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3个月前 作者: 岛里天下
    “我也不是那般想要刻意针对他们,实在是心中有气。”


    他牵着宋风随往书房去,一头与他道:“从前那县公吕贤,窝囊胆小,却是多会害人。你不晓得我入主衙司的时候,前去开库点物,里头竟是囤着数十万斤的粮草!”


    “问了底下的人,说除却民户正经缴纳的粮税外,许多都是灾起后,民兵到村落、到好拿捏的镇子上去强行征收的。


    灾年下,民户本已是遭受重创,县里不肯作为也便罢了,却还在这时候进行剥削压迫,搜刮了民脂民膏囤在县里关起门来吃香喝辣,浑然不顾底下乱成了什麽模样。”


    若不是正值用人之际,段阎非得进去把那些个没有半分同情心的小官大吏给掐出来,丢去外头看看老百姓这两年在他们的管辖下过的是什麽日子。


    乱世下确实人人都有私心,以自我为主,不去管他人的困境,其实也没有人会过多责怪,可通过去压迫旁人来周全自己,那未免太过了。


    人在其位行其事,从前县里却是人在其位借势害人。


    宋风随从赤山接济的难民口中便早知道了从前县里不作为,却没想到竟是烂到了这般,听着那海量的粮草,他心里没觉欢喜,只觉心惊得很。


    他只晓得县里现在正在开仓放粮救助老百姓,且镇子上的粮食还没往县里运,本以为县粮仓上的粮食不多,故此光看着流水一样出去,衙司里的人害怕断了他们的俸禄,心生焦虑。


    不想县里竟是搜刮了老百姓这许多的救命粮来富充自己,就是再多开设两个救济场,凭借着库里的粮草一时半会儿也用不完,这才给灾民好一点儿,他们心里就急得不行了。


    他倏而捉着段阎的手道:“我觉你的想法很好,还是得把他们给丢出去!”


    “时下天寒地冻的,地方上许多灾户都来不得城里领取救济粮。天冷路难行,正是好吃苦的时候,别教他们在衙司里暖屋热炭的办差了,通通都给安排出去,到各镇子和村落里,同灾户亲自送粮上门。”


    “这般教他们没得空闲再胡咧咧,也能好生看看他们在县里过得是什麽好日子,底下的灾户过的又是什麽日子!”


    段阎听罢,忍不得一笑:“还是你有法子。”


    “我们这便去和爹商量一下细则,整好在过年的时候把事情安排下去。”


    第87章


    “宋大人,却也不是我们躲懒不肯去。


    库里的粮食就那麽个数,时下城里足足设立了四个救济场,又还大开了城门许难民进城来领取救济,库房里的粮食似流水一般出去,城里的救济场恐怕都难撑到开春儿,更别说是还要带着粮草前去乡里赈灾了!”


    户房典史老廖接到通知,闻听县老爷要教他做主事人,带着吏部攥典,工房王胜等人一同去城外的镇子村落里赈灾,险些两眼儿一黑昏过去。


    天寒地冻的天儿,在官署里他且还嫌冷冻得不成,这厢竟是眼瞅着没两日就要过年了,却外派他们出去干这吃力苦活儿,名单上的旧部人员一下子炸翻了锅。


    原对县衙司开仓赈灾就颇有微词的旧官吏,先还只敢私底下团在一起蛐蛐抱怨几句,这厢实打实的苦差事落在肩头上,气得脑瓜子一热,吆喝着直接冲去了宋五深那处。


    “大人固然是为着民户好,可是偌大个县城,也不只有民户,且有士兵,还有官署上下一大杆子人!


    把粮草尽都腾给了灾户,军中士兵是要护卫县城的,让教提着枪杆子的县兵饿肚子,受保卫的民户撑饱足了肚子在家中躺着是何道理!


    届时城池防卫空虚,流寇山匪前来作乱,灾民不知感恩暴动,县里又拿什么来应对!”


    几人仗着都在一处,越说越是激动,梗着脖子便嚷嚷出拿自家人的命换名声等诸多难听的话来。


    宋五深看着几人急得跳脚,非但不恼,反是十分平和,由着人嚷嚷得口干舌燥停下来了,他才不紧不慢道:“诸位忧愁,我也听明白了。”


    户房老寥见宋五深张口,连便同几人使了使眼色,止住将才的怨怼之言,他清了清嗓子,挽了些下属的分寸回来:“大人切勿将将才大伙儿的话放进心里,咱也是一时间着急,说话没个把门儿难听了些。”


    “我们对大人没有任何意见,只是同在官署上,为县里的安定而忧愁,意见上有些相佐。”


    宋五深点点头,道:“几位大人殚精竭虑直率谏言,甚是感我之心。此般说来,大人们也都是愿意为县里的安定劳苦奔波的,只不过是忧愁愁粮草不足,届时乱了县衙司这处指挥中心。”


    “不晓得我这般可有听佐几位大人的意思?”


