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3个月前 作者: 八爷党
    仍旧在路上慢悠悠赶路的十八路诸侯这才着急了。各自带领兵马疾驰汜水,却被随后赶来的十万燕国大军拦在汜水关外。


    “燕国公这是何意?”


    “天子命我等勤王救驾,扫除逆贼,夺回汜水关。燕国公率领三千骑兵一马当先,击溃叛军,斩将夺关,确实当论头功。可你怎能独占汜水关?”


    “莫非燕国公也有谋逆之心?”


    申屠炀可没心思理会这群乌合之众。他已派人将梁攸的首级送回京师,不知道天子会如何嘉奖他!


    殷恕怀的奖赏很快就下来了加封申屠炀为大将军,节制十八路诸侯。


    消息一经传出,各路诸侯为之哗然。


    “天子这是何意?难道还想让申屠炀那个乳臭未干的黄口小儿爬到我们头上作威作福?”


    “别说是天子册封的大将军,就算是天子本人,也休想令我等俯首称臣。那黄口小儿若是敢拿着鸡毛当令箭,休怪我等翻脸不认人!”


    各路诸侯愤愤不平,收到旨意的燕国诸将也不甚满意。


    “节制十八路诸侯是什么意思?”申屠炀的心腹下属们看着陛下的嘉奖,一时间都有些摸不着头脑:“大将军不应该是节制天下兵马吗?”


    “那是大司马大将军,小皇帝封给大哥的只有大将军。况且丞相霍琰身兼太尉,他才是统揽天下军政大权的那个人。如今丞相尚在,南北二军乃至戍卫宫中的羽林军都是丞相心腹,小皇帝又岂会冒着掉脑袋的风险,把节制天下兵马的权力交给主公?”


    “霍琰老贼就在军中,我现在就去杀了他”


    “你给我回来!”申屠炀喝住遇事只想着打打杀杀的高敬德。


    “小皇帝这一招倒是高明。”姚文若轻摇羽扇,缓缓分析道:“他明知道十八路诸侯心思各异,谁也不服谁,却加封主公为大将军,节制各路兵马。目的便是让这十八路诸侯相互牵制,乃至自相残杀。他却能坐镇洛阳,不费一兵一卒就能瓦解各路诸侯逼宫洛阳的危局。”


    “他这是把大哥,把咱们燕国铁骑当刀使呀!”


    “只可惜这小皇帝实在低估了大哥!也低估了咱们燕国铁骑!”高敬德冷笑一声,开口说道:“区区十八路诸侯,不过是群乌合之众,如何能够抵挡我燕国十万兵马?既然小皇帝下旨让大哥节制十八路诸侯,咱们就先奉诏,把这十八路诸侯全部打服。届时再发兵洛阳,跟皇帝算账!”


    申屠炀正有此意。


    他麾下有十万兵马雄踞汜水关,又有陛下加封他为大将军的旨意加持,此乃天时地利人和,倘若还不能收服这区区十八路诸侯,岂不是辜负了陛下对他的厚望?


    如此深情厚爱,他又怎么舍得辜负呢!


    “传令下去,我将亲自带领五千骑兵,于半路截杀各路诸侯的后勤粮草。”他要将这十八路诸侯各个击破,再一网打尽!


    “主公不可!”姚文若第一个站出来反对:“劫粮之举过于凶险。况十八路诸侯坐拥百万大军,主公仅带五千骑兵,万一遇上诸侯主力,恐遭不测。”


    “正是因为各路诸侯号称步卒百万,我才要率领骑兵冲杀。”申屠炀摆摆手,并不把十八路诸侯的百万大军放在心上。


    他自率领八百弟兄于匈奴起事,一路走来皆是以少胜多。连匈奴最精锐的骑兵大军都曾败在他的手下,又岂会把这群乌合之众放在心上?


    “既然小皇帝封我为大将军,让我节制十八路诸侯。我自然要奉旨行事!”申屠炀说到这里,阴恻恻地一笑:“我还等着班师回朝,向他讨赏呢!”


    *


    数日后,当申屠炀打败十八路诸侯,收整百万大军班师洛阳的消息传回都中,满朝文武震惊之余,皆吓得两股战战。谁也不知道申屠炀究竟是怎么做到的。


    “那可是实打实的百万大军啊!”


