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3个月前 作者: 花未洛
    好像周围的喧嚣并不能让他动容分毫。


    谷梓郁和女同事离开后,尤伏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不紧不慢跟上了两人。


    见到他来,谷梓郁似乎并不意外:“你怎么跟来了?”


    “你们是要去那个庙吗?带我一个吧,最近压力太大了,想求一下学业。”尤伏说。


    天上堆积的厚云遮盖圆月,他逆着身后的篝火光,脸色与夜色糊在了一起。


    “我哥最不喜欢我信这些神神鬼鬼的了,我们快去快回,千万不能让我哥发现哦。”


    第25章 意外


    春天的第一道雷又沉又闷,闪电游蛇般吐着信子,割碎夜幕,雷电紧锣密鼓催促老天爷快些哭泣,给予干涸了一整个冬的大地怜惜。


    纪被雷声吵醒,翻身打开手机,十一点了,手机上有几个因为静音未接的电话,来自谷梓郁,他打算等会儿回拨,切换页面先询问尤伏怎么还不回来,房门被敲响。


    纪下床拉开房门,想要责备他在无聊的聚餐耽搁这么久,却见门口站着的是谷梓郁和白天一起爬山的女同事。


    女同事窘迫抓着衣角欲言又止。


    谷梓郁脸上是无法掩饰的焦急与歉疚,看到纪的一瞬间,他甚至稍稍倒抽了一口凉气。


    纪隐隐被不好的预感包裹:“聚餐结束了?”


    “结束了……”


    “尤伏呢?”


    “哥。”谷梓郁扯出一抹不那么好看的笑,“我、我……”


    他哽塞了好一会儿,才艰难吐出几个字:“尤伏走丢了……”


    纪的脸色唰地沉了下来:“你说什么?”


    谷梓郁颠三倒四叙述了事情的来龙去脉,他们三人一起去拜庙,走到一半发现尤伏掉队了,他们回去找没找到,也没能联系上,只能先回来把这件事告诉纪。


    谷梓郁吐出最后一个字,拳头猛地砸到了脸上。


    纪咆哮道:“谁让你们未经我的允许带他去的!”


    “谷梓郁!”女同事扶住了身形不稳的谷梓郁。


    谷梓郁自知理亏,踉跄两步退到墙边,身体硬是压得比纪低不少,讪讪解释:“我……那个……我们没想带他的,是、是他说想去求学业……我们也是好心……我没想到他会不小心掉队。”


    纪一把攥住他的衣领推到了墙上,恶狠狠的目光几乎要把他刺穿:“他说让你带他去你就带?他才多大?你多大了?他不懂事你也不懂事?他有抑郁症你不知道吗?!”


    谷梓郁低垂头颅,打了蜡的发丝散落额前,不敢再说其它,只是一味道歉:“对不起……对不起……是我的失责。”


    眼见两人之间的气氛剑拔弩张,不少房客探头出来看走廊的情况,女同事抓住纪的胳膊:“纪,我们还是先找人吧,不能耽搁了时间。”


    纪眼瞳转到她身上瞪了她一眼,松手拨打报警电话,随后简单披上外套换了鞋子,没有给低眉顺眼的谷梓郁一个眼神:“他要有事我和你没完,带路。”


    谷梓郁蔫蔫点头,无数次把头颅高高仰起的他,此刻被惶恐与懊恼填满。


    他都不知道为什么那么倒霉,明明他只是看不惯尤伏,受不了那小子看自己的眼神,想要借着尤伏对学业的重视给他一个教训。


    他只是想吓吓尤伏,故意引那小子到了一个坑洞附近,想利用尤伏不熟悉路况设计他掉进去,那个坑两米来高,不深也不大,顶多也就让尤伏崴个脚,破点皮。


    他确实这么做了,和女同事约好,借着夜色在土坑附近甩开了尤伏。等他们掐着时间回去,想像个救世主一样欣赏尤伏的狼狈时,却找不到尤伏的踪影。两人吓坏了,在曲折的山路上边叫他的名字边搜寻了一个多小时,尤伏就和人间蒸发了一样。


    他俩知道玩大了,这座山山路崎岖,有些封闭路段地势险峻,闹过几次人命,对路况不了解的很容易绕进封闭区。


    风过林梢,冷得人打颤,天幕早已被雷电映得紫光一片,一些熟悉这座山地形的同事得知此事,自告奋勇前来帮忙找人。


    原本因为树叶遮蔽昏黑的山路亮起一束束手电筒的光。


    女同事跟在纪身后,看着他快步穿梭在林中的背影,他身上低沉的气压压得她不自觉吞了吞口水。


    印象中,纪虽然不屑于和别人打交道,但性子随和开得起玩笑,从不轻易动怒,这种情况她从没见过。


    她到现在脑海里都挥之不去纪把谷梓郁推到墙上瞪她的那一眼。


    那种目光中汹涌的恨意不加掩饰,里面甚至包裹着浓浓的杀意。


    “尤伏!”


    纪手机里无法接通的播报音响起一次,心就沉下一分。


    他竭力调整呼吸,再次把号码拨打过去。


    后来,他甚至不再喊尤伏的名字,只是疯魔地一次又一次拨打号码。


    屏幕被水色模糊,他愕然抬头,密集的雨丝如针扎上他的身体、脸、眼珠。


    “下雨了。”


    他的声音冷静到没有任何情感起伏。


    “哥。”谷梓郁回过头,小心翼翼提醒,“从我们出民宿开始,就已经下雨了……”


    原来已经下了那么久的雨了吗?纪不知道,他的视野只有屏幕上大片大片的红,这抹红刺入他的眼底,往眼球四周攀爬,变成了骇人的红色血丝。


    几十个未接电话。


    不能,不能,尤伏不能有事,他失去的已经够多了,他答应钱冉要把尤伏养大,他还恨尤伏。


    尤伏要活着,要被他痛恨,要陪着他,要让他继续作为“哥哥”的角色扮演。


    他再次按响电话。


    这时,弹出一条救命的消息:「纪,找到了。」


    对面共享过来位置。


    纪心脏剧烈一颤,还没来得及高兴,下一秒,对面的话让这层雀跃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受伤了,我背不动,你快点过来吧。」


    纪一声不吭,突然掉头往那里冲去。


    “哥!你去哪儿?”


