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3个月前 作者: 岛里天下
    宋风随听此,幽怨而又有点委屈地看了人一眼:“你自个儿不说也便罢了,作何还不许长辈们谈。”


    段阎看着人起了些情绪,想是自己将才的反应让他误会了。


    既话说在了这处,也便想与他好生说自己心里的顾忌,他牵着人进了宅子,去了安静处。


    “岁岁,你自小出身便含着金汤匙,许我不能给你似从前那样富贵的生活,但我发誓,无论何种境地,我一定都不让你受委屈,不改对你的真心。


    成亲这样的大事,我希望能够尽可能给你最好的。”


    “天下一定会有安定的一天,但现在也还不是时局最乱的时候。镇子上什麽都很有限,在这缺东少西的时候筹备,让你草草和我成亲,我不能够也做不到这样委屈你。”


    “或许他并不会觉得委屈呢。”


    宋风随看着段阎:“倘若他想要十里红妆,要尊贵体面,那他早就在遍地天潢贵胄的地方择一个能给出这些的人草草成了婚了。可那究竟是为了那一场盛大成的婚,还是为了那个人而成的婚呢。”


    “能有一个真心爱慕的男子,而这个男子可靠端正,恰还是父母长辈都喜欢满意的,天底下如此姻缘,当是极少的了。”


    宋风随道:“闲暇间,我时常都想,能得这般圆满,或许是老天爷对我从前磨难的补偿。若没有流放的挫折,在黔州的各般困境,我这一生,大抵也就像一盏没有茶叶也没有盐糖的白水,顺遂而无魂。


    和一个外人看来登对的男子,一颗心毫无任何波澜的走完来世间这一遭。”


    段阎的心像是被攥住捧在了手心一般:“岁岁.........”


    “你说的那些外物,我都不在乎。在这乱世下,即便什麽都没有,但最亲近的父母长辈还好好的在身边,能为我们做见证,我觉着,这就已经是最好的了。”


    宋风随眼睛有点生热:“我没有想要逼你和我成亲,只是想告诉你,和你在一起我从来都没有一丝一毫的觉得委屈过,反而因为有了你,我每一天都希望还有明天。”


    段阎实在难忍,倏而伸手将人抱进了怀里。


    “我不一定是上天给你的补偿,而你一定是上天给我的礼物。只要你愿意,不用他们开口提,我会自己同宋伯父说。”


    “你今天肯,那我便就今天求亲,你若是明天才肯,那我也就明天求亲。”


    宋风随下巴落在段阎的肩上,双手环抱着他的腰:“你倒会顺杆就去了,如此说,若要我一直不肯呢。”


    “那即便一直没名没分,我也都跟着你。”


    宋风随忽便笑了起来:“你不是风流浪荡子,我也一样不是占了人,还不给名分的坏哥儿。”


    第63章


    两人在廊下抱了许久,还是宋五深来了宅子,一声干咳,难以分舍的两人方才收起了亲昵。


    宋祖父和宋家两兄弟,外在穆灵慧都过来了以后,便引荐着教长辈们见了个面,在厅里头吃茶说话。


    见面前段家二老还多有些局促,真是一屋子上坐着说话以后,反倒是放宽了些心。


    宋家与他们二老平辈的两兄弟和穆灵慧都客气,初始问了彼此的身体安康,便又说做些甚么消遣,唠唠家常。


    恁宋祖父瞧着多是威严,说话却和善得很,说问段老爹的都是些庄务,农家事,老大人见多识广,却不见架子,一家子当真是再平易近人不过了。


    于是等简单用过了午食,两家长辈都熟络了起来,没得了乍见的生分。


    下晌天上又飘起了些碎雪絮,外头的街上的炮仗声要比往前都更密些,段阎要亲自动手料理晚间的菜食,宋风随也跟个小尾巴似的钻去了厨房那头,给段师傅打下手。


    鲜肥的大羊腿教划拉了几条口子,段师傅使丁香、花椒、小茴香、莳萝、八角、桂皮、草果等料子粉来腌制。


    段师傅刚柔并济,给羊腿做按摩,小宋师傅便捧着捣料子的钵,舀了香粉来洒。


    几个长辈去瞧了眼,都夸说二位师傅好手艺。


    宋二叔嗅了嗅还没曾烤,便已经能闻着料子香气的羊腿,见俩孩子做菜多是认真,提议今年过年干脆不劳碌下人,索性是他们都一块儿做年夜饭,装点了宅子,也当热闹一回。


    他的提议一下子就得到了所有的长辈的一致认同,于是宋祖父便在堂中摆了桌案,笔墨纸砚伺候,写福剪窗花儿。


    宋二叔架着梯子给个门窗上贴对联和门神,宋五深和段老爹在厨房帮着杀鸡、宰鱼,端了过水的鸡跟肉祭祖、献菩萨;穆灵慧和段老娘就剥豆子、洗菜.........


