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3个月前 作者: 八爷党
    世家豪强自恃尊贵无匹,又岂会跟一群烂人拼命。包括他们虚影的私兵部曲,同样稀少金贵,经不起这样的消耗。


    意识到这一点后,原本还叫嚣着要把贱民碎尸万段的豪强富户们纷纷躲进了自家的坞堡之中。企图通过长久的僵持,消耗起义军的有生力量。甚至还派人接触起义军的头目,通过挑拨离间分而划之的计谋,让缺少后勤和谋士的起义大军不战而溃。


    只可惜这些平日里在老百姓的头上作威作福的世家豪强们低估了百姓们的怒火。


    虽然古人总云天子一怒,伏尸百万;匹夫一怒,血溅五步。可当成千上万个匹夫聚集到一起的时候,他们的愤怒又岂是血溅五步可以消弭的?


    于是当申屠炀率领十万大军进入幽州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惨烈的景象。原本富庶的徐州已经化为一片焦土。被攻破被焚烧的坞堡只剩下断壁残垣,百姓的尸首横躺在残垣断壁之上,就连土地都凝固成不祥的黑褐色。到处都弥漫着腐臭的气息和盘旋的蝇鹫。


    放眼望去,当真是白骨露於野,千里无鸡鸣。只剩下一座座坞堡沉默伫立。而坞堡的上空,还有滚滚狼烟升腾而上。


    众将士见此情景,不由得心下发沉。申屠炀率领两万重具装甲骑兵顺着狼烟的方向一路奔驰,终于行至坞堡前。


    负责排查军情的斥候小队先一步折返回来,向申屠炀汇报了前方的场景。


    他们看到了无数起义军姑且算是起义军吧,全都围在徐州赵氏的坞堡外面。粗略一看大概能有几万人。最外围是背负着全部家当,甚至把马车、板车、帐篷都摆在外面当做遮挡的老弱妇孺,中间是瘦骨嶙峋发须斑白的年长流民,排在最里面与守护坞堡的部曲对峙的才是衣衫褴褛的壮年男子。


    至少数万人组成的起义军黑压压地围在雄伟高大的坞堡前。这样奇怪的人员构成,倘若不是人数众多,恐怕还真打不过世家豪族花费重金豢养的私兵部曲。


    说他们是滥竽充数,都似乎侮辱了这个词。


    不过看着周围的一片焦土,见多识广的燕国斥候们似乎也能够理解,起义军当中为什么会有这么多老弱妇孺。


    自古以来,要不是官逼民反,又有多少百姓肯冒着九族掉脑袋的风险去造反呢?那是明知必死,却还要绝望挣扎一下的绝路。这样一支起义军,如何能够抵挡申屠炀率领的燕国精锐?


    果不其然,当最外围的老弱妇孺们注意到远处地平线上扬起的滚滚烟尘,听到两万匹骏马奔跑在官路上的阵阵马蹄声,而后又亲眼看到从远处奔袭而来的犹如一道钢铁洪流的重骑兵时,不由惊恐地尖叫出声。


    “官兵来了!”


    “是骑兵!是重甲骑兵!”


    “这叫我们怎么打呀!这怎么打呀!”


    “我的老天爷啊!还给不给我们一点活路。”


    最外围的老弱妇孺最先惊恐地叫喊出声,孱弱的幼童似乎感受到了生命的威胁,刺耳尖锐的哭嚎声瞬间响彻天地,惊扰到了中间和最里面与坞堡部曲对峙的起义军精壮。


    霎时间,整个起义军内都掀起了一阵骚动。最前排的起义军头领肝胆俱裂地看着越来越近的重骑兵,大声喊道:“不要慌!不要乱!不要怕!大不了就是一个死……”


    坞堡内,严阵以待的私兵部曲也注意到了外面的骚乱。他们站在高高的城墙上,视野比下面聚集的流民更加开阔。更是一眼就看到了奔赴而来的众多骑兵,还看到了招摇在烈烈风中的申屠大旗。


    苦苦守了数十个日夜的私兵部曲们当即惊喜地跑下城墙,去内宅传讯:“朝廷派兵来救我们了!燕国公申屠丞相亲自率领数万精锐来救我们。几万骑兵全部披甲,后面还跟着手持长刀的精锐步卒,一看就知道是鼎鼎大名的燕军。外面那些连饭都吃不饱的贱民流寇根本不是对手。”


    已经被一群流寇围困了数十日的赵氏族人一脸惊喜地走出堂前:“你说什么,朝廷来人了?”


