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3个月前 作者: 饶了我吧
    不是说他希望乙骨忧太变得柔弱、只能躲在自己身后那光是想想就觉得一阵恶寒他其实只是希望乙骨忧太不要走得太快。


    不想被丢下,想要紧紧跟上去。


    “怎么了?”见他不说话,乙骨忧太侧过头,试图看清他的脸。可是虎杖悠仁将身子扭成了麻花,一直躲避着他的视线,只让乙骨忧太看见了泛红的耳廓。


    ......因为觉得说出来很羞耻啊。躲不开的虎杖悠仁直接丢下了乙骨忧太跑到客厅里吃早饭,欲盖弥彰地望着窗户外面,乙骨忧太难得没有忍住偷笑的声音。


    洗衣服比他们想象中花了更多的时间,上午肯定是没有时间去河边捞鱼玩了。乙骨忧太叫来里香,在白色咒灵的帮助下,他们在后院重新挂上了晾衣绳。


    往衣架上挂衣服的时候,虎杖悠仁盯着不远处逐渐茂密到看不清树干的森林,手上的动作逐渐停了下来。


    从衣角滴下来的水溅起了一个小水坑。


    他回头看了一眼没有任何变化......硬要说的话是已经学会了比剪刀手的里香,和乙骨忧太说道:“神明什么时候开始实现大家的愿望呢?”


    乙骨忧太闻言一顿,他坐在里香的手臂上,从虎杖悠仁手里接过挂好衣服的衣架,整齐地将它们排列在晾衣绳上:“有那么多人都想实现愿望,也许会很忙呢。”


    地上的孩子昂起头问:“也每天都在工作吗?这样的话,周末就不能去参拜了,毕竟也会休息的呀。”


    对这个村子的人来说,工作并没有双休这样的说法,他们大多数都是有活就干,什么时候会去神社参拜全看哪天有空,根本没有固定的时间段。


    乙骨忧太摸着里香白色的硬质皮肤,忽然问道:“悠仁,你觉得世界上真的有神明吗?”


    虎杖悠仁在下面转悠了两圈,语气中带着一些不确定,但似乎又对自己的答案深信不疑:“有的话......会好一点吧?”


    自己做不到的事情可以祈求神明的垂怜,超越现实的妄想也可以借助神明之手变为现实。能够实现一切愿望的存在......简直就像梦一样美好。他希望爷爷、爸爸妈妈、里香全都回来,他还想再一次见到他们。


    可是即便如此,他却没有在中美的面前说起这些愿望。


    他后知后觉地明白了过来,他打心底里觉得这是不可能实现的愿望。虎杖悠仁用他还不够充实的大脑思考着复杂的问题。他觉得神就像一个大人给出的承诺,有的时候这样的承诺会真的兑现,有的时候它会在时间中沉寂,从所有人的脑海中逐渐被遗忘。


    而孩子们通常无法决定承诺是否会真的被兑现。


    这像极了虎杖悠仁印象中高高在上、神秘又沉默的神,给出一个虚无缥缈的承诺却不告知他们究竟会在何时、会以何种方式兑现,让人抓心挠肺地在意着,随着时间的流逝变成执念或者代表着过去的一缕烟尘。


    他觉得这象征了一种希望。爷爷总说生活需要一点盼头,他也跟着老人学会了期待未来的每一次日出。有能够许愿的对象,尽管不知道能不能真的达成所愿,但内心无处可去的感情和冲动有了可以托付的地方,至少能够支撑着没有前进动力的人继续前行吧?


