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3个月前 作者: 八爷党
说话间,有婢女端着汤药过来。赵不疾的庶子急忙上前接过药碗,服侍老父用药。
申屠炀闻听此言,恍然大悟:“是了,徐州暴乱,赵家的坞堡被起义军包围数十日,千余口人命悬一线。明公身为赵氏族长,心系族人安危,难免急火攻心。好在朝廷救援及时,灭门之祸不过是虚惊一场。如今阖族上下转危为安,明公这一口气松了,身体反而撑不住了。”
申屠炀坐在榻前侃侃而谈,一副很有经验的样子。一边为赵不疾分析病情,一边还不忘给自己脸上贴金,话里话外都以徐州赵氏的救命恩人自居。身后一众部将更是颇为赞同地颔首捋须,立在一旁侍疾的婢女庶子面面相觑,旋即感激涕零地看向申屠炀。
唯有赵不疾被热汤药烫得一个哆嗦,旋即剧烈地咳嗦起来。一双老眼热泪盈眶,满面悲愤地看着大言不惭的申屠炀。他活了这么久,还从未见过如此无耻之人!
要不是申屠炀把赵家的丑事宣扬得人尽皆知,他又岂会怒急攻心,卧病不起?
“明公这是怎么了?”申屠炀颇为关切地看着狼狈不语的赵不疾,唏嘘叹道:“明公年事已高,万望保重身体才是……”
赵不疾深吸了一口气,连忙打断申屠炀的惺惺作态:“燕国公率领十万大军前来徐州,必定肩负重任。老夫不才,愿效犬马之劳。”
赵不疾很清楚,以赵氏一族在徐州的地位和影响力,申屠炀若想和平接管徐州乃至江南各郡,从常理上讲,必定是要倚重拉拢赵家的。况且朝廷此番平叛,于赵家亦有救命之恩。他们徐州赵氏于情于理,都会站在朝廷这边。因为他们原本就是盟友。
可是现在,申屠炀却任由麾下十万兵马将赵家的家丑宣扬得人尽皆知。这就说明申屠炀一开始就没把赵氏一族放在盟友的位置上。且他此番前来徐州,必定是抱着打击江南世家,削弱本地豪强的目的。
如若不然,申屠炀不会一来就给赵家这样一个让人下不来台的下马威。这分明是要他们赵家斯文扫地,沦为笑柄。
赵不疾虽然不知道申屠炀和蓟县朝廷究竟想在江南干什么,但他懂得乱世之中,得罪谁也别得罪手握兵马的;挡谁的路也别挡重骑兵的路。否则就很容易被数万铁骑碾成齑粉。
更何况他在毫无防备的情况下被人阴了这么一遭,早已跌得头破血流。既然一照面就输了个大的,就更要学会弯腰。反正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申屠炀冷眼看着虽然不明所以,但却懂得示弱低头的赵氏族长,微微一笑:“我奉陛下明诏,前来徐州平定叛乱、赈济灾民”
赵不疾不等申屠炀把话说完,立刻善解人意地接道:“我赵氏一族深受皇恩,愿意捐出十万石粮……”
说到这里,赵不疾看了一眼不动声色的申屠炀,立刻改口道:“二十万石粮食,帮助朝廷赈济灾民。”
“明公大义。”申屠炀欣慰地笑了笑,继而叹息道:“明公可知扬汤止沸、饮鸩止渴、鞭长莫及?”
赵不疾心中狐疑,面上不动声色地问道:“燕国公何意?”
申屠炀又叹了一口气,惺惺作态道:“明公可曾计算过,徐州距离幽州究竟有多远?”
不等赵不疾开口,申屠炀继续说道:“江南各郡远离京都。倘若有变,朝廷鞭长莫及。正如此次徐州水患,百姓暴动,若不是朝廷派出楼船运送十万大军至广陵登岸,只怕赵氏一族都要灭门。陛下深感两地交通不便,欲疏通江东至巴蜀一带的运河……”
赵不疾听到这里,脸色微微一变。似乎明白了申屠炀为什么要败坏他的名声。原来是想趁着平定叛乱赈济灾民的时机,一举接管江南乃至巴蜀地区。
怪不得申屠炀会率领十万兵马南下,看来朝廷此番势在必得。想到这里,赵不疾不禁摇头苦笑,倘若朝廷当真要图谋江南,他算不算是引狼入室?
“老夫早就听闻陛下爱民如子,今日一见,天子果然是深谋远虑。”赵不疾在心中默默叹了一口气,立即表明态度:“赵氏一族愿意辅佐燕国公”
“是辅佐陛下。”申屠炀轻轻纠正,点到为止。
都说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可申屠炀越是在外,越是小心谨慎。归根结底,他可不想跟殷恕怀产生任何误会,也不想给某些小人可趁之机。更重要的是,徐州赵氏固然表现得想要投诚,可是人心隔肚皮。谁敢保证御史大夫的本家,经略徐州数百年的本地豪强,是真心想要效忠他这个燕国公?而不是明面上打着效忠投诚的旗号,私底下却是伺机而动,只等着关键时候背刺他一雪前耻?