    一大家子人走来蹿去的,有说有笑。


    至晚间,宅子上亮起了红灯笼,灶上的锅炉里发出咕咕沸腾的声音,菜肉炖熟的香气给宅子都蒸暖了几分。


    使了张大圆桌子,恰是够坐。


    桌儿上满当当的热菜,炙羊腿,挂炉鸭,冬笋鸡汤,整烧鱼,拨霞供........好不丰盛,最难得的还是一块儿烧出来的。


    段老爹提了两坛子好酒,又给女眷取了不如何醉人,滋味却甜香的米酒和果酒。


    这般互是招呼着,热热闹闹的就围桌坐了下来。


    宋风随非常自然地就坐在了段阎旁边,落坐下来,他见着身旁的人坐得好不端正,虽说平日里段阎也很是重体态,却也没见着吃饭的时候都绷得跟棵松似的,瞧人那脖儿都快僵直了。


    他自晓是因着人心里揣了事才这般严阵以待的。


    宋风随眸子轻转,在桌儿底下轻轻地勾了人的手指一下。


    段阎手心好似教蓬松的羽毛扫了下似的,他眉头微动,轻咳了下,趁着段老爹和宋二叔开了酒,正大着舌头说今朝要不醉不归的时候,他偏了下头,快速地在小宋哥儿耳边道了一句:


    “还得是先吃些菜,喝了几口酒的时候再说。”


    这说要紧事,还是很讲究时间的。


    此番一上桌子便说事,菜都没得吃一口,若是长辈们也都满意他要说的事,那这饭菜吃着自只有更合口的,反之,一席饭菜可不跟嚼蜡了似的。


    宋风随憋着嘴巴笑:“我要吃爹跟前的冬笋,方才可是我一颗颗剥出来的,谁教你急着现在就说了。”


    段阎反捏了宋风随的手指一下:“小短手。”


    说罢,起了身来,取勺子连汤带笋添进了小碗中,放在了小宋哥儿跟前。


    宋风随使筷子夹了一片冬笋来吃,新鲜的笋十分脆嫩,事前先下盐腌了腌,果真滋味奇佳,笋教盐吃去了生涩,与庄子上散养的乌骨走地鸡炖了半晌,鲜香得不成。


    下晌可是没偷懒,结实忙活了半日,他得吃了笋的滋味美,胃口大开,又教段阎与他取片一块儿羊肉,虽是先前烤好的时候段师傅就与他开了小灶,偷吃了些,却也就尝了个味儿,没曾吃够呢。


    桌子上热闹哄哄的,两个年轻人的一举一动却也都没逃过老父亲的眼睛,宋五深道:“你便尽晓得使唤小段。”


    段老爹闻言笑呵呵的与宋爹添酒:“大郎这傻小子粗武得很,就跟块儿木桩子似的,不晓体贴人。好是宋公子不嫌他粗苯,肯提点他咧。”


    宋雪木咂了口酒,道:“段老兄好是谦逊,依我说,却是再难见着小段这般好脾性又体贴的男子了,瞧对外把校场上的民兵个个训得服气,对内当真是对咱岁哥儿百依百顺的。


    要说啊,咱家岁哥儿到底不愧是习了医,这双眼睛真是最精不过了。”


    宋祖父也教宋雪木的俏皮话说得生笑,段老娘和穆灵慧不如何说话,皆是抿嘴看着两个孩子,眼里也都藏不住笑意。


    宋风随脸发红,好是吃着饭菜,怎就一下便将话头落在了他俩身上。


    他微垂了些眸子,假装是听不明白话,喝了一口鸡汤。


    段阎看着平日里口舌灵便的小宋哥儿也受不住长辈们的促狭,他在桌下轻是扶了下人的腰身。


    接着,段阎起身来与几位长辈都倒了杯酒,自也满上,窗外雪夜的天空,忽得炸开了一团烟火,许是城东的大户特地放来庆贺的。


    说来也怪,岩镇今年过节竟是比往年都要热闹,街上年节的氛围也很重,沿街大大小小都挂满了红灯笼。


    许是外头战乱,又闭锁了镇关,不得与外界交集,反倒是教老百姓们更重了当下一家子的生活。


    烟火落罢,大伙儿的目光慢慢从窗外收回,段阎的声音也随之响了起来,他依个唤了在场的所有长辈,在一桌子的人目光都落在他身上时,分外认真且郑重道:


    “我和岁岁做了商量,想等开春以后,在春暖的时节上,做真正的一家人。”


    “今朝所有爱重尊敬的长辈皆数在身边,许以承诺,无论今后是战乱兵荒,又还是和平盛世,我段阎都会秉承十二分的真心去照顾保护岁岁,即便是死,也不改今日之诺!”


