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3个月前 作者: 沈戊己
“陈大人快快请起。”林溯连忙虚扶了一把,目光却已经越过他往床榻上望去了,“小七情形如何?”
陈医正的脸色罕见地浮上几分尴尬。
他噎了一噎,方才斟酌着措辞道:“信王殿下今日先是受惊太过,又被冷水一激,一时不察,这才起了高热。”
“好在殿下素来身子骨康健,待下官开几贴药,煎好服下便能退热了。”
林溯松了口气,忙让双喜随陈医正去取药不提。
一时屋子里便只剩林溯、林沐兄弟二人和床上那个烧得人事不知的林渡了。
林沐凑到床边,伸手拧了拧林渡那没几两肉的腮帮子:“老七啊老七,不就是念个书么?至于把自己折腾成这样?”
“快撒手。”林溯皱着眉,不轻不重地拍了下他的手腕,“小七向来不爱念书,今儿下朝又被父皇单独留了那么久,一时急了,出此下策倒也说得过去。”
“你信这是他急出来的昏招?”林沐哼笑一声。
林溯默然。
那倒是不信的。
小七从来不是个爱动脑子的性子。除非事情当真逼到了他自个儿或几个兄弟的性命跟前,否则甚少见他正经拿什么主意。
这法子与其说是临时想出的昏招,不如说是他信手就能拈来的、最省力也最熟练的那一套。
但这话他可没法明说。
老二可不是他,无论在心底还是在面上,都是一团和气的。
老二那张嘴一旦快起来,真跟刀子似的。而小七眼下又是半昏半醒的。这个状态的小七,嘴上的锋利劲儿,可一点不比老二差。
更要紧的是,他现在全然没有意识,说起话来连个把门的都没有。
万一这俩真吵起来,再闹到父皇跟前,还不知会再扯出什么来。
林沐忽然冷不丁开口:“打个赌不?”
林溯回过神:“什么赌?”
林沐舔了下嘴角,笑得一脸邪气:“就赌一会儿陈医正把医案递上去之后,父皇会不会免了老七明儿的学习之旅。”
他顿了一下,又飞快地补了一句:“我赌不会。”
林溯:“……”
还能再幼稚些吗?
这种明摆着的事,有什么好赌的?
天幕今儿算是把父皇的面子里子都实打实地撂了个干净。
依父皇的性子,除非明几个老七是真不行了,否则哪怕人是昏着的,也得抬进宫里念书去。
“不赌。”林溯没好气地道,“有这闲工夫,不如想想怎么让小七赶紧退了烧。明几个要是这么昏昏沉沉的去上课,又得挨板子了。”
“就你爱操心!”林沐挠了挠头,从怀里摸出一坛子酒来,“咚”地一下重重墩在了桌上。
他一把拔开塞子,一股呛烈烈的酒味瞬间就涌了上来。
林溯哪里闻过这么冲的酒气?立马就下意识把身子往林渡那边偏了偏,眉头拧得更紧了。
“哼,穷讲究。”林沐白了他一眼,“救命的东西还嫌弃,给你丢战场上熬几年就老实了。”
他一面说着,一面扯了桌上的细布,往酒里一沾。
还不等帕子完全浸湿了,就这么拎着帕子,大步流星的走过去,一巴掌拍在了林渡的脖侧。
“啪”的一声,异常响亮。
林溯被这声音吓得当即就急了眼:“你这是做什么?小七还病着呢!”
“退热啊。”林沐应得理所当然,“军中的土方子,好使得很,还是老七教的。你不信我,还能不信他?”
林溯顿时被噎住了,只能眼睁睁看着林沐一把扯开林渡的中衣,用蘸了酒的帕子一遍遍擦着他的脖颈、胸口、腋下。
直到一坛子酒下去了大半,林沐才把手里热腾腾的细布往桌上一丢,道:“好了,退热了。”
林溯不放心地将手覆上林渡的额头,温度居然真的恢复了正常。
他替林渡仔细拢好中衣,又细细掖好被子,才随林沐走到外间,低声间道:“怎么做到的?”
“具体的我也说不清。”林沐扯了把椅子坐下,一手叩着桌面,答道,“老七给的。咱们军中日日使着,都觉得好使。”
“退热也行,消毒也行。这几年咱们的将士很少再有因着伤口上沾了脏污就死了的了。”
这事儿他倒是从月月发来的邸报上瞧见过。那会儿他还以为是随队的军医又发现了什么好药,没想到居然还是小七的功劳。
林溯的语气里不自觉的带上了点怨气:“你这个当哥哥的,倒是没少麻烦小七。”
“你不也是?”林沐哼了一声,“我好歹在北境。天高皇帝远的,能麻烦的也就那点。”
“不像你,被圈了也不老实,还得麻烦小七给你送东西。”
“这些年,小七在你的坑害下,可没少被父皇关注吧?”