申屠炀懒得跟这些世家豪强虚与委蛇。区区一个徐州赵氏,也不值得申屠炀冒着被陛下猜忌的风险逢场作戏。
反正申屠炀有十万兵马坐镇江南,赵氏一族愿意配合再好不过。就算不愿意配合,申屠炀也有的是办法让他们愿意配合!
“明公大可放心,有我在,有朝廷十万兵马在,赵氏一族便可高枕无忧。明公只需好生静养,其他的事情,不用你操心。”申屠炀笑容灿烂地拍了拍赵不疾的肩膀。
言外之意,没事就搁床上好好躺着,别瞎操心。
在场的赵氏族人全都听懂了申屠炀的威胁,城府浅的当即表现在脸上。申屠炀环视一圈,笑眯眯道:“江南一带距离京畿太远,道路不通,竟连赋税都有好些年没交了。朝廷此次前来,还要重新度田。将无主的田地全部收回朝廷所有。”
听到这一番话,赵氏族人的脸色更差了。
申屠炀视若无睹。朝廷即将在江南施行新政,必定会触动本地世家的利益。本地世家豪强自然会心生不满,或许还会激烈反抗,种种反应都在申屠炀的意料之中。不过申屠炀并不担心。因为他麾下的十万兵马,也不是过来吃干饭的!
赵不疾看着神情自若的申屠炀,又是一口气差点没喘上来。
一旁侍疾的二管家看着气到翻白眼的赵不疾,连忙劝道:“主公切莫动气。乔郎中在为主公诊治时便叮嘱过,主公这病需要静养,不能劳心劳神……”
申屠炀闻弦歌而知雅意,立即说道:“既如此,明公便好生静养,某这便告辞了。”
临走之前,申屠炀看着空空荡荡的主卧,好奇问道:“怎么不见夫人和长公子在旁侍疾?”
至于八卦传言中的另一位主人公赵府大管家,申屠炀就没问了。这种时候倘若问出这个人,未免太过刻意。
可饶是如此,赵不疾仍旧是勃然大怒:还问!还问!看笑话没够是吧!你这北地蛮夷当真欺人太甚!
“你”赵不疾伸出手指,颤颤巍巍地指着申屠炀。刚要说话,就被二管家打断了:“夫人和长公子去城外青云观,为主公祈福去了。”
“啊~”申屠炀意味深长地应了一声:“原来是祈福去了。夫人和长公子对明公之心,当真是日月可鉴,天地可表。”
赵不疾看着面前忍笑到语无伦次、敷衍塞责的申屠炀,以及申屠炀身后一众面无表情,但是眼冒精光的武将……恨不得立刻喊出五百刀斧手来,将申屠炀斩杀在堂上以震天下。
只可惜他不能。
就算他明知道徐州赵氏的家丑之所以会闹得沸沸扬扬满城皆知,就是申屠炀唆使手下宣扬的,就算他恨不得立时杀了申屠炀以堵住天下悠悠之口。但他不能。既是没有能力这么做,也是不能这么做。
最后,赵不疾只能忍气吞声,恭恭敬敬地将人请走。甚至还要感谢申屠炀于百忙之中,纡尊降贵登门探病。
这日子过得,真是太憋屈了!
第67章 相思
借用赵氏一族精心培养的信鸽,申屠炀把江南发生的一切,事无巨细地禀告给远在幽州的殷恕怀。一封封奏疏被灰扑扑的信鸽从烟雨江南带到冰雪消融的燕北,密密麻麻的奏疏中间,还夹杂着燕国公写给陛下的藏头信。
我想你了。
我很想你。
你想我吗?