    话罢,他将酒一口喝了个干净。


    桌子上倏而没了声音,大抵是没想到段阎会忽然说这个,也或是还没从将才的烟火中完全回过神来。


    还是段老爹和段老娘率先反应过来,神色一急,连道:“你这孩子,真是在这般喜庆的日子上欢喜糊涂了,眼下正当是兵荒马乱的时候,便是开了春外头就消停下来了,却也赶不急时下与你们筹备好的,这般想是委屈了小宋公子不成!”


    段老爹和段老娘也是真急了,二老今朝妥帖的收拾了过来,只也想着跟宋家人留下些个好印象,以后常来常往的,即便门楣上与宋家不匹配,也让宋家觉得他们段家是个厚道的人家,不是那等无理蛮横的泥腿子,如此看在两个孩子相处融洽上,亲事也还好开口些。


    但这事情,哪是好意思这时候就同人提的!


    二老和段阎先前的考虑差不多,但事前不曾和宋家长辈来往过,考量的只更多。


    这傻小子这时候说亲事,没得教人宋家以为他们想要趁人之危呢,憨子也没提前吱一声,当真打得夫妇俩措手不及,都没准备甚么说辞来挽回一下场面。


    在倏然沉闷了的屋子里,宋祖父慈和笑了一声:“甚么死不死的,大好的日子上,说些不吉利的傻话。”


    他看向段阎身边坐端正了身子的宋风随:“可也是你的意思?”


    宋风随站起了身,双眸坚定:“是,阿阎说的话,也正是我想说的。”


    “祖父没有意见。祖父老了,喜得能见着你遇见合心合意的男子成家。”


    宋祖父表明了自己的态度后,转看了宋五深和穆灵慧:“父母之命,只也还看你父亲和母亲答不答应。”


    宋五深今儿上晌的时候过来,恰便就撞见了两人在一处,想是两人说了些什麽,要不得一双眼睛也不得发红。


    瞧是也不似争吵,他也便没过问。时下瞧来,怕是两人说得就是今晚桌子上的事。


    “我与你母亲实也寻不出个不答应的理由来。”


    宋五深道:“你俩不同许多寻常婚嫁的男女哥儿,是切实的彼此了解过的,既了解后,商量下来的结果是想要成家,想必也是认真思量好的。


    如此将来不论是苦是甜,都要似今朝这般商量,互是扶持才好。”


    穆灵慧眼眶微红:“小段是个有担当的孩子,不似那般锦绣下的花架子,你若与小段成家,母亲心中也得了些安稳。”


    段家二老浑然也没想到宋家竟是开明至此,心头当真是说不出的滋味,其实细下一想,小宋一个世家公子哥儿,能那般和善又还好相与,家中长辈定是一样的好,要不得怎教养的出这样好的孩子。


    “段老兄,虽如今我们都身处乱世之中,但好姻缘难得,当是更珍视眼下能得的圆满,你说是不是?”


    段老爹眼中发热,答宋五深的话道:“小宋公子何等好哥儿,我段家若能得这桩福气事,当是几辈子修得好福分。孩子成家,我夫妇二人只有高兴欢喜的,只觉委屈了小宋公子得很。”


    “困乱之时,能互是照顾扶持,患难见真情,已是难得的很了,何来的委屈。”


    一席话来,几位长辈心头既是欢喜,又都有些酸胀,最后合饮了一杯酒,事情便算定了下来。


    接着一桌子人便就着成婚的事商量了起来,说论了半晌,预备明年四月下旬,天气不冷不热的时候,好时节上就成婚。


    婚宴商讨下来,也不准备铺张大办,届时就把该过的礼节都过一回,席面儿也不摆多了,请些亲近的亲戚友人,置个十来桌就足了。


    一席年饭,吃了好长时间,中途还热了两回菜。


    散席时,几个长辈高兴都吃了些酒,不说醉了,但步子确也没得了饭前稳健。


    段阎亲自把宋家长辈送回去了宅子上,在那头说了会儿话,这才又回去安顿段老爹和段老娘。


    宋师傅今朝做段师傅的小尾巴,跟着送了爹娘回去,自又跟着段师傅回了宅子。


    “俺当真没想到你小子竟然这样胆儿肥,脸皮又还能这样厚,在年夜饭桌子上,张口就提了亲。可把你老子跟你老娘结实吓了一跳!”


    段阎使着下人给段老爹和段老娘送了些热水回房间里,好是给二老泡泡脚,晚间也好睡些。


    段老爹留了人来说话:“如何也没想着,宋家竟然能那麽好说话,也不嫌你这傻小子没得礼数,就都答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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