    就算是一百万只鸡,真要是杀起来也得杀个五七八天。更何况是一百万条人命?况且这百万大军可不是梁氏余孽率领的乌合之众,而是各路诸侯麾下最拿得出手的精锐部队。如今却接连败在申屠炀的手下,甚至还被申屠炀收为己用。这怎么可能呢?


    满朝文武百思不得其解。


    若说申屠炀率领三千骑兵冲散十万叛军夺回汜水关的战绩已称得上神勇无匹,今以十万兵马收服百万大军的战绩更是神乎其神。经此二役,申屠炀表现出来的骁勇善战彻底震住了洛阳城内各怀心思的文武百官。原本还想着勾结诸侯挟持天子的世家勋贵们全都泄气了。


    直到申屠炀率领百万大军直抵洛阳城下。看着城外杀气腾腾的将士们,所有人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燕国公申屠炀并非他们世家中人,却能挟持百万大军兵临城下此人绝非善类!


    “绝对不能放他进入洛阳!”


    “燕国公是奉天子之令讨伐逆贼,班师回朝。如今大军已至洛阳城外,我等有何借口不让他进城?”


    “可我等迟迟不开城门,万一惹怒了燕国公,他直接率领百万大军杀进城内可如何是好?”


    百万大军已经兵临城下,文武百官却仍旧各执一词,赞同开城门的和誓死不让开城门的官员在朝会上吵得不可开交。甚至还有人把主意打到了城外的妇孺老幼头上。期望这些黔首百姓能再一次围住大军,届时不管是百万大军被黔首逼退,还是申屠炀下令屠杀黔首,都能给他们留出斡旋的余地。


    端坐在上首的殷恕怀冷眼看着各怀心思的满朝文武,不置一词。


    得知洛阳被围,城外的老幼妇孺们果然扛着铁锹、锄头、铁锅和压水井头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只是这一次,深居内宫的皇帝并没有紧闭城门严阵以待。他先是下令给黔首百姓,让她们各自散去,不得围困大军,又让戍守城门的守军打开了城门,命大将军申屠炀携八百护卫入朝觐见。


    *


    “皇帝小儿欺人太甚!只让大哥携带八百护卫入朝觐见算是怎么回事?谁知道他们会不会趁着大哥朝见的工夫,号令城中二十万大军来个瓮中捉鳖?依我看,咱们不如带着百万大军直接杀进宫中,将那小皇帝从龙椅上拽下来,拥护大哥坐上去”


    “你给我闭嘴!”申屠炀额角青筋直跳。一声令下,就将当着传旨小黄门和十八路诸侯的面,高喊着要杀进宫中的高敬德逐出营帐。


    “我们兄弟自幼沦落匈奴,一个个都是目不识丁的粗人,还望天使不要见怪。”申屠炀笑眯眯地接下旨意,话锋一转:“不过我那兄弟担心的也有道理。城中有大军二十万,我只带八百人入朝觐见,确实有些心虚胆寒。毕竟我们燕国将士,去岁还是朝廷口中的逆贼。”


    丞相霍琰曾派十万大军赶赴燕国讨逆,只可惜大军刚刚抵达上党,就被申屠炀率领三万兵马打得七零八落。六万大军被俘,连讨逆将军蒋都重伤落败。最后还是被霍琰花重金赎回去的。


    申屠炀在这个节骨眼上提到这件事,营帐内的朝廷使者和十八路诸侯都听得眼皮一跳。


    “燕国公说笑了。”传旨的小黄门微微欠身,不卑不亢地说道:“陛下早已听闻燕国公率领八百猛士杀穿匈奴的英雄事迹。陛下是好奇这八百猛士如何骁勇,才让燕国公率领此八百人入朝觐见。燕国公乃此次平叛之最大功臣,更是陛下亲封的大将军。陛下爱惜大将军还来不及,又怎会行瓮中捉鳖之事?”


    申屠炀会心一笑。


    这话听听也就算了。不论这传旨的小黄门说得有多天花乱坠,申屠炀也不会只带八百人进入洛阳。


    “我在击溃叛军夺回汜水关的时候,恰好遇到了躲在荥阳养伤的霍丞相。我怕叛军四下流窜,伤及丞相,便把丞相带回汜水关。听闻陛下与霍丞相君臣相得,是否需要我派人将霍丞相送回都中?”