申屠炀当真不是一个文采斐然的才子,连情书都写得干干巴巴的,没有一丁点文采。
好在殷恕怀也不是一个文采斐然的皇帝。他独坐在北方暖意融融的春光中,看着申屠炀从江南传回来的情报。奏疏中间夹着的早已干枯的玉簪花,申屠炀说这是本地才有的一种野花。殷恕怀凑到鼻端轻轻闻了闻,果然好似闻到了一股江南特有的香气。
一阵微风拂过,殷恕怀看着随风摇曳的桃花,随手摘了一朵,夹在奏疏中。与那朵玉簪并立。
于是当天晚上,远在江南的燕国公就收到了一封绘着桃花金纹的飞花传书。上面还带着淡淡的桃花香气。
然而如此多情的桃花笺上,却只冷冰冰地书写了一行文字:【赵氏一族可以利用,江南世家需分而划之。】
申屠炀有些委屈地咬了一口花笺,看着精美花笺上的牙印,又小心翼翼地抚平了。
夹杂着不知名的怨气和怒火,之后数月,申屠炀率领八百重骑兵、两万楼船军和最先招安的那一批起义军,接连平复了江东六郡和荆襄九郡。
收复各郡的战役千篇一律,无非就是申屠炀率领大军乘坐楼船抵达各郡,起义军将攻城器械搬下船,组装好吕公车后,先是一顿狂轰滥炸,将守城的反贼砸的满脸血,再趁势爬上城墙撞开城门。在后方等待的朝廷大军便如水银泻地般占据城池,牢牢稳固了申屠炀的大后方
从幽州来的将士们一开始因不善水战,且水土不服的缘故,陆陆续续病倒了一些。申屠炀可不想看到自家的兵非战减员。好在申屠炀和殷恕怀早在出发之前,就已料到此事。派遣两万楼船军和一千名医疗兵护送大军一路南下。
这些楼船军和医疗兵在平定江南的战役中,起到了至关重要的作用不仅将我方的伤亡控制在一个极低的数字,更在数次战役中直接做到了不战而屈人之兵主要是被围剿的水匪和起义军看到朝廷派出的能够容纳上万人的楼船,以及各种作用齐备的小型战船之后,自觉双方战力悬殊,直接跪了。
而在投降之后,受伤被俘的贼寇和起义军们看着为他们精心包扎悉心诊治的医疗兵,更是感动得泣不成声。再加上最先投诚的起义军头领乌在申屠炀的示意下,经常带着最先投降的那波起义军去俘虏营嘘寒问暖。又以自身为例,全方位地展示了朝廷对他们的优待……许多起义军首领见状,也干脆投了朝廷。
就这么一路打一路招降,申等到屠炀彻底收复了江东六郡和荆襄九郡之后,原本的十万大军已经扩充到了二十六万。而这个数字还是申屠炀挑挑拣拣,剔除了起义军中的老弱病残,以及双手染上了无辜百姓的刽子手之后的数据。
如今万事俱备,只待屯田了!
申屠炀看着已经被他牢牢握入掌中的江南各郡,第一件事就是把各郡的郡守和刺史全部换成自己人,第二件事就是在江南各郡重新进行度田案比,将无主的田地全部收归朝廷所有。
值得一提的是,申屠炀认为的“无主”,是按照江南各郡在两年前最后一次度田时上报的数据作为参考正是因为这件事,掀起了青、兖、冀、徐四州的反叛。申屠炀奉陛下诏令,率领大军平定四州叛乱,而后裹挟朝廷迁都蓟县。
远在长江以南的荆襄九郡和徐州南部却因为朝廷鞭长莫及的缘故,逃过了那一次的清查。但也没有完全逃过,这不就被申屠炀找了后账申屠炀直接以两年前,案比度田的数据为参考,将各大世家的“隐田”全部充作无主的田地。
如此强取豪夺的行径,自然引起了当地世家的强烈不满。可江南世家却是不敢怒也不敢言。只因“敢怒”的世家豪强,已尽皆死在起义军的屠刀之下怪只怪江南各郡地广人疏,道路实在偏僻。申屠炀率领的十万大军人生地不熟,往往营救不及时,只能跟在到处流窜的起义军的屁股后面,帮助惨死的世家豪族收敛尸身,顺便将这些家族留下的遗产全部充公。
至于被招安的十六万水匪和起义军……既然都是被招安的俘虏了,个人素质当然是良莠不齐。本着去芜存菁的宗旨,只肯吸纳精兵的申屠炀将十六万俘虏留在大后方,让周泰训练他们成为精兵。并在训练之余,将那些世家豪族遗留下来的“无主之田”全部耕种出来。
而这些充公的无主之田,除了供养朝廷二十六万大军,便是用来招募流民屯田、开荒、兴修水利、开凿运河,确保朝廷的楼船能顺着水道抵达江南各郡,最后直入巴蜀。避免往日的惨剧再次发生。
申屠炀在写给天子的奏疏中十分欣慰地提到,江南各大世家(特指还活着的那些)果然都是知恩图报的好人。因感念朝廷大军从流寇刀下救了他们满门的性命,特地出粮出钱出人出力,帮助朝廷安置流民、兴修水利。朝廷能在数月之内收复江南、平定叛乱,本地的世家豪强给予了强有力的支持。特别是徐州赵氏
“他们家的信鸽果然好用。我已将那名门客收为己用,等大军回到幽州,便让他为陛下培训信鸽……