    “谢天谢地,他们可算是来了。”


    “族叔在朝中担任御史大夫。他的请求,皇帝一定不会坐视不理。果不其然,这朝廷派来的援军速度还是蛮快的。”


    “天杀的贱民,竟然还敢犯上作乱。这次我一定要诛了他们九族以儆效尤!”


    得知朝廷大军终于抵达,担惊受怕了数十个日日夜夜的赵氏族人终于放下心来,七嘴八舌地发泄着心中的愤怒和屈辱,年轻一辈叫嚣着要让燕国公率领重甲骑兵杀光起义军。看看今后还有没有贱民敢犯上作乱。


    须发皆白的赵氏族长迫不及待地说道:“先不要说这些……此番朝廷派遣大军来营救我等,这一路风尘实在辛苦……快快开门迎接大军,老夫要为燕国公和众将士们接风洗尘。”


    说罢,又改了口:“不,还是由老夫率领阖族上下,亲自去迎接天使。”


    同一时间,已经抵达坞堡外围的申屠炀看着瑟瑟发抖的起义军,皱眉问道:“你们的头儿是谁?”


    白发苍苍的老弱和怀抱婴孩的妇人们一脸麻木地看着面前身着重甲的燕国精锐,动也不动。唯有年幼的童子满脸惊恐地看着面前的重甲骑兵,躲在母亲身后放声哭嚎。


    小孩子尖锐的哭声冲破九霄,众将领掏了掏差点被震碎耳膜的耳朵,总觉得此时此刻,自己好像不是官兵,而是土匪。


    负责传令的小兵扬声喊道:“申屠将军问,尔等首领是谁?”


    “是我!”


    一道沙哑的声音从密密麻麻的人群后面传来。霎时间,人群如潮水般分开,一个衣衫褴褛的精壮汉子一马当先走了过来。他的身后,跟随着同样衣衫褴褛的起义军。一群精壮的汉子不动声色地挡在老弱妇孺面前。纵使胆怯,却仍然鼓足了勇气直面燕国精锐的锋利刀剑。


    骑在高头大马上的申屠炀饶有兴致地打量着面前的起义军首领:“你可知罪?”


    那首领眼角狠狠一抽,连带着脸颊上的一道长疤都跟着抖动起来。他仰头看着坐在马上居高临下的申屠炀,明明不服气,却还要忍气吞声地回应:“敢问将军,那些世家豪强趁着徐州水患,强行征收我们的土地,还要把我们的妻子掳到府中当奴隶,他们可有罪?”


    申屠炀微微一笑,颔首说道:“若你所言不虚,当然有罪。”


    “若有半句虚言,就叫我天打雷劈!”那首领一脸悲愤,又问道:“敢问将军,那些世家豪强犯了这么大的罪,却没有受罚,朝廷还要兴师动众率兵来救。我们这些百姓明明受他们欺压,被他们祸害得家破人亡。如今只不过是官逼民反,民不得不反……朝廷在我们遭受豪强欺压的时候,不出来主持公道,如今却因为我们包围了世家豪强的坞堡,而要问罪于我们,这就是朝廷的大义吗?”


    那首领说到最后,不由得怒发冲冠,目眦欲裂,大声吼道。


    他身后的起义军们也忍不住躁动起来:“老大说的没错!朝廷跟那些世家豪强都是一伙的,根本不会为我们做主。咱们要是不反,就得被他们欺负死。要是反了,也得被他们杀死。既然怎么做都是一个死,不如跟他们拼了!大不了就是人死鸟朝天!杀一个够本,杀两个赚一个!”


    这话一出,起义军中猛然爆发出一阵悲愤的嘶吼声。那是明知必死,却不得不战的哀兵之鸣。


    杀喊声一阵高过一阵,冲击着面前的燕国精锐。霎时间,只听刀鸣铿锵马鸣斯斯,却是听到关键词的燕国骑兵纷纷抽出了刀剑,夹马蓄势,作势就要冲锋。


    起义军吓得脸色发白、双股站站,却没有一个人临阵退缩。而是鼓足了勇气握紧手中的武器,准备与两万骑兵进行殊死搏斗。


    关键时刻,申屠炀摆了摆手,仍旧笑眯眯地看着起义军首领:“你还挺能说的。你叫什么名字?”


    “乌。”


    “广陵郡郡守是你杀的?”申屠炀又问了一句。


    原本以为乌会干脆利落的承认,却没想到乌承认归承认了,却还是多说了一句:“是赵不疾让我杀的。”


    申屠炀颇有些意外地挑了挑眉:“赵不疾?”


