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3个月前 作者: 沈戊己
不过那位老爷子在农学院摸爬滚打了几十年,拿过项目、躲过审计、应付过无数次上头派下来的检查组,有一套颠扑不破的人生哲学。
其中这一条,老爷子每次喝酒喝到微醺的时候都会拍着桌子反复强调:“记住了,三套账,一套都不能少。不是教你作假,是教你做人。”
他原本对此还嗤之以鼻得很,没想到这么快就用上了。
林渡心虚地随手翻开了一本。那是给他自个儿看的账本子,上头的账细致得不能再细致。
从养殖场的选址、买地,到每一种药材的出苗率、成活率,甚至是进价和售价,以及日后一个月的预计涨跌,都清清楚楚列在案上。
不过那上面的字全是简体汉字和阿拉伯数字,放在这个世界里,大抵也只有他自己能看懂了。
林渡一边感慨着自己的先见之明,一边把这本账本子塞回了暗格之中。
像这种真真切切有数据的,不管旁人看不看得懂,他都不会呈上去。
他右手边那本,就是带着若有若无的夸大成分的账本子了。
这一本其实一直都用不大上,但出于对未来东窗事发但可以往好的方向发展的担忧,他还是做了。
没想到还真被天幕弄得东窗事发了,只是不知道是不是真能往好的方向发展。
林渡抿了抿唇,抄起那本也塞进了暗格之中。
留着吧,以后万一真要申请经费,改改用词就能用上了。
剩下的那本,就是他今天一离了皇城,就打算好要交上去的了。
账目简简单单,收入支出平衡,略有盈余,规模也写得保守,从头翻到尾给人的感觉也不过是:这个人确实弄了个小药园子,种了些寻常药材,不好不坏,勉强维持,没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
林渡把第三本看了又看,再三确认无误之后,才细细地放正了,预备明天和那半瓶墨水一起送进宫去。
做完这一切,他把暗格重新封好,退回椅子上,对着那盏跳动的烛火发了会儿呆。
他倒不担心虞武帝会发现他做假账这件事。
他来这儿三个月了,虞武帝虽然已经隐隐有了天幕说的那种多疑猜忌的苗头,但到底还没丧心病狂到往自己儿子府里安插暗卫的程度。
再说,他这三本账做得隐蔽,几乎每个月都会誊抄新的,再把上个月的旧册子销毁干净。
暗格里的东西换了一茬又一茬,就算现在有人摸进来翻,也翻不出前后矛盾的东西。
他现在只担心一件事那天幕说起话来,实在没轻没重。
等哪天它再开了,不会还盯着他一个人爆料吧?
未来的他,究竟干了多少见不得人却名垂千古的大事儿啊?
林渡愁得整个人都难受得厉害。
可发愁是没有用的。
天幕已经把话撂下了,虞武帝的旨意也已经砸下来了,明天墨水要送进宫,账册要呈上去,往后还不知道有多少双眼睛在暗处盯着他。
他必须好好休息,养精蓄锐,想好对策才是。
打定了主意,他便吹灭了蜡烛,和衣在书房的短榻上囫囵睡下。
只是这一夜思绪纷乱,梦里都是天幕那清朗朗的声音在一桩一桩数他的家底,睡得极不安稳。
仿佛才合眼不久,一阵声便从门外钻了进来。
那声音还被刻意的压低了,但又来来回回、不肯罢休,混着窗纸外模糊的人影和低语,一点一点把他从睡梦里往外拽。
迷迷瞪瞪的,他听见守夜的双喜正压低嗓子,隔着门跟什么人说话,语气又为难又着急。
“……付大人,您行行好,殿下昨日折腾到后半夜,这才刚歇下……”
“双喜公公,本官知晓唐突,可此事关乎民生大计,实在心焦如焚,等不得了!可否通传一声,就说付文远有要事求见,只请教几个问题,问完便走,绝不多扰!”
……付文远?付大人?
等等,户部云南清吏司那个付文远,付大人?!
作者有话说:
好人!小说需要!听不懂,没有实施性,别学!
第10章
林渡在榻上翻了个身,把被子往头上一蒙,心里骂了句脏话。
丑时才睡下,寅时就有小组长催着要人上早班了?搁二十一世纪,资本家都没这么能折腾人的。
这付文远当真知道什么叫休沐?有必要天不亮就往人府上堵吗?
搞得就像生怕他临阵脱逃,一溜烟躲进宫里不打算出来了一样。
虽说他确实是这么打算的。
昨个儿天幕一闭,这位户部云南清吏司的付大人就凑过来搭话了,话里话外的意思再明白不过,就是想让他立刻带去那种满菜的后院瞧瞧。
可林渡当时还没想好要怎么应付,索性钻进御膳房里猫到入夜才回府。
他寻思着付文远也是个精明人,总该摸清他的意思,就算今几个要来,也该是晚些时候,不至于叫他为难。
没想到这朝堂上还真有几个死心眼的官儿,这不,一大早就堵上门来了。
外头双喜还在压着嗓子周旋,语气里透着一股“我也很绝望”的为难。
林渡闭着眼听了片刻,知道这觉是没法睡了,只能认命地掀开被子坐起来,稍微简单清洗了一番就披了件外袍趿着鞋走到门边,拉开门。
“付大人。”他靠在门框上,声音沙沙的,语气绝对称不上一句好,“您这‘求见’可真是早。”
双喜回头看见他,先是松了口气,随即又被吓了一跳,一个箭步蹿上来替他拢住外袍:“我的好殿下!这春寒料峭的,您怎么不把衣服穿好了就出来?您这身子骨可经不住冻!”