林溯:“……”
打人不打脸,揭人不揭短。虽说咱们之间的关系算不上和谐,可这点规矩总该遵守吧?
林沐顿了顿,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又忽然把身子凑了过去,压低声音间道:“说起来,天幕说你退位,给谁了?”
林溯往内屋的方向看了一眼,笑而不语。
林渡做梦都没想到,自己都在冷水里泡到昏厥,结果一觉睡醒,不仅头也不昏,眼也不花的,就连精神头都跟昨个儿的毫无区别。
就是嗓子里跟装上了一整盒刀片似的,剐蹭的疼的厉害。
这合理吗?他这身子骨,单薄的跟片纸片似的,不说多脆弱,也不该这般强壮啊!
正怀疑着人生,门帘被人一把掀开,是林溯和林沐来了。
林溯熟稔的把手在林渡的脑门上按了按,再三确认烧确实退了之后,终于松了口气:“还好退烧了。下次不乐意去就直说,别再使这些昏招了。”
林沐却得意洋洋地抱着胳膊:“早同你说了,拿烈酒退热的法子军中早使上了,好使的很,偏就你不信。这下总该相信了吧?”
“老七拿出的法子,啥时候不好用过?”
林溯瞪了他一眼。
他那是不信吗?实在是小七的身子骨一向单薄,就算有陈医正再三担保他底子康健,他这颗心也不得不提着。
那法子对身板壮实的将士们许是好使,可用在单薄的小七身上好不好使,谁敢打包票?
再说了,做哥哥的担心弟弟,难道不是天经地义的事?
林渡听得有些发懵:“……啊?”
所以,他昨几个其实是真发烧了的?
可他那位好二哥不知从哪儿学来个用酒水退热的土方子,二话不说便招呼到了他身上。
没承想效果太好,生生给他原地整退烧了?!
那他昨个儿泡冷水挨的冻算什么?算他自作多情吗?!
林渡气的呛咳不止,眼角都炸开泪花了。
二哥,他的好二哥!算弟弟求你了,下回能不能先瞧瞧你的好弟弟到底是不是存心想病,再动手也不迟啊!
林渡咳着咳着,忽然觉得哪里不大对劲。
等等等等,酒精能退烧那不是现代社会的知识点吗?原身上哪儿知道的?
而且,能用来退烧的酒精,得是提纯之后,浓度高到一定份儿上的才行吧?
大虞不是连把火铳都还没捣鼓出来吗?就能拿出这种高纯度的酒精了?
林沐见他发愣,伸指戳了戳他的后脖颈:“哑巴了?”
林渡没好气的拍开了他的手。
得,既然没烧成,那今儿这学,横竖是逃不掉了。
林渡气鼓鼓地掀开被子下了床。
烧虽是退了,可身子还残留着高热后的余韵,脚下轻飘飘的,踩在地上跟踩在棉花上没什么区别。
好在自个儿的府邸他实在熟悉,硬撑着梳洗妥当,才随林溯、林沐一道,手脚并用地爬上了那辆候在府门口的马车。
那马车上从来没像现在这样人齐过。
不止林游、林时和老四、老五、老六、老十一在,就连本该待在太庙的八皇子林沂、被圈禁在家的林且,也都一个不落地坐在里头。
林沐拎着林渡的后衣领,将他稳稳按在一个绣墩上。林溯也顺手往他掌心里塞了一杯温茶。
“难得人这么齐全。”林沐的目光在车厢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林溯身上,“都来说说吧,是怎么打算的?”
“天幕如今看着,可不像是个好的。咱们是寻个机会砸了它,还是所幸都别再藏拙了,又或是想法子变一变上头那些还没发生的事?”
林渡捧着茶的手一顿,懵懵地抬起头:“……啊???”
这书到底还是没能念成。
因为,天幕他带着全新的消息又来了。
林渡手脚虚软的坐在后头的椅子上,脑子还在神游物外。
刚刚在马车上,二哥说了什么?要砸天幕?
好!好啊!他就欣赏这样敢为人先的铮铮铁骨了!
他其实早就看这天幕不顺眼了!
说是讲元启年间的事儿,结果正经事没说满几个时辰,就调转矛头,对着他们这群老实本分的皇子一通扫射。
没瞧见那些御史大夫们有多无助么?好端端的业绩,就这么被天幕搅和得打了水漂!
林渡戳了戳林沐的胳膊,用自己拿一手狗刨体,在一旁林溯特意备下的纸上写道:“二哥,现在就砸吗!”
林沐:“……”
他就是那么一说。
他可没那个本事飞到天上去,把这来无影去无踪的鬼东西给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