    而且,要是神真的存在,也就是说灵魂也是真的可以成佛的。


    只是也许因为住在这座山上的神明没有那么强大的力量,就像他自己一样,做不到力所能及的事情之外的事,没办法回应所有人的愿望。


    既可以是希望,也可以是抱怨的对象。乙骨忧太站得更高一些,但他依旧无法看透远方的那片树海和那座山。


    当满身满心的怨怼找不到发泄的对象时,那些无法为自己辩驳的、甚至不知道是否真的存在的神佛就可以承担他们的怒火。人们可以将一切错误与失意全部归咎于神佛,对着们随意发泄一通,用刻薄的话抱怨们的不公。


    这样做了,就仿佛是在说“你是自作自受”,变成这样也是“无可奈何的事”。


    他怎么会忘记了呢?在离开家之前的某些夜晚,他也会听见父亲向母亲抱怨为什么自己的孩子是个满口胡话、不值得骄傲的怪物。诅咒般的话语落在他的身上,让他痛苦不堪。


    只要安慰自己“这是无可奈何的啊”就可以变得轻松起来,神大概就是这样帮助人们从无尽的痛苦中走出来的存在。


    无法避开的结局,亦可称之为命运。


    如果走上了错误的道路,得到了不好的结局,只需要将罪责推给神明就万事大吉,毕竟坚信“错不在我”才能在稀烂的结局中保护住最后的自我。


    “神明如果真的存在,”虎杖悠仁抖开最后一件衣服,挂在衣架上,“会让世界变得更好一些吧?”


    虎杖悠仁将衣架递给乙骨忧太。


    神社里的见闻和耳濡目染让他变得相信起神明的存在,但乙骨忧太的提问又让他开始怀疑起来。


    他一会儿因为村子里虔诚的信仰和宫司的话觉得神是存在的,一会儿又觉得根本没有神听到了他的愿望,如果不是耳背的话,那就是不存在的意思嘛。


    但如果硬要让他选择一个答案的话,他还是会说有神存在会好一些。


    “因为,”虎杖悠仁扬起笑脸,“我希望大家都可以过得幸福。”


    乙骨忧太从里香的手臂上跳了下来,和虎杖悠仁一起倒掉了盆里剩下的水。


    院子里埋着没吃掉的果子的地方散发出阵阵难闻的味道,虎杖悠仁不得不屏住呼吸撑开垃圾袋,乙骨忧太同样憋着气将那些已经完全腐烂、带着土的果实铲到垃圾袋中,虎杖悠仁迅速系上了口。


    “我还以为能够让它生根发芽呢,”虎杖悠仁将垃圾袋丢入村口的垃圾车里,回来之后去浴室的水池洗了手,甩着水跑出来找乙骨忧太,“难道是我们浇了太多的水吗?”


    “看起来更像是它本来就没办法种出根来,也许我们应该只留下果核?”


    幼稚园有过种植活动,那个时候虎杖悠仁他们班选择的是马铃薯,老师带着他们直接将一整个马铃薯切成数块,埋到了幼稚园院子里的一片小菜地里。


    他还记得他是每周三负责浇水的那一个。最后他们班的那一块发芽了吗?他有点想不起来了。明明只是几个月前的事情,却总感觉过了很久很久。


    “种果子和种马铃薯是不一样的呀......”虎杖悠仁看着乙骨忧太将土坑重新填满,腐烂的气味终于彻底消散了。


    乙骨忧太看了一眼时间:“只是方法不太对,院子这么大,我们可以想办法在这里种点东西。”


    “我还想种马铃薯!”虎杖悠仁高举着手跳起来说。


    “好啊。”


    院墙外面爬了一些牵牛花,小喇叭一样的花朵颜色大多浅而杂,少有的几株绽放出浓烈的纯紫或天蓝,生长在高处。


    前段日子的阴雨没有将花苞浇落,反而让它们开出了这样美丽的花。虎杖悠仁很喜欢这些五颜六色的小东西,不管叫不叫得上名字,就连路边的单色小花也深得他的偏爱。


    一路上走走停停,他的手里已经凑出了一整束。


    “爷爷还教过我编花环,我们以前用柳条,但是村子附近好像没有诶,”虎杖悠仁抽了根又细又长的草叶,将花束系在一起,递到了乙骨忧太的面前,“送给忧太了!虽然用狗尾巴草也能做啦,但是那样做出来的不太结实,还得用花装饰一下才好看。”


    乙骨忧太开心地收下了虎杖悠仁的花。他决定回家之后找个瓶子将它们放起来,但是现在只能用手小心翼翼地拿着了。


    “我说悠仁,你不会是因为不想自己拿着所以才说送给我了吧?”


