爆发。
不可抵挡的斩击扑面而来。
赤红瞬间蒙住了他的视觉,紧随其后的便是地动山摇的震荡与天旋地转的眩晕,脚下踩的地面变得像是云朵一样绵软无力,根本无法提供任何支撑让他保持平衡。
斩击是有声音的。
它们撕裂空气,发出用小刀剖开白纸一样的声音,利落、干脆,不像指甲刮擦玻璃那般刺耳,却依旧折磨着耳道,在心头留下可怕的颤音。
里香的尖叫唤回了虎杖悠仁的神志,它连声喊着痛,虎杖悠仁奋力眨眼想要安慰它,却发现自己翻不过身。哪怕仰头抬到了极限,他也看不见里香和乙骨忧太的身影。
“忧太......忧太、悠仁......忧太、忧太”
剧痛是最后惊醒的噩梦。虎杖悠仁摸到了空荡荡的肩膀。
反转术式......快用反转术式
好痛。
乙骨忧太从白色式神破损的双臂间挣扎着起身,身前从颈侧斜着拉到右腹的狰狞伤口正淌着血,脸颊和额头也有温热的液体向外涌着,半侧的视野看不太清。
他抿着嘴,大脑混乱又异常清醒。
他不明白灾祸为什么会降临此地,却无比清晰地知道自己现在应当做些什么。从地下发出的斩击毫无疑问来自诅咒之王,不论是逸散在空中的咒力还是压倒性的邪恶都一定来自两面宿傩。
地下?地下有什么
别想这些!现在最重要的是让悠仁离开那里!
地面被蜂拥而出的斩击切割得支离破碎,空洞的边缘不断坍塌着,幸运的是他和虎杖悠仁都还没有掉下去。
冷静。必须冷静。没关系的,还来得及。
什么都照不出来的黑色眼睛扫到了白发诅咒师的身影,乙骨忧太的声音撕裂了夜幕:“悠仁!!!跑起来!!!”
里梅挥起的手臂尚未落下,就被灌注了狂暴咒力的长刀贯穿了胸膛。那柄刀势如破竹,击碎了坚冰,撕开咒力的防御,洞穿了血肉之躯,沉重的力道直接将她钉入了地面。
乙骨忧太的双手用力到微微颤抖,拧动刀柄撕开了诅咒师的半边身体。
虎杖悠仁踉跄着翻身,从几近晕厥的屏气中快速恢复呼吸,身体两侧不平衡的重量与耳边持续不断的液体泼洒声已经昭示他究竟发生了什么。
他想要运转正极能量使用反转术式,但逼近的冰棱不允许他待在原地集中精力恢复那条被斩飞的手臂他不习惯骤然变轻的半边身体,哪怕爬起来也像是喝醉了酒一样向另一侧倒去。
他当然听见了乙骨忧太的喊声。那声音里带着他从未听过的急切与惊惶,他觉得自己的心像是初春时只剩一层的薄冰,被它轻松地击碎了。
“直瀑”的冰锥已在虎杖悠仁头顶凝结,它们晃动着,森然林立,摇摇欲坠。
当他终于顶着陌生的平衡感站起身,踩着像棉絮一样松软的土壤,紧贴地面坍塌的边缘跨过他自己的断臂向前跑了一步之后......却再也没能迈出第二步。
“他离得太近了。好好看着吧,凡夫俗子们,”里梅全然不顾腰间可怖的创伤,直接用咒力强行封住露出脏器的缺口,脑后的红色发丝浸染着真正的鲜血,“何为真正的诅咒!!”
从斩击中恢复的白色式神咆哮着挥拳将里梅打飞,乙骨忧太扭身全力向虎杖悠仁所在的方向冲去,爆发的咒力让本就松散的地面再也无力支撑,肉眼可见的裂痕开始蔓延,像是地面之下已经被完全掏空了一般。
虎杖悠仁的视野纷乱地晃动着。他趴在地上向后看了一眼,发现了导致自己再一次摔倒的元凶。
连脚也......
手指深深扣入泥土,只留下了无力的抓痕。
就算受肉,宿傩也只有四根手指啊?!
“我......”虎杖悠仁看见了乙骨忧太冲过来的身影,那张脸也糊成了一团残像。
身下的地面开始塌陷,他什么也抓不住。反转术式正在修复他的断臂,新生的血肉伴随着刺骨的疼痛生长着,但来不及了。
乙骨忧太看清了一切。他清清楚楚地看见了虎杖悠仁无法聚焦的眼瞳中满是不甘和愤懑,那样的眼神如有实质,化作尖刀在他身上硬生生剜去了一块,令他不由自主地战栗起来。寒意钻心剜骨,不管重复多少次,乙骨忧太都没办法坦然接受他生命中重要之人离他而去。
仿佛灵魂脱离了身体,让他亲眼看着他坠落。
他绝不接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