林渡笑笑,任由双喜替他理好衣袍。
院中站着的付文远倒是精神抖擞,一身官袍穿得板板正正,见了林渡便深深一揖到底:“信王殿下恕罪!下臣实在是彻夜难眠,思来想去,觉得殿下在后院种菜的法子若能推而广之,便是利国利民的大好事。下臣不敢耽搁半分,这才冒昧登门”
“行了行了,”林渡抬手打断他,“别罪不罪的了。付大人这般敬业,倒叫本王惭愧得很。”
他揉了揉眼睛,到底没忍住,补了一句:“可付大人,今日是休沐日,您大早上的扰人清梦,这便不太厚道了吧?”
付文远闻言,头垂得更低了。
明明姿态放得极为恭谦,可话说出来却颇有几分理直气壮的意思:“下臣自知冒昧,甘领殿下责罚。只是殿下”
他抬起头,眼底的焦灼不像掺了假的:“昨儿下朝后,下臣把那些农书上记载过的、能在这般天气里还长得如此之好的法子翻了个遍,实在是没找到什么能对上号的。”
“春寒料峭,万物尚未完全复苏,殿下却能在后院种出鲜嫩嫩的菜来。这让下官不得不上心,也不得不这么早就来叨扰。”
他说到这儿,嗓子微微发紧,也顾不上什么官场客套了:“殿下,眼下虽说还算不上青黄不接,可青黄不接的时候马上就要到了。”
“这几年,大虞的榆钱树的长势也不好,下臣看着各地发来的邸报,心里头愁得不行。要怎么才能让百姓在青黄不接的时候有口饭吃?哪怕吃不饱,好歹也饿不死啊。”
天幕昨儿那一嗓子,对他也算是救了命了。
起码让他知道了,信王殿下能在春寒料峭的时候养出一茬茬鲜嫩的菜叶子。
就是这些东西长成需要多长时间?该什么时候种下?好不好养活?
林渡沉默了。
这人要是来攀关系、套近乎,他有一百种法子把人打发走。
可他是来问种地的,句句不离百姓,字字都扎在实处他就是再浑,也干不出把人往外撵的事来。
他叹了口气,有些无奈地道:“付大人,不是本王藏私。菜种都是寻常菜种,只是这种法子在王府后院里用得,在百姓地里却用不得。”
付文远眉头一皱,显然不肯轻易放弃:“殿下何出此言?”
林渡按了按酸痛的太阳穴,拢了下领口:“罢了,里头的东西一时半会儿说不清楚。本王带你去后院亲眼看看便是。”
付文远等的就是这句话,立刻拱手:“下臣愿随殿下一观。”
林渡拢着外袍,领他穿过回廊往后院走。
正值晨光初起,院子里还笼着一层薄雾,那一畦畦菜地在曦光里绿得发亮,叶片上挂着露珠,长势好得不像话。
付文远一进后院就挪不动步了,蹲在田埂边,看看土又看看苗,嘴里不住地念叨着“好土”、“好苗”,那模样活像饿汉见了满桌珍馐。
正看着,一个厨房仆妇端着木盆从廊下走过来,盆里盛着半盆残羹剩饭,混着菜叶子、果皮和几块啃剩的骨头。
她走到院角那口半人高的大缸旁,正要掀盖子往里倒,抬眼看见林渡和付文远站在不远处,赶紧刹住脚步,端着盆进退两难的杵在原地:“殿、殿下……奴婢不知殿下在此……”
林渡不在意地摆了摆手:“做你的差事,不用管我们。”
那仆妇如蒙大赦,连忙掀开缸盖,快手快脚地把盆里的东西倒进去,合上盖子,端着空盆飞快地退下了。
付文远的目光追着她的动作落在那口大缸上,恍然大悟地“啊”了一声:“殿下这是在堆肥?”
这事儿,农书上不是没有记载,各地的庄户们也都这么干过。
可庄户们用的都是什么?草木杆子,草木灰,人粪牛粪。再穷些的人家,干脆把掉落的青叶子直接埋进地里当肥。
那些沤出来的肥料,确实让不少地当年的产量多了那么一些。
可他从没见过、也没听说过,哪家的堆肥能让菜长得这么快、这么精神。
周期缩短,长势还旺,这已经不是寻常堆肥能做到的了。
难道这差别不在别的,就在沤肥的原料上?
付文远抬起头,看林渡的眼神都有些不对劲了。
这位七殿下在朝野上下一直不显山不露水,虽说跟草包还挂不上钩,但也实实在在没什么建树,倒是在“吃”这一道上名声在外。
满京城的酒楼茶肆,哪家新来了厨子、哪家出了时令菜,他闻着味儿就去了,完全是一副纨绔预备役的做派。
别说是其他朝臣,就连他自个儿,从前也是这么觉着的。
可谁能想到,这位“吃货王爷”私下里居然在捣鼓这些好东西!
一位王爷,哪怕再怎么顶着“吃货”的名头,真能单为了吃便做到这一步?
他怎么就这么不肯相信呢?
林渡可不知道付文远心里在翻腾什么。
这厮来也来了,看也看了,再想瞒是绝无可能了。
更要命的是,堆肥这事儿一露,后头牵连着的那些东西怕是一件也藏不住。
与其被他一样一样贴着脸追问,还不如自己先坦白了干净。至少主动开口,总好过被人堵在墙角一句一句的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