    “?!哼哼,怎么会呢!我本来就是想送给忧太的!”虎杖悠仁双手捧着后脑勺,走路的姿势都变得别扭了起来,一看就是心虚的模样。


    乙骨忧太没有戳穿他,一路上好好地握着花。他们走到神社的时候正好是饭点,宫司正站在朱红鸟居下的石阶上和一个陌生的女人说着什么。


    他们靠近的时候听到了一两句。


    “......走不开,让她们住在村子外面......”


    “那怎么行?!宫司先生,你不知道她们有多可怕,简直是和她们两个的父母一样的怪物,用不可思议的力量伤人!没有将她们关进木牢已经是最后的仁慈,你得赶快在她们发疯之前把邪祟从她们身上祓除才行啊!”


    虎杖悠仁第一次从宫司的脸上见到嫌弃和无奈的表情,他正对面的女人说得唾沫横飞,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没留意到男人的神情。


    “我知道了,等到我们这边将事情处理完就会去的,让她们住在村子外面,不要让其他人靠近就没问题了......”


    “所以说,你到底有没有听我说的话啊!她们可是在用邪祟的力量伤人啊?!你不是神官吗?!赶快去......”


    宫司注意到了靠近的虎杖悠仁他们,仿佛找到了理由直接打断了女人的喋喋不休。他三言两语将女人打发走,尽管仍旧愤愤不平,那女人最终还是满身怨气地离开了。


    “那个人是?”虎杖悠仁问道。


    宫司揉着额角:“是隔壁村村长的女儿......你们还没去过旧村吧?他们偶尔也会来请我们去举办仪式和祭典,是个相当难缠的家伙。”


    乙骨忧太有些在意女人口中的邪祟:“她说的‘她们’和邪祟是怎么回事?”


    “除了我们这个村子之外,世界上的每一个角落无时无刻都有邪祟诞生。它们会附着在人的身上,长着狰狞丑陋的模样,偶尔还会伤害他人。”


    似乎是山王祭已过,宫司心中的大事还算顺利地完成了,他和两个孩子多说了一些:“不知道你们来之前能不能看见它们......村子里一个都没有,对吧?这就是神明大人的庇佑。”


    他说这话的时候目光落在了乙骨忧太的身上。


    “旧村最近总是怪事频发,村长觉得是有邪祟闯入了村子......那对双胞胎有可能就是被附身了的孩子,但是听他们说又好像那两个孩子的父母也会用奇怪的力量伤人,总之是个复杂的事......最近神社这边还有点事没有处理好,”他为虎杖悠仁和乙骨忧太取来了饭菜,“等到有空了,我带你们去那边看看。”


    虎杖悠仁对此抱有极大的期待:“好耶!我还没去过那里呢!宫司先生,旧村的话......会有甜品店吗?那里能修理头发吗?我想剪个帅气的发型!”


    男人笑着应道:“理发店吗?我们都是去那边剪头发的哦,肯定能让你满意的。”


    乙骨忧太默默吃着饭。他听到宫司提到双胞胎,瞬间就回想起昨天巫女们的交谈。听到巫女们和刚才的女性将那对双胞胎形容为作乱的怪物,语气中的排斥和厌恶让乙骨忧太突然觉得眼前的饭菜有些难以下咽。


    明明他们的排斥和厌恶并非针对自己,可他却犹如感同身受般,将自己带入到了那对双胞胎姐妹当中。


    “忧太?没事吧?你看起来没什么食欲。”虎杖悠仁在宫司走后戳了戳乙骨忧太的手臂,关切地问道。


    他总能第一时间察觉到身边人的不对劲。不过要让他本人来解释的话,他大概会说那是因为忧太实在太好懂了。


    “不,我只是......”乙骨忧太顿了顿,最终还是将心中所想和盘托出:“在和悠仁重新遇见之前......如果没有和悠仁重逢的话,我和里香也会被人认为是怪物吧?”


