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3个月前 作者: 沈戊己
    说不定,还能瞒下点什么。


    林渡这么想着,索性几步走过去,拍了拍缸沿,干脆自己先开了口:“付大人倒是猜测的没错,本王确实在自己的府上沤了肥。”


    付文远看向林渡手边那口大缸。


    说是大缸,细看却跟寻常农家的粪缸全然不同。


    缸身粗陶质地,顶上扣着个凿满了密密麻麻小洞眼的盖子,底下还配着一个薄薄的抽屉和一个带着小龙头的小方盒。做工虽粗糙,一看便是专门特制的。


    “府上没有备那些农家肥的材料。”林渡说着,抬手掀开了缸盖,“每日不过是把厨房的残羹烂菜沤进去罢了。”


    盖子一掀,付文远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以为会闻到什么刺鼻的酸臭味。


    可扑面而来的只有一股子潮湿的泥土气息,还有些淡淡的、几乎算不上难闻的发酵味道。


    林渡伸手,将最底下的那个薄抽屉往外一拉


    里头积着一层深褐色的细密粉末,蓬松、干燥,间或夹着些没完全分解的细碎蛋壳渣。


    “这东西叫蚯蚓粪。”林渡用木勺舀出少许,撒在旁边一片青菜地的土面上,一面用锄头轻轻翻搅,一面道,“这缸子里头养的是一窝一窝的红蚯蚓。”


    “厨房的那些菜叶果皮、剩饭淘米水,倒进上头,它们便从上往下啃。吃得干净,拉得也快。这抽屉里头的粉末,就是它们拉出来的。”


    “说得好听些,叫蚯蚓粪。”


    他将翻好的土拍平,又走到缸身侧面那个带着小龙头的小方盒前。


    那方盒其实是一个集液槽,龙头一拧,一股深琥珀色的液体缓缓流进他顺手取来的小陶碗里,颜色浓得像泡了七八遍的茶。


    林渡把陶碗递到付文远跟前:“这是蚯蚓茶。也不是它们喝的水,是它们吃完之后穿过身子的汁水,顺着缸壁一层层渗下来,全积在这下头的槽里。”


    “浇地的时候兑上水,薄薄的浇一层,比单用粪肥还管用些。”


    付文远接过陶碗,凑近了闻了闻,没什么异味,只有一股极淡的草木清苦气。


    他端着碗,看看那口缸,又看看那一畦畦绿得发亮的菜地,眼睛里的光越来越亮。


    这东西好啊!不臭、不招虫,用起来还干净利落。


    若是家家户户都能在院里摆上这么一口缸子,庄户们沤肥便再不用弄得满院子粪水横流了!


    最重要的是,用了这玩意儿,各家的粮食生长时间是不是也能缩短了好些?


    待到真正青黄不接的时候,大家也不至于饿死不少人了。


    付文远越想,越觉得可行,眼睛都亮了:“殿下这法子好啊!这法子若是能推而广之”


    “不能。”林渡残酷的打断了他的幻想。


    付文远:“啊?”


    林渡叹了口气:“您也看见了,这两样东西,要转起来,靠的是什么?是厨房里日日不断、顿顿不落的剩饭剩菜。”


    “府上人口多,每日撤下来的残羹烂菜,别说喂这几口缸了,再添几口也够用。”


    “可外头的百姓呢?寻常一户农家,一年到头,粥都喝不稠,哪来的剩菜?几片烂叶子、半碗刷锅水,养活人都勉强,还拿什么来喂蚯蚓?”


    付文远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又发觉喉咙里发不出声音。


    林渡没看他,蹲下身子抓了一把菜畦边松软的土,摊在掌心里:“这法子说穿了就四个字富余养地。谁家有富余,谁家的地就养得好。”


    “可这天下种地的百姓,有几家是有富余的?”


    “所以本王才说,这是在王府后院里才能玩的把戏,搬到外面去,再好的东西也只是空谈。”


    付文远却不肯就此罢休,追着据理力争:“殿下所虑固然周全,可若仅仅是肥料的难题,各家富户都能捐出些残羹剩饭来,集合全国之力,短暂渡过难关也并非不可能。”


    “百姓们吃不上饭也就是青黄不接那一段时日,只要在这期间将肥料备充足了,便足够应付了不是?”


    “短短这点工夫,大家勒一勒腰带,也不至于有什么怨言。”


    林渡:“?”


    都说能把官做进谨身殿的,没一个是省油的灯。


    怎么偏生还掺和进付大人这么一位心性赤忱,满怀抱负,还理想主义得如此理直气壮的人物?


    “……付大人。”林渡抬手指着后院那一片绿油油的菜地,忽然一问,“您且仔细看看。这里头的菜,你认得几种?”


    作者有话说:


    我感觉这章稍微有点乱,你们觉得呢


    第11章


    付文远:“?”


    菜而已,他活了这么大岁数,虽说不是什么山珍海味都尝过,但好歹也算熟读百家农书。


    四时蔬果、南北物产不敢说了如指掌,总不至于连几畦菜都认不全


    付文远弯着腰往那菜地里又看了一眼,然后整个人僵住了。


    付文远:“???”


