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3个月前 作者: 岛里天下
段阎本要去抱,宋风随怕小家伙久没见着自己亲爹认生,又正病恹儿着,一时给他抱着会哭闹,本就病了,再哭的话对身子更不好,便先教他缓个手。
待他抱会儿,等着崽子看熟悉了人再与他抱。
霁崽一双圆溜溜的大眼睛还有点睡眼惺忪的迷糊劲儿,脑袋软哒哒地靠在宋风随怀里,眼睛慢吞吞地眨了几下,安安静静的,瞧着睡前吃的药汤起了些作用,身子要好了一点。
迷迷糊糊间,小家伙忽而见着小爹身前多了一道高大的身影,脑袋一下子抬起来了些,黑葡萄眼珠子亮了亮,朝着段阎“啊咕、啊、咕”的发出声音。
“呀,瞧是记性还多好。”
宋风随颇有些意外,笑着颠了颠怀里的小肉团子:“原是还记得住爹的,还怕你闹呢。”
段阎连忙伸手把霁崽给抱了过去,在肉墩墩的小脸蛋儿上结实亲了一口。
“真是乖崽。”
两人抱着小家伙在屋里笑闹了好些时候,宋风随才问康县起那边的事。
“爹出手,雷厉风行,已经稳住了局势,后续的细枝末节慢慢再收拾,十天半月的难全数整治好,既是拿下了县里,能整顿的日子也便还长。”
宋风随问:“那原本的县公作何处置?”
段阎道:“那厮胆儿小,这回赤山打过去就已经吓得不成了,本有心要降,可县丞不干。几个主事起了争执,他亲眼瞧着兵房主事一刀子把县丞给刺死了,当场两眼儿一翻昏死了过去,后头安置伤兵的时候,大夫顺道给他看了看,灌了药才醒来。”
“人教吓得不清,神神叨叨的,虽是不晓得真傻还是假傻了,总之已是没得了那份儿管辖县城的心力。原本就是个龟缩软弱的,闻得县里打战乱后的大小事就都是死了的邹良在做主。”
这县公的窝囊胆怯宋风随倒是早有耳闻,战乱才起时就听说县公本要调任他处的,但才启程没走多远,听得外头起了战火,有赴任的官员被乱军斩杀,他当即便吓得躲回了县里去。
既是投降,只要后头不惹是生非,留人一条性命也无不可。
段阎轻轻拍着怀里的霁崽,抬头环顾了一圈屋子:“本是想要偏安一隅,没曾想却走至了今日。但县城既然已经拿下,那就得好生管着,要辖住整个县城,我们还得在县里坐镇才成。”
“县里的府邸狗三儿已经安排人收拾了出来,瞧是年前,还是年后,依你的意思咱们搬过去。”
宋风随闻言,不由也顺着段阎的目光将屋子看了一回。
这两三年间,说是在处小地儿上,但住处却没少换。
初始在村里住破仓房,后头在庄子里住,转又在岩镇的宅子,也没得多长时间,去年过来整顿赤山,一住进这宅子就几乎是在这处住着了,他都没如何再回去岩镇。
倒也不是他不想回,偏是赶巧过来后怀上了霁崽,孕中常有不适,他很小心,便少有出远门折腾奔波。
而下不过年余,瞧着又要挪动了。
宋风随倒也谈不上舍不得,亲近的人在哪处,哪处才是家,但心中多少还是有些感慨。
他靠在段阎的怀里,疏忽间竟是觉得这几年比过去那十多年都要长:“乱世奔波难有安定,也不知这样的日子还要过多久。”
世道乱,能有现在的日子,他知道已是十分难得,若非段阎,不会有乱境下的一隅安宁。这些小小的辗转变换住所都是小事,可他却不想再看着段阎去打仗,自己提心吊胆了。
从前年少,也曾不惧生死,可自从有了霁崽以后,他发觉自己已不似从前那般满腔孤勇,做什麽都天不怕地不怕的了,幸福越多,软肋也愈多起来。
谁人又能真正的论断出这究竟是好还是坏。
段阎轻轻抚了抚宋风随的后背,这短短三年间,确实发生了太多事,经历了太多险象环生,诸多遭遇后,人难免有疲倦的一刻。
他在心里暗暗的掐算着时间,三年,已是过半了,五年的乱世天灾,他们共同走至了后半场,最难的时候都过来了。
“岁岁,天下一定有归于太平的那日,我们不会再等太久了。”
第86章
宋风随是在年前去的县里,本也不想弄得那样急,奈何今年冬,雪势虽不似去年那般严峻成大雪灾,但也一样比平常年间的雪大。
怕是久拖着大雪封山封路,不趁还能通行的时候去县里的话,许就只能等年后开了春,积雪消融的时候再过去。