    申屠炀可不是乱发善心之人。既然霍琰临走前曾命心腹董绾、次子霍铨和女婿卓尚掌管宫中禁卫以及南北二军,那就意味着小皇帝的安危仍旧掌握在霍琰手中。如今申屠炀以霍琰的性命相要挟,相信那个诡计多端的小皇帝会识趣的。


    果然,当霍琰还活着的消息经由小黄门的口传回宫中,原本就只是想要随便试探一下,见申屠炀并没有飘到目空一切直接找死的殷恕怀立刻就松了口,改为让申屠炀率领三千兵马入朝觐见。


    这倒不是说殷恕怀还抱着瓮中捉鳖的妄想,而是洛阳城中目前只能接受这么多兵马。


    毕竟十八路诸侯勤王救驾,殷恕怀也不能只见申屠炀一个人。既然十八路诸侯都要见,那诸侯觐见之时,自然也要按照朝廷礼仪带上仪仗。这些仪仗连同申屠炀的三千兵马加起来,差不多也有一万之众。


    对于申屠炀来说,他既然能率领五千骑兵收复十八路诸侯的百万大军,此时率领三千兵马入城,差不多也能做到战无不胜了。


    作为一个笃信八百奇迹的后世人,殷恕怀从来就没有轻视过申屠炀的战斗力。


    倘若申屠炀此前同意了率领八百人入朝觐见,殷恕怀以二十万大军对阵申屠炀的八百人,或许还有一战之力。但现在申屠炀率领三千名全副武装的骑兵入城,殷恕怀直接就老实了。


    不过殷恕怀是老实了,憋了好久的世家勋贵们却开始蠢蠢欲动。


    按照朝廷祖制,诸侯觐见的大朝会称为朝贺。每到朝贺时,宫中会率先布置好车骑、步卒守卫,以及各种旗帜和仪物。自诸侯王以下至六百石官吏皆在宫外等候。直至天亮后,由谒者掌礼,朝廷百官按照爵位高低依次进入殿门。功臣、列侯、将军以及其他军官在西列队,面东而立;文官则自丞相以下在东列队,面西而立。等到殿中传言“趋”,前来谒见的诸侯王便按照爵位高低,依次脱履解剑入殿。


    然而,当殿中谒者宣燕国公申屠炀进殿时,在殿外等候的申屠炀却一把推开了欲上前为他脱履解剑的小黄门。手按剑柄,剑履上殿。


    霎时间,满朝文武都惊呆了!


    “燕国公怎能剑履上殿,难道你想谋逆篡上吗?”


    “大将军万万不可如此行事!”


    “申屠小儿!乱臣贼子,狂悖至极。不过立下尺寸之功,竟敢视朝廷法制于无物,剑履上殿,直视圣颜。莫非以为羽林军当真不敢斩杀逆贼?”中郎将董绾挺身而出,指着申屠炀的鼻子破口大骂:“来人呀!”


    戍守在殿外的羽林军轰然而入。


    “将这狂悖之徒给我拿下!”


    “谁敢!”跟随申屠炀进宫的高敬德等人立刻冲入殿中,与羽林军对峙起来。


    同样被拦在殿外的十八路诸侯面面相觑,竟不知该如何是好。


    唯有申屠炀握着剑柄,闲庭信步地走至殿前,仰头看着端然坐于上首的殷恕怀。


    圣天子垂拱而治,一动不动,宛若一尊鬼斧神工的玉雕神像。一张精致俊俏的脸蛋隐藏在摇摇晃晃的十二冕旒之后,只露出尖尖的一点下巴,和色如丹朱的殷红薄唇。


    “我直视了陛下圣颜又如何?”申屠炀轻笑出声,右手摩挲着剑柄,倏忽间拔剑而出。一道寒光过后,在满朝文武的惊呼声中,只见申屠炀竟然用剑挑起了天子的冕旒,细细打量着面如平湖的殷天子。


    但见殷天子抬起右手,于两指之间夹住剑身轻轻一挪,十二旒冕轻轻摇曳,端然高坐的圣天子面不改色,淡淡说道:“燕国公僭越了。”


    其声如昆山玉碎,听得申屠炀心下一动。这惊鸿一瞥,便如浮光掠影,申屠炀幽幽叹道:“陛下生得这样一幅好皮囊,倘若不许人看,岂不是暴殄天物?”


