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3个月前 作者: 饶了我吧
虎杖悠仁摁下了录制键。
第一道焰火升起来得很突然,虎杖悠仁的屏幕晃动了一下,画面模糊成一团残影,随后定格在了天上绽开的彩色花朵上。
黑夜将光焰衬得熠熠生辉。由这升起的第一道焰火开始,准备就绪的数千道烟花拉开了盛会的序幕。
烟火拖着彗星一样的尾焰摇曳着冲向夜空,爆裂的瞬间留下闷雷一样遥远又沉重的响声,四散的烟花几乎占满了虎杖悠仁所有的视野。那些烟火炸开后落下的余烬向下落去,好似一朵盛开在天空中的花用垂落的花瓣抚摸着波光粼粼的水面。
这些绚烂多彩的烟花比他想象中的要大上太多,与它们相比,天空都仿佛变得狭窄了。山下传来欢呼和尖叫,身旁人太过安静反倒让人万分在意。
虎杖悠仁觉得好似有一道不那么听话的烟花蹿进了他的心里,在那个同样狭小的地方完全地炸开了,留在壁上的不是被灼伤的疼痛,而是散发着微弱热量的光亮和炽热的喜悦。
大会的烟火接连不断地升空,响个不停。
虎杖悠仁向身侧望去,乙骨忧太瞪大眼睛,一眨也不眨地与他注视着同一片夜空中绽放的烟花。向海面坠落的光焰像是下了一场流星雨,正如虎杖悠仁看到的那样,漆黑的夜空将它们映衬得光彩耀目。
在那双夜一样深沉的眼眸中,他看到了同样的景色。
下意识地挪动手机,虎杖悠仁将取景框对准了一心一意为那些美丽而又转瞬即逝的东西赞叹的乙骨忧太。
不知道为什么,他觉得自己有点挪不开眼睛。
乙骨忧太的双眼像是镜子一样反射着他看到的东西,可和没有思想、无法言语的镜面不同,映射着现实的这场“流星雨”之外,里面还流淌着一些更深沉、没办法抹去的忧郁。
但是当它们转过来的时候,那些忧郁消失得无影无踪。
就好似惧怕太阳的秽物直面了日光,无声嘶叫着遁入阴影。
“好漂亮啊”
他们不得不大声喊着来交流,烟花的声音在三面环山的热海湾里回荡,盖过了所有的声音。
虎杖悠仁笑着回答:“是喔像流星雨一样!!”
手机屏幕早就歪斜得不知道在拍什么,一只手闯入了画面,似乎将镜头托了起来。紧随其后的是一阵激烈的晃动,接着画面的方向一转,拍摄的对象从乙骨忧太变成了虎杖悠仁。
粉发的孩子不知道是兴奋得双颊飞上浅红,又或者是今晚热闹的氛围让他的体温升得太快了。
虎杖悠仁的身后正好是烟花升起的方向,逆着光的笑容昏暗而珍贵。彩色的焰火划破天空,直直地向着水面落下,像是从天而降的瀑布,冲走了一切留在黑夜中的烟尘。
它们坠落时经过的轨迹似乎还留在他们的眼睛里,烟花升空的声音变得拖沓,这场烟火盛会即将步入尾声。
乙骨忧太拿走了虎杖悠仁正在录制中的手机拍了一会儿,手机又回到了虎杖悠仁的手中。画面混乱地转着,最后终于定格在了只剩下几朵稀稀拉拉的小烟花的夜空中。
“......结束了啊。”乙骨忧太兴致未尽,持续不断连续升空二十分钟的几千道烟花刺激着他们的感官,现在终于能够听到自己胸口雀跃的心跳声。盛会的落幕总是让人回味无穷。
“好厉害,烟火大会真的太好了!”虎杖悠仁有些不舍地停止了录制,关于这晚的璀璨记忆变成了一段穿行在电子世界的数据,随着屏幕的熄灭永远留在了这部手机里。
夏油杰将手臂搭在圆木栏杆上撑着下巴,整场烟火大会都显得有些兴味索然,但是为了不让孩子们不自在,他没有让他们看出来。
脑海中还残留着更盛大的烟火划过夜空时留下的轨迹,他忽然在心中自嘲地笑了起来,将那些已被他亲手弃置的记忆拂去。可是看到这些孩子们迎着他而来的笑脸,黑发的术师才骤然意识到那些记忆有多么顽固。
虎杖悠仁笑得炽热又明亮,跳起来高喊道:“烟火大会真是太好啦!”
