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尤伏抚过他的额头，摸到些汗，松开他离远点。


    纪貌似不是这样想的，踹开被子，腿搭在尤伏身上抱住他：“我的……”


    尤伏拉过被子给他搭了些被角：“你的什么？”


    “抱枕……”


    两人分开那段时间对方干了什么事都心知肚明了，纪也不背着他，拿着那本全英文的书当着尤伏的面看。


    遇到不懂的懒得查手机，直接问尤伏：“这个鱿鱼的中文名是什么？”


    “colossal squid，大王酸浆鱿。”


    “大王酸浆鱿可能长达14米，外套膜长度为2-4米，是已知最大的无脊椎动物。”纪翻译完下面的英文，感慨了一句，“这要多大的铁板才能烤得下。这个词什么意思？”


    尤伏说：“不知道，我给你查一查。”


    “我以为你全部都会呢。”


    “你弟弟不是词典，词汇量有限。”


    遇到太难翻译的句子，纪直接让尤伏给他翻。事实证明，科普类的书籍对纪来说简直比安眠药还管用，看着看着，他困得打盹，脑袋一沉，尤伏眼疾手快捧住他的脸，缓缓移到自己肩上。


    纪的睡眠向来不好，一般他睡着了，尤伏就很少动他，守在身边陪他睡醒。


    尤伏这些天都是寸步不离的状态，因为纪是个演技很好的骗子。


    尤伏经不起再被骗一次了。


    当天晚上，尤伏牵着他出去散步，顺带买了铁板鱿鱼。


    纪洗胃后经历了吃流食半流食和软食的煎熬历程，总算能吃点喜欢的，可惜吃完了鱿鱼须，突然没胃口了，吃剩的喂给小狗。


    小狗没大没小揉他的头问：“还想吃什么？”


    纪丝滑绕头躲开：“我想吃辣的。”


    “现在不行，等一段时间。”


    纪不情不愿说：“你之前都不管我这些。”


    尤伏说：“那你可以打我了。”


    “辣的呢？”


    “还是不可以。”


    纪把小狗划归为坏东西，一脚踢开路边的小石头，没有打坏东西。


    相对于前段时间的步步紧逼，尤伏变得更为温和，说话轻声细语，极少有反驳的时候。


    纪早就知道他没表面上看着简单，但如果不是撞破尤伏那晚的疯狂，纪估计真会以为他转性子了。


    那些被压抑、隐忍、藏匿、遮掩折磨的不止纪。


    那是一个连月光都惨淡灰白的夜。


    在纪还是一个稚嫩的小学生时曾想过，天空是不是一个扣下的锅盖，白天打开锅盖，大灯泡的光钻进锅里，那是太阳，夜晚锅盖罩住大地，星星和月亮只是锅盖上的破洞。


    万物生灵不过是困于锅底的食材，烹饪食材的是造物主。


    所谓死亡，是造物主觉得这个食材烹熟了，于是用筷子夹起食材的灵魂大快朵颐。


    他当晚做了这样的梦，梦里自己的灵魂熟透了，被巨型筷子夹出锅，造物主咬在身体上，发出“咔嚓咔嚓”的咀嚼声。


    他被造物主嚼醒了，通过锅盖破洞上散落的光，纪被寒光闪到了眼睛。


    定睛一看，那抹寒光来自床前站着的尤伏，是一把锋利的水果刀。


    尤伏一动未动，暗中直射来的视线告诉纪，尤伏始终在观察他。


    他撑起身，已经不知道自己是怎样的心情，只是声音在抖：“你拿刀干什么？”


    他想抓住刀，尤伏躲开他的手：“不好意思，我没想把你吵醒的。”


    尤伏打开台灯，指着桌上一盘削好切块的苹果：“饿了，削个苹果吃。”


    明明那盘苹果那样新鲜，显然刚削好不久，尤伏没说谎，纪的后背就是莫名爬上一层鸡皮疙瘩。


    “哥。”尤伏卡住他的下颌，用水果刀插起一块苹果喂到他嘴边，“我猜，你应该也饿了吧。”


    “我不饿。”


    “可是我不久前听到你的肚子在叫，快吃吧。”


    尤伏语气轻柔，纪感受到卡在下颌的手掌越收越紧，显然要强迫他吃，可尤伏说出的话依旧温柔至极，像在哄人：“吃点苹果垫垫肚子，好不好？”


    纪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感受到他情绪低落，本能想要安抚，便张开嘴。


    尤伏用刀叉着苹果一块块全喂给他，坐回床上。


    纪捧住他的脸，凑近查看那双深沉惯了的眼眸有没有异样，搓捻眼尾是否带着水痕。


    好在没有。


    尤伏抓住他的手放到他脸上，纪摸到了干涸的泪水，不由得迟疑住。


    “你在梦里哭喊，说她恨你，在报复你。”尤伏把纪被冷汗濡湿的发丝撸到脑后，露出那双泛红的咖色眼眸。


    “是。”纪垂下头，抱住膝盖，“我后来才想明白，她在我穷困潦倒的时候把你留给我，是对我的报复，她不想让我好过。”