派去占城的将士们找到了陛下想要的稻米。此地的稻米果如陛下所说,是一年三熟。
我已命令将士们,在江东六郡和荆襄九郡种植新稻,倘若稻种培育成熟,则江南各郡必成朝廷粮仓,可以一地供养天下……
此番带领将士们去占城的向导,便是赵家的商队……”
虽然赵氏族长的丑闻让赵氏一族颜面无光,但就事论事,申屠炀仍然不会忘记赵氏一族,还有本地豪族为朝廷做出的贡献。
因感念军民鱼水情,申屠炀又恳请陛下,准许朝廷在江南设立盐运司。让赵氏一族,以及为朝廷二十六万大军和近百万本地流民提供了粮食工具的当地豪族,拿着盐运司开具的盐引去幽州取盐。以此鼓励本地豪族的功劳。
这种打一棒子再给个甜枣的安排,很好地安抚了因度田案比失去大量田地和奴隶的江南世家。毕竟幽州的精盐早在一年前就已经征服了各地豪强。江南的世家豪族自然也不例外。
倘若能用那些“无主”的田地换取源源不断的精盐,细算下来也说不准是吃亏还是占便宜。江南世家苦中作乐,甚至觉得肯费心为他们争取利益的申屠炀看起来也不是那样的面目可憎。
有些本地豪族为了讨好申屠炀,甚至还精心挑选了美人献给燕国公,只希望能借助美人拉拢燕国公。却没想到拉着美人的马车连军营大门都没进去,就被申屠炀的亲兵撵出十里开外。
申屠炀:我可是要当皇后的男人!怎么可能会在外面拈花惹草。
此事过后,申屠炀还特地修书一封密呈陛下,信誓旦旦地表示自己心中只有陛下,出门在外一定会遵守男德。
殷恕怀懒得理会一阵阵抽风的申屠炀。他从申屠炀给他的信中察觉到江南各大世家的妥协和温顺,不仅批复了申屠炀要在江南成立盐运司的请求,还下令在江南举办科举,选拔贤良俊杰入朝为官。
除此之外,殷恕怀同样下达了让楼船军护送商队往来的诏令,顺便又送了二十万将士去江南屯田。
近五十万大军驻守江南各郡,料想本地的世家豪强再想造反,也掀不起什么风浪。
如今江南各地俨然落入朝廷之手,接下来,也是时候图谋蜀中了。
寥寥数语,背后却是数不尽的刀光剑影和血海尸山。
申屠炀看着殷恕怀熟门熟路的恩威并施,不由付之一笑。将那封沾染着龙涎香的花笺凑到唇边,轻轻吻了吻落款上的玉玺。
话说回来,陛下发给他的飞花传书真是越来越大了。
半月后,朝廷召集的二十万将士已经在楼船军的护送下抵达江南,同样收到幽州盐引和朝廷招贤令的江南世家激动万分,一个个都做起了朝入天子堂,暮赚十万金的美梦。甚至还有人为了进身之阶,主动跟申屠炀提出要为朝廷大军入蜀做向导。
再也没了隐田被迫充公时的愤懑不甘。
察觉到江南本地豪强的“众志成城”,申屠炀微微一笑,知道万事俱备,可以筹谋入蜀之事了。
而被申屠炀一番连消带打,不得不老实下来的另一波江南世家听闻此事,也蜂拥至燕国公帐前,自告奋勇要为朝廷大军当向导,引领大军入蜀。唯一的要求就是他们也要参加朝廷的科举,也要幽州的盐引。
只要利益足够大,他们也是可以忠君爱国的!
申屠炀倒是没有想到,自己一时兴起要在江南建立的盐运司竟然还有这样的妙用。这些脑后长了反骨却又怂到不敢当面对峙,只能暗戳戳反抗的本地世家竟然也有这么积极好拉拢的一面。不过也并不意外。世间之事,无非是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江南世家看到了朝廷对赵氏一族和第一批投诚者的优待,他们想要分一杯羹,自然会百般讨好朝廷。
此时此刻的申屠炀就像是站在池边喂鱼的人,随手洒下一些诱饵,便有无数锦鲤疯狂争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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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论如何,开发江南图谋蜀中的计划在申屠炀的主持下,有条不紊地进行着。
申屠炀牢记洛阳朝廷被自己偷家的前车之鉴,尽管江南各大世家都表现得十分老实,他还是选择自己坐镇江南,让周泰率领五万兵马前去蜀中。
因江南各郡都在兴修水利疏通运河,朝廷的楼船军可以顺着河道直入巴蜀。原本自恃山高皇帝远的益州牧再也没了凭借天险以抗朝廷的优势。听闻申屠炀命令周泰率领五万大军进入蜀中,已经当了二十年益州牧的殷怀璋再也坐不住了,当即率领益州各郡的郡守和刺史乘船而下,前往徐州拜见申屠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