    “纪!”


    纪在崎岖的山路狂奔,白天爬山都气喘吁吁的人,在数条上坡的冲刺中忘却了身体的疲惫,脑海中只有两个字


    “尤伏”


    好像耳边也有很多“尤伏”,他好久之后才分辨出来,耳边的“尤伏”是他自己嘴里念出来的。


    他终于看到了坐在地上倚靠着树干的尤伏,那个同事正在给尤伏递矿泉水,纪加快步伐跌跌撞撞冲过去。


    指尖触碰到尤伏抬起的脸,他两腿瘫软,再也支撑不住跪坐在地,惊惧还在背后紧追不舍。


    尤伏灰头土脸,衣衫凌乱,手掌与脸上带着不少尖锐树枝划破的伤痕,与往日大相径庭的是,他那双沉寂惯了的眼眸多了丝光亮。


    他笑笑,像是期待了很久:“哥,你来了。”


    看他还有心情笑,纪怒气冲冲甩了他一巴掌,一同涌出的,是拼命压制了一路的情绪:“你傻逼吗?!那种破庙也信!你信神信佛不如信我!你考不好有我兜底!你怕什么!你哪怕一辈子不上学不工作躺在家里做个废人我也能养得起你!”


    同事赶紧劝:“消消气消消气,找到了就好。”


    尤伏轻轻弯起眉,抵消了眉眼间的少许锋利,抓住他的手摊开,往里面放了个东西。


    “我信你。”


    纪低头一看,手里是一块石头。


    尤伏小声用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我之前偷听到你和外婆说小时候对着漂亮的石头许愿。”


    纪愣了下:“你许了什么愿?”


    不知是不是雨水灌入了尤伏的眼眶,他眸中带着些许水色,说出的话拨动心弦:“不是许愿,是笃定,‘你一定能找到我’。”


    雨水从纪眼睫抖落,落入口腔,带着淡淡的咸,周遭嘈杂的声响归于山间,平息平寂,缓缓涌出的,是耳边扑通怦击的心跳声,他忽然伸手将尤伏抱在怀中,手指蜷缩,抓皱了他脊背的衣服。


    “蠢死了,我当然会找到你,你是我养的,就算死也不能离开我。”


    尤伏回抱他:“没离开,别紧张。”


    听到尤伏忍痛的嘶气声,纪上上下下检查了一遍,发现是他的脚踝扭伤肿起。


    纪捧住他的脸,开始后悔冲动打了他那一巴掌:“疼不疼?”


    尤伏鼻尖透出些红,眼尾微垂,给哥哥诉苦:“很疼。”


    “忍忍,哥带你回家。”


    纪在同事的搀扶下背起尤伏,走在不平的山路上,稳稳带他离开。


    迎面撞上匆匆赶来的谷梓郁两人,纪停住脚步,总算能压下愤怒质问:“你们一共就三个人,却唯独把我弟弟落下了,是真的不小心吗?”


    女同事:“是我们疏忽了,我和谷梓郁只顾着聊天……”


    “聊天?呵,整个公司就你跟他无话不谈,为好gay蜜出风头的事你可没少干过。”纪打断她,冷眼看向谷梓郁,“尤伏那么大一个人,你们但凡路上和他说几句话都会在第一时间察觉到他掉队,为什么没有?还是说在为白天的事耿耿于怀?为这点破事计较成这样,幼稚吗?恶心吗?”


    尤伏湿润的发丝垂落而下,遮住眉眼,只能看到露出的鼻梁,他搂紧纪,像是小孩赌气,把头埋在纪颈窝不愿去看他们。


    谷梓郁磕磕巴巴说:“没有,我、我、我们不是故意的,我只是……”


    “只是没想好该怎么狡辩。”纪冷冷笑了一声。


    尤伏弱弱说:“哥,我们走吧,疼。 ”


    纪听他这语气,心疼得揪起,放了句狠话:“你们最好像两只哈巴狗一样趴在地上,祈祷尤伏不会检查出严重的伤。”


    他背着尤伏从僵立的两人中间穿行而过。


    “我真的没想害他这样,你能不能别这么和我说话……”谷梓郁呢喃着,纪背着尤伏已经走远了,他依旧站在原地喃喃自语,两行眼泪滑落,“……对不起。”


    那颗花色漂亮的石头放在纪贴心的口袋里,被胸膛的温度晕染。


    用漂亮石头许愿不过是小时候外婆为了留给他一个念想,随口编造的善意谎言。甚至于回家和外婆提起这件事,她已经不记得了,只是笑着拍他的手:“小啊,你小时候怎么这么傻呢?”


    是啊,这种行为很傻。


    可那只是玩笑着随口一提的话,被尤伏悄悄记在了心里。


    贯穿于他整个童年幼稚的行为,被十八岁的尤伏应和,似乎在告诉他:“这一点都不傻,绝境既然不逢生,那就创造点念想,艰难前行吧。”


    纪的念想成了一场虚妄的空。


    尤伏的念想稳稳带他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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