    他那时根本没有办法阻拦暴躁的里香,它几乎对每一个靠近他的人散发着平等的恶意,就像这个世界排挤着他一样,用尖刺回应着那些若有若无的刺探。


    连家人都无法被接受,甚至还害得父亲和妹妹受到了那样的伤害。


    乙骨忧太曾经很害怕,如果只是只有自己能够看见那些咒灵、在不小心对上视线后会被伤害倒也算了,可他却无法控制里香不去伤害他人。这让他无比恐惧,害怕到根本无法思考,只想一个人远离所有人。


    蜷缩着身体躲在公园滑梯下的空洞里时,他真的想过不如就这样一个人离开。


    直到虎杖悠仁挤进了那个狭窄逼仄的空洞,当那孩子和他一起哭泣的时候,不光是里香,连他自己也骤然变得平静了下来。内心的海面不再翻云覆雨,风暴逐渐平息,让阳光有了落脚之处。


    里香不再随意失控,它似乎接纳了虎杖悠仁,甚至对那孩子的话言听计从。


    直到恐惧不再摄住乙骨忧太的全部心神,他才有空余的精力来思考一些从前被他刻意忽略的事情。


    因为虎杖悠仁的到来而变得安稳下来的究竟是里香,还是他自己?


    第20章


    乙骨忧太不知道自己该如何形容那种感受。


    仿佛被暖春的太阳照射着一般,浑身洋溢着足以让人幸福到融化的温暖,如果自己是独自熬过寒冬的种子,哪怕压住他的是坚硬的磐石,他想自己也一定会为了见到那束阳光而拼命顶开压在身上的石头。


    哪怕付出绝命的代价,也必须见上一面。


    这样疯狂的念头从未消失,它宛如毒蛇一样藏在枯朽的落叶之下,危险地吐着信子。


    “那是因为大家都不知道里香和忧太有多好!”虎杖悠仁否定了他的说法,绷着一张小脸认真地反驳道:“大家又没有和里香还有忧太好好相处过,所以才会说出那样伤人的话!”


    年幼的孩子觉得世界上的人真的很多很多,哪怕只论他和爷爷生活的乡下,他都无法见到那个镇子上的所有人,就连同龄的小朋友也会有不知道名字的时候。尽管大家在那里生活了同样长的时间,可依旧有从来没有碰过面的人。


    一个人是无法和所有人都成为朋友的,一个人也没有办法知道世界上所有人的名字。进入幼稚园的时候,每个人都要做自我介绍,虎杖悠仁学着当时很火的动画片主角说他想要和这里的所有人都成为朋友。


    当时大家是什么反应来着?似乎有人在笑,大多数孩子沉默着,有些人在交头接耳,交换着手中的玩具。老师为他鼓掌,虎杖悠仁已经不记得那个温柔的女老师说了些什么,但他记得她肩膀上的丑陋咒灵瞪着突起的两个眼球向他发出了意义不明的低语。


    那实在是最糟糕的开场。


    虎杖悠仁很快就意识到要和所有人都成为朋友的想法又多么的不切实际。光从他根本没有办法和他讨厌的人好好相处这一点,就注定他无法达成自己说下的大话。


    当他和虎杖倭助提起那个他很讨厌的孩子时,爷爷问他为什么这样想。


    “他会揪女孩子的头发、在老师讲话的时候故意捣乱、踩坏了我的画也不道歉......”虎杖悠仁掰着手指一一数来。


    这样的人简直烂透了!


    然而爷爷却敲着他的头,告诉他哪怕是讨厌的人也要去了解对方。


    “但是这样不就会更讨厌他了吗?”


    “也许吧,”爷爷这样说道,“但是悠仁啊,每个存在于世间的人都有他存在的价值。如果你连这些都不愿意去了解就否定了对方,那是一种傲慢。至少要尝试着去做,之后无论是诅咒也好、祝福也罢,那才称得上是你的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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