这一来一去的就是几个月,段阎和宋家两兄弟都得在县里忙,一家子许是年都不得踏实在一处过。思来,干脆就赶一赶,过年以前都搬去县里。
年底上宋祖父的私塾休沐,趁此也把宋祖父一块儿接到县里安置,但学塾也不散,只是重新做了调整。
康县既都已是宋家的地盘,那县下的关口便可重新打开,恢复县镇间的通行,到时候祖父能归拢县里的夫子,重启县学,地方上的学生都能进出县上读书。
从前县里和镇子间各自封闭,县里一味只吸吮地方上的钱粮来丰沛自身,却不顾镇村上的难处,弄得县下怨声载道,时日一长,定然要各自为营与县里产生冲突。
时下再不可重蹈覆辙了,让学子重回县学读书,便是开的一条口子。
一行三辆马车,前头是骑马带队的段阎跟铁大铁二以及些亲兵,后又是四车行李,再有押队的士兵,浩浩荡荡的,从赤山出发,沿着官道行往县里。
上回出关去县上已是两年前的事了,宋风随坐在马车里头,忍不得掀开一角车帘子,往外头瞧了瞧。
官道还是那条道,不过白茫茫的一片,草木都教覆盖了去,入目只得一片白。
“当初一个步子一个步子的走着进来,这条路像是烙印似的刻在心间,哪处有弯哪处有坡都还记得。不过三两年,真重新走时,教雪一掩,竟是像从没来过似的了。”
穆灵慧把怀里的霁崽抱紧了些,使斗篷遮住小家伙的脑袋,她没说宋风随把帘子打开漏了风进来,反倒是同他一并往外头瞧了瞧,望着满目白雪,心间颇为感慨。
宋风随闻言,不禁也想起当时流放进来的场景,彼时从京都一路到黔州,一家子几乎都撑不住了,可却没想到抵达最终落脚地的路,远比外头还要陡峭难行。
盛暑时节,天气热辣,身上的水又有限,渴饿累一直紧紧的将人给裹挟着,那会儿他一双脚都磨出了血泡,一步便疼一下,却还不敢倒下。
母亲中了三四回暑气,一张脸白得跟纸似的,随时都有闭了眼便再也睁不开的可能,他只能强撑着摇摇欲坠的身子,在路边寻草药给母亲嚼。
那段日子,当真回想起来都似噩梦一般。
初到岩镇那会儿,他几乎日日都做梦,梦中见着母亲和爹倒下,惊醒时一身冷汗,黑乎乎的屋子里见不得一丝光亮,时时教他分辨不出是真的从噩梦中醒了,还是又坠入了新的梦里头。
这两年上,日子好了很多,但他时不时的也还会梦到流放时的那些事。
偶也有惊醒的时刻,但每回梦中醒来,胸口快要喘不匀气,似条受阳光暴晒而濒死的鱼时,总有个温和踏实的怀抱将他紧紧的圈住,一遍遍在耳边轻声安慰,使得他纷乱的心绪可以慢慢平稳下来。
他时也想,倘若没有段阎,他当是很难走到今日。
宋风随伸手去握住了穆灵慧的手,他知道母亲心中的感慨,为此不曾去多说什麽,只是同样给了她些安慰。
马车一路慢慢行驶,颠簸一场,终于在天黑前进了城。
县里已经做了清肃,恢复了经营。
前些日子民众都还有些战后的余悸,城中显得有几分萧条,但时下进了小年,县上张灯结彩的,节日的氛围教县里又重新有了生气,从小镇上过来,霎得便觉县里好生热闹。
宋五深和宋雪木没有回镇子上,但此时早在城门口等候多时了,天见晚风雪见大,两人都有些愁着,怕路上难行天黑前进不得城。
不过好在两人预备骑马到驿站前去看时,远远地看见了在马上的段阎。
两厢会上,说不得的欢喜,没在外头多说,热热闹闹的迎着一齐先回了府邸。
新的宅邸比岩镇和赤山的宅子都大得多,同一屋檐下分做了好几个院子。
宋风随坐了一日马车浑身又僵又硬,抱着霁崽去他们的院儿里时,都不顾进屋歇息,而是在院儿里转悠了一圈。
段阎先把霁崽给抱了过去,这才引着他转。
宋风随沿着廊子走动了一遍,瞧着新宅倒是略有些京都旧邸的模样,不过这像的几分也只是屋宇的建造像,好比院儿里有专门的小厨房、书房、下人房等,不似他们之前住的宅子,厨房便只有一个大厨房那般。
住得好坏倒是其次,宋风随只是到了新地儿上有点新鲜。
溜达罢了,两人才一块儿去了屋里。
“霁崽出生来还没出过远门,又是风雪天气,不晓得可有冻着。”