    老廖觉得宋五深的话有些怪怪的,与几人交换了个眼神后,干咳了一声:“正是大人说的这般。我等身为父母官,自都是一心向民的,此番世道天时下,时也是痛心老百姓而日日难眠。


    若是粮草丰足,别说是顶着风雪下乡去赈灾了,就是教我们一行老骨头做甚么都成。”


    吏房典史悠悠叹了口气,做着多为难的模样:“奈何是盐粮有限呐,即便我们有这心,却也不能不为长久而考虑。


    看着外头的大雪天气,城里张灯结彩的,村落间许还有不少连赈灾粮都不能来领取的农户,我这心头也揪得多紧,若粮草充沛,在年节上亲自与受灾的农户送一份赈灾粮上门,该是何等安慰。”


    “可惜县里也不得不为大多数民众考虑啊~”


    宋五深冷眼瞅着几人装腔作势,一派为民焦心的模样,最做作的便属那户房的老廖,竟是还抬起袖子揩了揩眼,好似将才叫骂得最欢的不是他一般。


    “几位大人的肺腑之言实是教人动容,康县有如此体恤民众的父母官,当真是福气。”


    宋五深配合着几人的戏也唱了两句,接着话锋便一转:“只我时下与几位大人一个好消息,立可解了大人们的愁绪。”


    “赤山和岩镇这两日间陆续运送了数十石粮草至县里充裕赈灾,而还有数百石的粮草,现已安置在了地方上,就等着几位大人下乡去亲自送到灾户手中了。”


    “.........”


    “数、数百石?镇子上还能调出这样多的粮草来?”


    几人一时间都痴愣在了原地。


    “几位大人便安心赈灾罢。”


    老廖几人将信将疑,始终不大信连着两年灾荒下来,小小两个镇子上还能变出这许多的粮食出来供赈灾。


    然则教肃着张脸的段阎领去看了安好停放在库里的数十石地果子时,都傻了眼。这圆不咙咚光溜溜的能充粮草?


    芋头的改良品种?


    满腹疑虑的几个官吏一人教伙房塞了几颗煮熟的地果子到怀里,须臾便教撑得肚儿圆滚,段阎抬手教伙房再给发几个,几人赶忙摆着手说太超出了。


    “不怪是赤山和岩镇的军队那般能耐,敢是前来打县里,且还一举攻下。


    外头在受灾,人家关起门楼子来有吃有喝,还守着矿场,日日不是劝课农桑就是训练士兵,能不强悍麽!”


    “这地果子啥来路嘛,咋从来都没见过?竟还能种出这许多来吃?”


    几人当真是又惊又奇,一时间再是不敢叫嚷没得粮草赈灾的事了。


    心间有种说不出的莫名安稳来,但望着纷纷扬扬飘下来的雪,同时又觉嘴里发苦。


    隔日,县衙司外的告示栏上张贴着大红报,上头写着县里要下乡赈灾的官员名单。


    老廖等人裹得跟几床厚重的褥子似的,在城中老百姓鼓掌歌颂下,咬着牙关带着人出城去了乡下。


    劈头盖脸的风扑来,像是砂纸在往脸上狠狠的剐蹭,蓑衣上冻起根根冰碴子。


    天地间白茫茫的一片,村子间歪歪斜斜的道路还得临时铲雪刨开才走得动,一脚下去,任凭穿得是甚么皮靴,通通是“咕唧”一声响。


    一袋接着一袋的粮食送进村户家中,那些个本以为只能在家里躺着等死的灾户,见着冒风雪前来送粮的官员,痛哭失声,对着人好是一晌磕头。


    老廖等人走出了老远,回头瞧,都还能见着骨瘦嶙峋的身影在屋门前长久的跪着没起,以此来感恩相送。


    人心到底是人长的,瞧见场外灾中百态,民户一声接着一声的感激,心头也多不是个滋味。


    几人冻得眼睛眉毛上都起了霜,悠悠道:“这往后啊,还得是听如今那位的吩咐。”