    乌道:“徐州赵氏的族长。”


    众将士闻言顿时哗然一片。


    啥情况?赵氏一族的族长让起义军杀了他的族侄广陵郡郡守?此等机密,即便是大多数起义军都不得而知。不由惊讶万分地看向他们的首领。


    周泰抠了抠耳朵,忍不住说道:“你要是敢胡说八道耍你爷爷,信不信爷爷现在就宰了你?”


    岂料乌闻听此话,却是不屑地笑了笑:“大丈夫生于天地间,俯仰无愧,岂能为了苟且偷生编瞎话?”


    “我有证据。”乌说完,指着轰然打开的大门说道:“当初要我趁乱杀了广陵郡郡守的那个藏头露尾的孙子,就是赵府大管家最宠爱的小妾的亲侄儿。”


    而众所周知,赵府的大管家是赵家的家生子。自幼便跟在赵氏族长赵不疾身边伺候,向来忠心耿耿,是赵不疾手底下最听话的一条狗。若不是受了主人的指使,他又岂会指使他爱妾的侄儿收买乌,趁兵乱之际杀了广陵郡郡守?


    嚯!


    众将士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敢情还是自相残杀啊!


    听到这一番大瓜的申屠炀一脸玩味地看向原本兴冲冲地开门迎接天使,此时脸色却是铁青一片的赵氏族长,还有他身后一脸懵的赵家族人。


    赵不疾反应很快,当即拱手辩解道:“燕国公莫要听信这反贼胡说八道。赵广陵是我的侄子,更是我兄长的遗腹子。我赵氏一族血脉相连同气连枝,我更是将侄儿视如己出,又岂会私通乱军杀害他?这乱臣贼子分明是想挑拨我赵氏族人反目,毁坏我赵氏一族数百年清誉。此人谋逆犯上,屠戮官吏功勋、包藏祸心,罪不容诛!还请燕国公将其正法……”


    赵不疾一边喊冤,一边恳请申屠炀杀了乌,为死在叛乱中的江南士族报仇雪恨。更为燕国公此番能够顺利收拢江南民心。


    然而申屠炀却对赵不疾的百般暗示不置可否,仍旧津津有味地看向乌。


    “苍天明鉴,我若说谎,就叫我于乱军之中被乱刀砍死!”乌不甘示弱,立刻说道:“我虽然不知道赵族长为什么要杀害广陵郡郡守,但你们世家大族向来便喜欢勾心斗角,自相残杀。你如今睁着眼睛说话,也不看看你的族人是否相信你的话。”


    闻听此言,赵不疾下意识看向周围的族人。果然见到周围人目光闪烁,将信将疑。然而即便如此,内心十分八卦的赵家族人也拎得清轻重。知道此时此刻,他们要一致对外,不能叫家丑外扬。


    其中一个头戴纶巾,书生摸样的赵氏族人当即开口辩解道:“乱臣贼子休要挑拨离间。我赵氏一族向来家风清正,父慈子孝、兄友弟恭,族长更是德高望重,又岂会是私下勾结反贼之人?你无凭无据,只凭空口白牙,便要污蔑我赵氏族长的清誉。难道以为天下人都是傻子,任你说什么就信什么?”


    赵不疾神色动容地看向为他张目的族人。一边感念族人的信任,一边表示自己确实没有杀害广陵郡郡守的理由,一切都是乌蓄意报复、含血喷人。


    “真是笑话。”乌连连冷笑:“我与你们赵家素不相识。在此之前,更是从未见过赵府大管家,我为什么要陷害他?又怎么会知道他爱妾的侄儿是谁?”


    “谁知道你这等乱臣贼子,究竟还有什么阴毒计谋?我赵氏一族经营徐州数百年,族中长辈海内人望,无有不知。你也是徐州人,认得大管家和他身边人,又有什么奇怪?难道就因为你认识我赵氏族中二三人,我赵氏一族数百年清誉,便要毁在你这叛贼口中?”


    “你胡说八道!”


    “你才是含血喷人!”