第52章
从热海的祭典上带回来的金鱼在当夜就翻了肚皮。
虎杖悠仁和乙骨忧太正式拒绝了高木邀请他们去夏日祭的请求。她家里人会在祭典上摆小吃摊,同学们去的话可以得到很多免费好吃的,所以大家基本都会去夏日祭找他们家的摊位。
“虽然很遗憾,但是我们已经决定要......出去玩几天。”虎杖悠仁婉言道,他和乙骨忧太明天就会出发,来回不知道要多久,而且等他们回来也不知道还有没有心情去参加热闹的夏日祭典。
“你们自己去,没问题吧?”夏油杰身着袈裟,一般他穿上这套衣服的时候就代表有重要的教会事务需要他这个教主出面,而且会是比较正式的场合,没办法轻易离开。
虎杖悠仁抬起胳膊握拳:“当然没问题!”
于是夏油杰转头眯着眼睛叮嘱乙骨忧太一定要看好他,现金不够就打电话回来。祢木利久最近也在仙台,有自己解决不掉的事情就去找他。用白布包裹住右眼和伤疤、只露出一只左眼的青年的形象浮现在了乙骨忧太的脑中,想起对方是谁了之后,他点了点头。
虎杖悠仁对于他们仍将自己当作小孩子看待这件事很气愤,但也无可奈何。
“记得带一些仙台特产回来,拜托你们啦!”枷场姐妹向他们挥手告别。
离开教会,走入种满樱花树的大道之后,乙骨忧太就拉住了虎杖悠仁,似乎是在完美地执行夏油杰交给他的任务。
他们要步行去坐新干线。他们这个年纪的孩子偶尔会被很有责任心的站台工作人员拦下,不允许他们独自乘坐电车,但是乙骨忧太和虎杖悠仁的动作足够快,行动也足够隐蔽。在进站的时候跟紧站在前面的大人,装作与他同行,进站后尽可能避开工作人员的视线,这套流程对他们来说已经烂熟于心了。
在等车的过程中,两个孩子都有些沉默得过分。
虎杖悠仁翻看着手机,一遍又一遍地点开搜索栏,却怎么也无法将自己心中的问题打入那行空白之中。
“别看手机了,”乙骨忧太从他手中拿走手机,拍了拍自己的肩膀,“睡一觉就到了。”
虎杖悠仁学着他的样子拍拍自己的,说道:“忧太来睡吧。”
最后两个孩子相互依偎着浅浅地睡在了一起。乙骨忧太只是闭着眼睛休息,耳朵听着途径站的广播。他脑袋里什么都没有想,没有他们即将奔赴的目的地那片承载了他们不可言说的过去的土地,也没有一直无言跟随在身后的家人。
只有影子从不离开,他们之间的缘分似乎也这样如影随形。
靠在肩头的脑袋呼吸变得平缓,虎杖悠仁进入了浅眠。只是听他的鼻息,似乎睡得也不太安稳。
那里同样也是虎杖悠仁的童年。
梦中的鬼剑舞雕塑从石台上走了下来,挥舞着铜剑和手无寸铁的自己交战。他似乎又回到了小岩井农场,草场上悠闲吃草的马儿咴咴地叫着,嘴巴里还叼着未嚼碎的草叶。
乙骨忧太睁开了眼睛。他维持着原本的姿势没有动,只是略微转了转脑袋,小心翼翼。
从他的角度看过去,虎杖悠仁的眉毛几乎微不可查地向上皱了一些。如果不是对他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人,恐怕根本不会留意到吧?