    那一畦畦绿油油的菜地里,除了小青菜和韭菜这两三样他勉强叫得出名字,其余的竟连见都没见过。


    有的叶子肥厚发皱,有的茎秆泛着暗紫色,还有一丛贴着地皮匍匐着长,叶片细密得像铺了一层绿毯。


    他张了张嘴,脸上的表情跟打翻了调色盘似的,青一阵红一阵,精彩纷呈得厉害。


    林渡却丝毫不觉得有什么不妥,甚至心底还泛起一丝微妙的骄傲来。


    大虞朝没有反季节种植技术,他当然知道。就算他知道现代大棚该怎么搭,可没有石油就提不出塑料薄膜。


    而且,退一万步说,就算找到了石油,怎么从中分离出聚乙烯、怎么吹成薄膜,那也不是他一个农科生能独自攻克的难题。


    可一个正儿八经的吃货,绝对不能容忍在任何季节吃不上新鲜的菜。所以,他换了条路子。


    大虞的地图虽然跟现代版图出入不小,但经纬没变,气候大差不差,山林地势也不会颠个东西。


    哪些地方背阴潮湿,哪些地方向阳温暖,这世上长嘴的不光是人,野菜野果也知道往适合自己的地方长。


    于是穿过来头一天,他就铺开纸,凭着上辈子记的野菜图谱,描画了好些花样子,又细细注明了这些野菜大概会长在什么样的山头,然后一股脑儿分发给府上的下人们,叫他们按图索骥去找。


    下人们一开始都还在嘀咕,说什么“殿下怕不是病糊涂了,这些怪模怪样的东西谁见过?”结果没几天,还真有人从京郊的山沟里挖回来几筐,兴冲冲地跑来复命。


    当然,也不是没人生出过怀疑来。但林渡对此一概推作五,半真半假地往梦里一丢,说病中梦见一位白胡子老神仙,旁的没教,尽教了些吃吃喝喝的本事。


    久而久之,府里的人便也见怪不怪了。


    付文远好半晌才回过神来,脸上错愕与尴尬交织,好不精彩:“殿下,您这地里……下官还真不大认得。”


    “正常。”林渡回得轻描淡写。


    他走进田里蹲下身,随手拔起一棵叶片肥厚的递给付文远:“这个叫马蹄金,京城西边山上挖的。旁边那片是小叶芹,城郊田埂上多的是。”


    “都是些藏在田间山头的野菜,素日里没人认得,全当成杂草除了。”


    “野菜……”付文远喃喃地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越品越觉得精妙。


    庄户人家不识得,自然不会特意养护,丢在田间山头任其自生自灭,不正是“野”么?


    可偏偏又能入口,绿叶葱葱,不正是“菜”么?


    两个字拼在一处,实在是再贴切不过。


    他抬头看了看林渡,心底那一团困惑反倒消了几分。


    旁人发现这些他或许还会惊讶,可信王殿下发现这些,细想想实在再正常不过了。


    这位主儿重口腹之欲是满京城都知道的,府上隔三差五就鼓捣出些旁人闻所未闻的新鲜吃食。


    天南地北地搜罗食材,搜着搜着搜到田间山头去这不是顺理成章的事么。


    林渡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付大人,再厉害的肥料,也不可能把一株萝卜的生长周期从三个月缩成一个月。”


    “这院子里的东西长得快,不是因为肥料有多神,而是这些东西本来就长得快。”


    付文远眼睛蹭的一下就亮了:“那岂不是更好?”


    “这些野菜生长不挑土、不怕寒,又能靠殿下的法子催得旺,岂不是比正经菜蔬更适合在青黄不接的时候救命?”


    “殿下既然已经摸出了这么些品种,何不”


    “付大人。”林渡忽然打断他,“橘生淮南为橘,生淮北则为枳。这个道理,你在户部应该比我熟。”


    他抬手朝菜畦外围一指:“这些野菜能在我这后院长得旺,不是我的本事有多大。是因为它们本就长在这京城方圆不过百里之地的山头田埂上。”


    “我把它们从山上挖回来,不过是从一片土挪到另一片土,气候没变,水土没变,它们自然活得自在。”


    “可你若是想往旁的地方推,它们能不能撑过第一茬,连我自己都不知道。”


    他走到最边上那一畦菜地前,指着那片明显矮了一截、叶缘微微发黄的苦麦菜道:“您看这一畦,跟旁边那畦是同一天育的苗、同一天下的地,连浇的水都是一个缸里接出来的。”


    “唯一的区别,就是这一畦的苗种是从蓟州那边弄过来的。”


    “一样的打理,一样的伺候,就因为故土气候差了些,长出来便是这副模样。”


    “付大人,你要是把京城的野菜搬到蓟州去?搬到岭南去?你让我拿什么保证它们在别处能种得活?”


    “还是说,你能保证呢?”


    付文远张着嘴,一个字也答不上来。


    信王殿下保证不了,他就更没那个底气保证了。


    可出了京城,放眼大虞的州县,多得是需要这些东西来填肚子的百姓。


    难道当真就没有别的法子了吗?


    林渡看他这模样,稍微放缓了些语气,可话里话外的意思却半点没松:“所以我说,我这菜园子没有学习参考的意义。”


    “一来,京城是天子脚下,富庶之地,百姓们不到灾年根本用不着靠野菜填肚子。真正缺粮的地方,不在我这王府后院的方圆百里之内。”


    “二来,这些野菜出了京城到底能不能活、该怎么活,我自己都还在一点一点地试,远没到能拿出来教人的地步。”


    他顿了顿,眼神一厉,把声音都压低了些:“付大人,你要把我这点还没试明白的东西写成条陈,推到各州府去万一推砸了呢?”


    “青黄不接的时候本就活得艰难,若是在那个节骨眼上,又叫百姓把全副期盼押在这一茬虚无缥缈的东西上头。”


    “万一押垮了,出了事。这个责任,是你担得起,还是我担得起?”


    付文远被堵得一句话都说不来了。他直愣愣地看着这位信王殿下,心里头翻腾得厉害,连眼眶都泛了红。
关闭
最近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