    “……”


    申屠炀和众将士冷眼看着双方面红耳赤,相互指责。虽然不知道此事真相到底如何,申屠炀还是在第一时间命令传讯兵将情报传回蓟县,名为将在外,当时时与朝中沟通,安定人心,实则是想跟远在蓟县的殷恕怀一同分享八卦。


    而比申屠炀的情报更早一步传回蓟县的,其实是夜枭暗探的情报。不过比起申屠炀不知真假只想八卦的初衷,夜枭暗探传回来的情报就详细多了。耳听六路,眼观八方的探子们早就摸清了事实真相。证实广陵郡郡守确实是赵府大管家让宠妾的侄儿买通起义军首领暗杀的,但却不是听从赵氏族长的命令,而是遵从赵氏族长夫人的命令。


    之所以会有这桩命案,还要从广陵郡郡守的身世说起。


    原来这广陵郡郡守名义上是赵氏族长的侄子,其实却是赵氏族长跟嫂子私通所生,并且从小就以侄子的名义养在府中,跟赵氏族长的儿子们一起长大。


    此次江南叛乱,广陵郡郡守原本是想借助流寇劫掠的名义,害死赵不疾的嫡长子,谋夺赵氏族长之位。却没想到消息走漏,无意间得知真相的族长夫人担心养虎为患,索性先下手为强。


    而赵府大管家之所以会听从夫人的命令,自然是因为这位管家自幼便仰慕夫人……


    “这关系可真够乱的。”殷恕怀啧啧称奇,忍不住同樊涓吐槽道:“我看御史大夫行事素来光明磊落,有君子之风,本以为徐州赵氏……”


    剩下的话,殷恕怀没有说出口。只是兴致勃勃地将赵家这些烂事飞花传书给远在徐州的申屠炀。


    是夜,熟睡中的申屠炀猛然惊醒,一下子就注意到了静悄悄躺在胸口的飞花传书。


    同样巧夺天工的精美花笺,同样栩栩如生的仿真花朵,这样的飞花传书,申屠炀已经收藏了好多个。他也早在时不时的惊吓中,习惯了这样神出鬼没的飞花传书。


    申屠炀猜测,陛下手中一定有一支同样神出鬼没的暗探正如厉帝时期的夜枭暗卫。


    这就能够解释远在蓟县的殷恕怀为何比身在徐州的申屠炀更加消息灵通。


    陛下并没有刻意遮掩过这支隐藏在暗中的势力,申屠炀也从未多问。君臣之间保持着令人惊讶的默契。而这种心照不宣的默契在某些夜深人静的时刻细细品味起来,竟然别有一番缱绻温情。


    申屠炀便是在这样缱绻温存的心事中,拿起花签轻轻一吻,而后才慢条斯理地打开飞花传书。当看到殷恕怀在信中爆出的猛料时,就连淡定如申屠炀,都情不自禁地睁大了眼睛。


    于是朝廷大军抵达徐州的第二天,赵氏族长与兄嫂与族侄与赵府大管家与族长夫人之间缠绵悱恻的狗血八卦,就像长着翅膀一样在偌大的徐州传开了。


    究其原因,竟是申屠炀在吃早饭时一个没忍住,跟一众兄弟们津津有味地分享了相关八卦,饭后还特意叮嘱众人,千万不要把赵家的家丑外传。


    却没想到众将领同样一个没忍住,回去的时候都跟自家的心腹副将分享了一下赵家的八卦。而副将亦有心腹,心腹亦有交好的战友……于是一层层“我有一个秘密跟你说,你可千万别告诉别人”的分享下去,十万燕军皆知此密辛。


    十万将士知道了,跟将士们待在一处,且被众将士严加看管的起义军也就知道了。起义军当然也有家人好友邻里乡亲……于是拜人数众多且热衷八卦的起义军所赐,就连其他州郡被起义军包围的世家豪强们都从口耳相传中听到了徐州赵氏的劲爆狗血家族秘闻。


    身处舆论漩涡之中的徐州赵氏反而是最后一个知道的。


    当赵氏族长听到这些传言的时候,不由得气血翻涌,喉头一甜,一口鲜血就这么喷了出来。


    第66章 流言


    得知赵不疾卧病在床,申屠炀当即率领一众部将,前去赵府探望。


    堂堂一族之长就躺在卧榻上,身边只有几个侍女和一个老管家在服侍。还有几个总角少年跪在榻前。见燕国公率领众将前来。慌忙起身见礼,却原来都是赵不疾的庶子。


    申屠炀满含深意地看了一眼堂前尽孝的庶子们,旋即坐在卧榻上:“前些日子还好端端的,怎么突然病得这样严重?”


    卧榻前,申屠炀看着眼眶雀青,唇色惨淡的赵氏族长,满面关切、嘘寒问暖:“郎中怎么说?”


    面相忠厚老实的赵府二管家看着明知故问的申屠炀,又看了看气若悬丝的族长,恭恭敬敬地回话道:“郎中说我家主公这病乃是急火攻心所致。需得好生静养,不得动怒生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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