说起来,乙骨忧太见过粉发孩子哭泣的时候少之又少,他的眉毛总是精神地向上飞着,只会在偶尔神情严肃或者不赞同他时才会明显地压下来。
除去他们吵嘴的时候。
他们很少争吵。
作为家人来说。
乙骨忧太没有选择触碰虎杖悠仁,因为他知道这孩子此时只是浅眠,平日里针对咒术和身体素质的训练让他比以前更容易惊醒,也就是睡得没有那么沉了,再轻微的触碰也会叫醒他。
再加上自己的手一定很冷,不像靠在肩头的热源一样永远散发着炙热的温度。夏天还好说,乙骨忧太的体温让他成为了天然的制冷剂,虎杖悠仁很喜欢贴着他乘凉。冬天的情况会糟糕一些,偶尔在接触时会把虎杖悠仁冻得一个激灵。
低体温的确时常会让乙骨忧太觉得肢体末端有些发麻,但目前还没有什么很好的改善方案......虎杖悠仁似乎有跟着教会的厨师学习营养搭配和烹饪,就是不知道成果如何。粉发孩子还没有足够的信心展露他的厨艺,所以乙骨忧太也就装作不知道的样子等待着。
他的目光落到了那孩子的嘴巴上,巧合地看到了嘴角微微翘起的弧度。
看样子也不全是令人伤感的梦。
不知何时,他似乎也真的睡过去了,但好在他们并没有错过下车的时机。
乙骨忧太领着仍在揉眼睛的虎杖悠仁出了站,他没怎么来过这个站台,各处设施只是看着很眼熟,可能是在很小的时候被父母带着来过吧。
迷迷瞪瞪的虎杖悠仁闻到了汉堡的味道,尽管还没到正统的午饭时间,但乙骨忧太很难承受粉发孩子祈求地看着他的星星眼,所以他们去车站里的汉堡店买了儿童套餐,坐在正对着车站的玻璃餐台上享用起这顿过早的午餐。
“我们先去哪里?”虎杖悠仁舔掉蹭到嘴角的沙拉酱,边吃边问。
他们来到仙台有两个主要的目的,首先是要去看望祈本里香,她的墓地位置乙骨忧太记得很清楚。然后就是去那座山、那口井看看。其他的算是顺路,他们可以去看看虎杖悠仁和爷爷曾经住过的家,还有他们常去的小公园。冬天的时候他们去看过了虎杖倭助,所以这次并不打算太过频繁地打扰他。
“......”儿童套餐里的汉堡比正常形制小了一圈,里面夹的是外皮面面的鸡排,生菜混着带玉米粒的沙拉酱,还能吃到胡萝卜丁。虎杖悠仁很快就将它吃干净,擦手的时候低着头问:“忧太不回家看看吗?”
乙骨忧太和妹妹还保持着联系。父母肯定通过妹妹知道了他还活着,但是他们一直没有主动联系过他......爷爷似乎也和父母失去了联系,至少他问妹妹有没有见过那个古怪的老人,女孩却说她从未在家里见过他。
这样其实已经是乙骨忧太心中很理想的状态了,每年妹妹的生日他会寄去信件和礼物,女孩曾经也会趁着母亲不在家时偷偷给他打电话,但后来父亲回家修养之后,女孩就只能在幼稚园回家的路上借用便利店的电话,但乙骨忧太有时会因为上课或者训练错过,只好期待下一次能够接到妹妹的电话。
乙骨忧太摇了摇头。
虎杖悠仁不再坚持。
祈本里香的墓躺在一个小小的墓园里,围墙完全被藤蔓占据。管理这片墓园的是一个上了年纪的老人,乙骨忧太曾经站在围墙外看着他用土填满了装着女孩棺材的小土坑。
墓园外开着几家花店,虎杖悠仁从一个老奶奶的手中买到了祭奠用的白色百合花,有一家人与他们几乎同时走入墓园,看望已逝的亲人。
与埋葬着爷爷的墓地不同,这片墓园内绿意盎然。也许是年迈的管理者疏于打理,许多墓碑上都爬满了青苔,年年岁岁落在同一片区域的枯叶遮盖了躺在这里的人的姓名,刻划出来的字迹已模糊得难以辨认。
常青的榉树与松树排列在大道两侧,更深处能够看到成片向上生长的杉树林。祈本里香的墓在某个区域的角落,周围栽种着大片紫阳花。