    “她的确说过她恨你。”


    纪蜷起手指，抠皱了睡裤布料：“嗯。”


    “但她到死都没告诉你真相，我问她为什么不说，她却说想抱抱你。这也算报复吗？”


    纪搂住头，沉默着，沉默着，觉得少了支烟，最后叹息道：“人的情感哪有那么简单，她恨我不假，但……我毕竟是她的孩子，一个母亲还能对孩子产生什么情感？我只是觉得我不配。”


    相对于爱，承受恨会好受点。


    爱太重了，没有底气撑起轻薄的脊梁，会被压垮。


    尤伏说：“我一直以为，在恨你的人肯爱你的时候，你就已经配得上这份爱了。”


    纪轻笑着说：“你从哪儿得来的人生感悟？”


    尤伏撞撞他的脑袋：“从你身上。”


    “胡说，我可从没教过你这些。”


    尤伏认真地问：“那些年，哥真的没爱过我吗？”


    纪怔了怔，下意识想要反驳说快要恨死他了怎么可能会爱他。嗓子发不出声音，身体也不听使唤。


    他坐在尤伏身上，伸出双臂绕过他的脊背。


    紧紧地，抱住了他。


    面对面的拥抱，莫大的拥有感包裹尤伏全身：“我小时候你也这样抱过我，还记得吗？”


    纪说不记得。


    尤伏说，我记得就够了。


    怀中的人没再有动静。


    他们不约而同想，如果这个世界上只有他们两人就好了。


    纪想，他就能毫无顾虑与尤伏接吻拥抱与相爱。


    尤伏想，他就不会看到被折磨到支离破碎的纪。


    天边泛起白亮，纪沉沉入眠，湿了尤伏满脖子泪水。


    尤伏轻拍怀中人的背。


    相对于流露脆弱的纪，他还是更喜欢强势而嘴硬的他。


    即便那时纪说尽诅咒厌恶的话语，即便纪身上每一个细胞都在诉说对他的排斥，他也曾被那样的纪抱在怀里。


    记得刚被纪养着那会儿，他身体不好，容易生病。


    大夏天发烧也会觉得格外冷，头疼欲裂，冒着汗蜷缩成一团瑟瑟发抖，他照着爸爸教他的办法，在身上裹上一层厚厚的被子，试图捂出汗来降温。


    他昏睡过去，再醒来时昏昏沉沉发现自己被抱在一个人怀里，脸有气无力靠在那人胸口，身上粘腻的汗水染了那人一身。


    他恍惚间以为自己在哥哥怀里，那人拿出了他腋下的温度计。


    “三十九度一，呵，怎么没烧死你。”


    他暗暗可惜为什么不是真的哥哥。


    “喝药，好不了还得带你去医院，你真麻烦，动不动就生病，这是第几次了？让你多吃点跟害你一样，瘦得像猴，抵抗力差得要命。”纪喋喋不休数落，捏着他的鼻子往嘴里灌药。


    他乖乖喝下药，苦涩挂在舌根，脑子不清醒，凭借本能想要离纪再近一点，张开双臂想要抱。


    纪推开他：“你干嘛？天那么热，你身上黏死了，别蹬鼻子上脸。”


    尤伏像是没听到纪说什么，还在试图往他怀里钻，纪游蛇般躲开，迅速把他从怀里薅出来一扔，站起来逃了两步。


    只听“咚”的声响，纪回头见尤伏从床上滚落在地，瘦弱的一个人蜷缩成一团，小脸上挂着挥之不去的红晕，下颌线绷住，不死心地望着纪。


    纪蹲到他面前，好笑道：“你说你发烧还撞到脑袋，会不会给你撞成智障？”


    尤伏晃晃头，几缕湿发黏在额前，抿起的嘴带着说不出的倔犟。


    纪抓着他的胳膊想要拽起来，他却不知哪来的力气与勇气，使尽浑身解数往前扑去，纪被扑倒在地，而他也如愿以偿双臂绕过他的脖颈。


    纪出口成脏骂了几句，他听不清，只是闭上眼睛，享受被拽开前的片刻安全感。


    他等着被推开，等啊等啊，等到的是放在肩背上的胳膊。


    纪托着他的屁股把他抱起来，他顺势搂得更紧，双腿圈在纪身上，弱弱喊：“哥哥。”


    纪骂他是狗皮膏药，抱着他到冰箱里拿了一盒冰淇淋坐回床上，任由他搂着，把冰淇淋抵在他额头上慢慢吃。


    狭小闷热的空间，尤伏那时就在想，这是他小小的世界。


    他残缺的世界，被一个很凶、很美、很调皮的人塞满了。


    第48章 暧昧


    秋是属于黄与红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