    直到此时,目瞪口呆的满朝文武这才反应过来!


    “大胆狂徒!”


    “羽林军何在,将这欺君犯上之徒给我押下去!”


    话音未落,出奇暴怒的中郎将董绾竟然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抽出羽林军的腰中佩剑,径直砍向申屠炀。


    申屠炀冷哼一声,一剑刺中董绾手腕,只听“当啷”一声脆响,宝剑重重落地,董绾捂着手腕面色狰狞。


    “中郎将如此恪尽职守,想必霍丞相一定非常欣慰。”


    就这么轻飘飘的一句话,还想招呼羽林军一起上的董绾登时僵住了。


    与此同时,奉命守在宫外的三千骑兵也团团围住皇宫,负责戍守皇宫的羽林军拔剑迎上,双方人马针锋相对,大战一触即发。


    “我奉命平叛,为陛下夺回汜水关,收复十八路大军,陛下却如此对我,”申屠炀缓缓收剑,仍旧目不转睛地盯着圣天子隐匿在冕旒后面的那张脸:“岂不是让忠臣寒心?”


    听到申屠炀竟然如此厚颜无耻、颠倒黑白,中郎将董绾简直都要气笑了。要不是顾念丞相还在逆贼手中,他非得好好奚落申屠炀一番。


    丞相一脉皆忍气吞声,想要拉拢申屠炀的世家勋贵们却不得不站出来好言相劝:“燕国公对陛下,对朝廷的忠心天地可表,陛下若不是爱惜燕国公人才,又岂会加封燕国公为大将军,节制天下诸侯?”


    “大将军可千万不要误会陛下的心意才是。”


    “是么?”申屠炀闻言哂笑,目光仍旧黏在殷恕怀的脸上,似笑非笑地问道:“陛下以为然否?”


    殷恕怀的目光透过摇曳的冕旒直直刺入申屠炀的双眼,视线撞击的一瞬间,殷恕怀古井无波地问道:“燕国公如此猖狂,是当真以为朕不敢杀人?”


    申屠炀笑意加深:“陛下想要诛杀功臣?”


    “朕杀的只有逆臣。”


    顷刻间,殿内俱静。满朝文武目光灼灼地盯着殷恕怀和申屠炀。只等着圣天子或燕国公一声令下,宫中便要血流成河。


    然而僵持半晌,最终却是申屠炀率先妥协。


    “陛下铁石心肠,真是叫人伤心。”申屠炀挥挥手,全副武装的三千骑兵便如水银泻地般后退。


    “陛下现在可愿相信我的忠心了?”申屠炀委委屈屈的为自己剖白:“我将百万大军留在城外,三千骑兵留在宫外,八百猛士留在殿外,孑然一身进入殿中,虽剑履上殿,亦不过是想在陛下面前求个恩典。”


    “难道我立下如此之功,都不能让陛下对我另眼相待?”


    适才不顾羽林军拦阻,悍然冲进崇德殿的高敬德等人闻听此言皆侧目而视,一脸见鬼地看着鬼话连篇的申屠炀。


    这真是他们动辄屠杀匈奴权贵,对燕国淑女不假辞色的大哥?不会是鬼上身了吧?


    殷恕怀一言难尽地沉默片刻,“大将军平叛有功,可赞拜不名、入朝不趋、剑履上殿。”


    所谓赞拜不名,是指谒者在指导大臣行礼时不会直呼大臣的名字;入朝不趋是指大臣在拜见皇帝时不用小碎步快走以示恭敬;剑履上殿则是指大臣在拜见陛下时不用解下佩剑脱去鞋子……其实就是不追究申屠炀适才在崇德殿中的大不敬。


    申屠炀终于满意了。


    他轻抚剑柄,环视着崇德殿内又惊又怒的满朝文武,最后仰望着依旧端坐于上首,看上去无悲无喜的殷天子。


    也不知这尊玉雕泥塑之下,又藏着怎样的活色生香。


    这天晚上,申屠炀辗转反侧,天子的十二冕旒一直在他的梦中摇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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