现在已经过了梅雨季,但这些蓝紫相间的团簇小花依旧盛开着,圆润的花瓣带来了无限的沉静与包容。
虎杖悠仁和乙骨忧太拎着管理墓园的老人借给他们清理墓碑的工具,小桶里盛满了水,木勺柄在桶边摇晃着。祈本里香的墓碑旁都是在雨季时被打落到泥中的枯花,虎杖悠仁用布擦拭了她的照片,女孩微笑的模样栩栩如生,下巴上的小痣露了出来。
照片上的她看上去比虎杖悠仁记忆中的模样要小一些。
清洁的过程很安静,与他们一同进来的那家人去了另外的区域,不远,偶尔还能听到轻微的啜泣声。
比起旁边的墓碑,属于祈本里香的这一块要小得多,上面附着的青苔并不顽固,只需轻轻擦拭就会随着水流的冲洗流入泥土中,
小桶里的水刚刚好,足够他们将祈本里香睡着的地方清理干净。虎杖悠仁将带来的白色百合放入了花筒中。他不知道女孩喜不喜欢这种花,但是它的颜色足够干净。
他们低头合掌,在心中默默为她祈祷。
里香,虎杖悠仁心道,如果你有什么未完成的心愿,就在梦中告诉我们。等我们完成了你还牵挂的事,就请你去往极乐之地成佛吧。
他睁开眼时,乙骨忧太神情忧郁,沉默地望向墓碑上的祈本里香。挂在脖子上的戒指似乎在发烫,周围的皮肤能够感受到那股热量。似乎是错觉,又似乎并不是。他从领口取出那枚戒指,久久地注视着它。
耳边响起了女孩的轻笑。
虎杖悠仁看着乙骨忧太的注意力一直停留在那枚戒指上,似乎正在做着什么重大的决定,他看着他的眼神从迷茫到怀疑,最终犹疑着、逐渐变得坚定。
乙骨忧太将银色的圈戒收入掌心。
“说不定......”
他其实很早就有这样的猜测,最初的怀疑大概要追溯到雪地森林中虎杖悠仁被暴走的里香误伤。那时他也像今天这样听到了女孩的声音,她出现的理由、她说的话......
“是我诅咒了里香。”
面对濒死的同伴,乙骨忧太唯一的、仅剩的愿望就是让他们不要死。为此,宛如诅咒一般的言语迸发出了它本不应该拥有的力量,以他悲切的愿望为根,扭曲的枝叶由此诞生、成长,构筑出了如今磅礴却不正常的庞然大物。
里香,是你阻止了我继续诅咒悠仁吗?
“......因为我恐惧失去她的结局,所以拒绝了她的离开。”乙骨忧太死死攥紧手掌,感受着戒指勒入肉|体的痛感,负面感情在心中摇摆着,伺机而动。
虎杖悠仁看着乙骨忧太身后膨胀的深色阴影,懵懂地明白了乙骨忧太的话。
明明早已过了梅雨季,可他依旧觉得空气变得阴郁潮湿,像是一直在下着永不停止的小雨,不至于将人淋透,却总会让他的胸口闷闷的,喘不过气来。
“......是我。是我啊。”
小声呢喃变成了痛苦的啜泣,乙骨忧太蹲在祈本里香的墓前,抱住了自己。被真相刺穿的胸口撕扯着、疼痛着,悔恨的感情从破口汹涌而出,乙骨忧太能够找到的罪魁祸首只有他自己。因此他责备着、悔恨着,无所适从、不知该如何与自己和解。
仅仅是因为自己自私的愿望,便将里香的灵魂以如此丑陋的姿态强行留在了这个世界,用语言诅咒了她,用自己的力量囚禁了她。
阴影的位置缓缓移动着,虎杖悠仁将手搭在乙骨忧太的后背,想要用这种方法支撑起摇摇欲坠的人。他能感觉到手下身体在颤抖着,陌生的冷意从手掌上传递了过来,让他不由自主地向前半跪在地上,将乙骨忧太的身体揽了过来,靠在自己的身上。
原来是这样。
不是里香诅咒了忧太,而是里香因为忧太的愿望留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