段阎进屋就把小崽子给放在宽大的软榻上,将裹着人的襁褓拉开了些,小家伙睁着圆溜溜的眼睛,攥做小馒头的手正送在嘴边上,啃得且香着。
见着老爹看着他,小手一时间挪动不开,发出“噗噗”的声音,回应着段阎,表示自己也看见他了。
段阎被逗得一笑,摸着小家伙浑身都暖呼呼的,一股干净褥子的香气。
“马车上颠簸,他不懂得,却还觉着稀奇,睡醒了以后便在小毯子里拱来拱去。”
宋风随见屋里的炭烘得暖和,便上前解开了点霁崽的小衣,往背心里摸了摸,果不其然:“都有些汗湿了。”
段阎连忙去把才送进来的箱笼打开,在里头寻出了小崽子穿的衣裳。
一大箱笼的衣裤,比段阎的衣裳还多,绝大多数都是穆灵慧和段老娘给做的,走前段阎一件件亲自叠进了箱笼里。
宋风随则吩咐了人取些热水来,湿润了帕子,给小家伙擦了擦肉乎乎的身子,两人才一并将干净的衣裳给换上。
擦了身子以后身上干爽,小家伙精神便好得很,在宽大的软榻上撑着身子做小燕子飞。
宋风随怕他趴着不舒服,给抱起来平躺着,叽叽咕咕的直闹,只好又与他翻个身,由着他趴着顽皮。
段阎说是身子壮实了,说不得想学着爬动,这才喜欢趴着。
两人在屋里陪着小家伙玩了一通,瞅着小崽子没有因为到陌生的地方而闹,方才放下心来。
翌日,宋风随跟着段阎一块儿去了趟县衙司。
才且跟着人进去,科房那边便传出了不小的嚷嚷声。
“还要增设救济场?现在城里都已经有了两个救济场了,救济了这么些日子没关停也便罢了,还新增!没完没了的弄这场子救济,真以为库里的粮食多得用不完呐!”
说这话的是户房典史老寥,带着文书前去批粮引起户房起恼骚的是工房攥典王胜。
“人上头的意思,咱这些人还敢说句不是不成。现在工房上下日日就收拾着赈灾场,给难民发放粮食,不晓得的还以为工房的都教裁了,做起了灶工。”
办事的工房显然也没得多痛快。
吏房的攥典也帮腔:“个把月的时间,县库里好不易攒存着的粮食就已经白花花出去了三成。
新主上位,要些民心也是情理之中的事,只灾年上,给城里的百姓使些恩惠就罢了,城里的老百姓现今朝已是对他感恩戴德的很。眼下还要开城门许地方上的流民进城来讨食,可当真是没完没了了!”
老廖阴阳怪气的哼哼了一声:“何止是粮草大放给难民,连紧缺的盐,人也调出了千斤数来充在了官营盐铺上供民户限量购买,且还不许涨价卖。”
“瞧着是要把县里的老底儿掏空了来接济民户。”
不知谁人道:“我瞧着把库房里的粮草尽都拿去接济那些流民做个大善人,将县司上下官吏都给饿死罢了!从前那位虽是不作为,好歹也先以衙司为重,现在改朝换代咯!”
“你们也别光说风凉话了,便是库里时下粮草还算丰足,可也不够接济县下那许多的民户,粮草和盐真要没了,县里怎么办?”
“寥典史,你一直看着户房,管着库里,要不得你去同那位说说。这偌大个县城,也不能光靠没节制的讨老百姓的好来管理啊!”
段阎听着争吵,眉心紧皱,这起子衙司的旧部,投降时比谁都要会卖好,个个儿乖顺听从安排,转头私底下会着,倒是意见不少。
他提了步子就要过去,看他们如何说。
宋风随见状却一把将他给拉住,反倒是将人拉去了别处。
“你也别恼,勿要怪这些老人嘀咕。从前那位不管县外的死活,只顾自己,底下的人习惯了这套,一时间管理有所改变,自是不惯。
外在县里开仓接济难民,他们看着存粮锐减,天时又逢灾年,乱世下人人都有最残酷的私心,他们心里头恐慌往后自个儿也吃不上饭,心生意见是在所难免的。”
“要没生事,由着他们私底下抱怨说几句也便罢了。但若是心生不满而从中乱事,咱也好拿着了把柄给出打发了去,如此外人也没话说,要不得才收服下县里,人心未齐,又肆意裁剪归顺的旧人,难免引起不必要的麻烦。”
这也是前车之鉴,想当初才到赤山的时候,那些觉得利益受到损害的民兵,意气从校场离开,心头怨怼,不就在底下胡乱煽动民户生事麽。
段阎自也记得这些事,教宋风随劝慰,稍是冷静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