    招数厉害呐。


    翌年开了春,县里在宋家人和段阎的一应得力人手齐心整治下,秩序井然,连躲在山里的山匪都缴械归顺了两窝,一时间前所未有的安定。


    乡野上的农户赶着春时在播种新的救命粮食。


    九胡子等人又一回运了盐进城,换取了粮食离去。


    段阎拿下康县,盐已经好进来多了,九胡子等人在别处难得康县这般好的待遇,自不会傻得还寻别处的苦力活儿,索性是一趟接着一趟,开辟最优最快的路线专门给康县供盐。


    至这年秋,康县不畏天干,一头有地果子作为最基本的粮食保障,一头还有在旱天下少量存活的稻、粟等作为改善口味的粮食。


    盐粮皆数不缺,兵也愈发操练的强。


    但盐毕竟是从外头弄的,九胡子的人在送盐运走粮的途中,曾被其他县城的势力给盯上过,中间自是少不得有恶斗和折损,也因此教人顺藤摸瓜,摸到了灾年下康县有米粮的事。


    这些教连年灾荒压得快饿疯了的县城,如同饿狼一般朝康县扑来,然则本就是些饥寒交迫的困军,吃了两回炮弹,登时就跟要断气的老狼一般,灰溜溜的便跑了。


    骨头虽香,奈何啃不动啊!


    最后走投无路,附近不堪重负的县城便屡向康县投诚。至冬时,康县已经陆续辖住了五个县城。


    而这年冬里,连黔州最为富庶,四通八达的抚阳县也同康县投来了橄榄枝。


    得到消息时,宋风随正在廊子下,拍着手教霁崽自己走路。


    小家伙扶着走廊边的栏杆,没扯几个步子,就教园子里跳来跳去,翻雪寻食吃的小鸟雀吸走了注意力,一双溜圆的葡萄眼,像是刚给擦亮了似的。


    “鸟,鸟!”


    宋风随在一头如何拍手,这小崽子都不过去,心思全在小鸟雀身上了。


    偏着个脑袋,大抵是疑惑鸟儿银针一样细细的脚杆子,身体圆鼓鼓的,怎么还能那样灵动,跳的高还能飞,自个儿却走起来身子要不受控制的到处倒。


    正当是宋风随站直了蹲着的身子,要叉腰过去拍拍这臭小子的屁股时,小家伙转过脑袋,眨巴了下眼睛,忽得咯咯笑起来,扯着小短腿儿噗噗的就朝宋风随跑过去,一下子扑到了人怀里。


    小家伙直在他怀里蹦着小腿儿:“哒哒!哒哒!”


    听得声音,他回过头,这才发现段阎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了。


    “我说这小家伙怎的一下子就肯跑过来了,原是瞧着了你。”


    段阎伸手把霁崽给接到了自己怀里,打脸蛋儿上香了一口。


    “怎这时辰了才回来?可是出了什麽事麽?”


    段阎道:“抚阳县来人了,很有诚意。这般就在衙司上多待了些时候说论这件事。”


    宋风随颇有些意外:“抚阳县也肯归顺?”


    他可记得战起那年,他们从府城采买了盐,就是去的抚阳县买办的茶、布等许多日用物。这抚阳县可是黔州境内最大最繁荣的一个县城,道路四通八达,消息灵敏,堪比府城。


    段阎道:“这几年四处都难,抚阳县夏月里起了场山火,席卷了极大一片土地,原本庄稼就存活的少,眼看要秋收了,却教烧毁殆尽,还死了不少人。抚阳几番同府城送去求助消息,迟迟却没得回复,也实在是撑不住了。


    康县在东,府城在西,抚阳县地处中间位置,既不得西部的府城支持,要活下去,自只有向咱们东边求助。却是一回头,发觉还算能糊涂着维持的县城,背后都是靠着咱们县城。”


    没得康县的准许,底下的县城自然不敢给抚阳县帮助,最后只有找来康县求助。


    宋风随都没问段阎可要接下抚阳县的投诚,往前陆续都已经辖住了几个县城了,如今位置最好最大的抚阳不是敌手,反来寻求帮助,自是要趁着这机会拿下来的。


    “不过一旦接手下抚阳县,那恐怕和府城便如水火了。”


    段阎道:“即便是不接手抚阳,康县如今势大,但凡府城不肯安生,迟早也是会有冲突的。”


    宋风随没说话,捏了捏怀里捧着只布老虎的霁崽。


    他和段阎心里的想法其实都一样,既然走到了今日,一统黔州是最好的结果,一片土地上,各自为政,难免生事。


    但是乱世灾荒下,老百姓的日子已经够苦了,他们也不想为了权利流血打仗,若是能和平谈下,那便是双赢的局面。


    故此,这年冬月,段阎协同宋家人收管下抚阳县,赈灾救济恢复了些民生以后,于春月里,同府城那边去了信儿。


    谁想府城态度分外强硬,不仅痛斥康县狼子野心,乱中起势,吞并了东部的所有地盘,府城要坚决捍卫西部的和平。


    竟是将东部派遣前去谈和的官员扣押,不知生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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