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3个月前 作者: 岛里天下
以前家里都不怎么在他跟前提段阎,便是给他听着的,也不是甚么好话。
钱段两家争了许多年,村子上谁人都晓得的。
这进了冬月以后,公爹那脾气,有时候还是要说段阎,老三却不似从前一样顺着一块儿说了,反还夸说段阎确实有本事在身上。
听着只言片语,他瞧出两人如今的关系已是和睦了不少。
“你、你来铺子上买肉?过年人多,不好选买,短缺什麽,教阿蓄遣了人送去你家里。”
段阎道:“我见热闹就进来看看,庄子上都预备了年货,不肖麻烦。”
说着,他看见季合手里牵着个扎了小髻的孩童,手里攥着根糖葫芦,两只圆溜溜的眼睛瞅着他,倒是白乎乎的可爱,就是天冷两团肉脸蛋儿给冻得发红有点伤了。
这孩子长得更像季合一些,倒是也幸在更像季合。
“校场那边得要有人值守,老三排在了前头,今晚可惜了不能跟你们一家子吃团圆饭。”
“不碍事,他先也同家里说了,正月里头总也有得是一家子团圆的时候。”
季合见段阎在看孩子,便轻轻摇了摇孩子的小手,让他喊了一声叔叔。
小孩子听小爹的话,糯声糯气的依着喊了。
段阎觉得挺可爱的,同街上卖糕的小贩招了招手,买了几方热乎乎的糕来与孩子吃。
“天冷,怕是一会儿不落雨也该飘雪,久在外头站着怕是把孩子给冻坏了。”
段阎摸了摸小孩子的脑袋,同季合道:“我便不久耽搁你们父子俩了。正月里带了孩子,跟老三一道来家里窜门子。”
季合点了点头:“好。”
话罢,段阎便抬步去了。
季合见着昂首走进街市上的男子,他心中有些说不出的味道,一直有句话他都很想亲自跟段阎说,今日好不易遇着了人,他合该跟他说声对不起。
当初他百般待他好,一心想要跟他成家,少时怎又会没有动容过,他也是想过嫁他的,奈何家里更看中钱家,他性子软,只也听从家里的安排。
成婚那日,听得他不曾来吃席面儿,在外头喝的酩酊大醉,还与人又打架生了事,此后两人远见着,他眼里总是哀愁。
可今逢着,他见人眼中坦荡,平和从容,他觉是恍惚,若非是生着一张脸,他都要以为是认错了人。
他实在变了许多。
季合并不是觉得他对他的感情和态度变了,心中惋惜或是伤怀,而是觉着段阎整个人都和从前不同了,不知这些年月他究竟经历了些什麽。
倒是听得阿蓄说,他与京里过来的宋家公子相好了。
如此种种,他忽而便觉得那句话当是不该说了,许说来反倒是教两人陷入不好的境地。
段阎没走几步远,他便后退了两步,钻进了一间果子铺子里。
“买什麽?怎没与我说,我直接带回去。”
宋风随拾了两颗形状标志,颜色也好的柿子放进了篮子里,他眼睛也没看段阎,只一顾的选着自己的东西:
“祖父写了春联,二叔画了门神,我来买柏枝、柿子和橘子求福。”
说罢了,他慢悠悠道:“你在这边做什麽,不是去了校场麽。”
“交待罢了就走了,我来买几味料子,晚间不是说了要炙烤羊腿麽,得多使些好料来提前腌。”
宋风随淡淡噢了一句。
段阎偏头凑上去看了看宋风随,觉着人态度有点奇怪,分明早上起来还心情多好,说是要跟他一起做菜来着。
这才个把时辰的功夫,怎么心情比变天还快。
“这是怎的了?”
“我没如何啊。”
宋风随嘴上这么说着,却一别脑袋,不教段阎看着他,转背又去旁边的货架上取东西了。
段阎跟了上去:“我刚才去钱老三儿铺子里,遇着季合了。”
宋风随挑起眉,耳朵都快竖起来了,但却依然作似听闲般,继续挑拣着橘子:“噢,那还挺巧的。你去他家铺子做什麽,家里又不缺肉。”
“那小子有前科,爱是挑头涨价,我去看看他有没有乱涨价。”
段阎老实交代了如何进去,又如何出来遇着季合的事,包括两人都说了些什麽,给他家孩子买了什麽:“也没说两句,匆匆打个照面就散了。”
宋风随听着事无巨细的交代后,方才放下手里的东西,转过脑袋,他盯着段阎:“那你还想说几句?”
段阎噎了一下,连道:“我一点儿也没想!”
“只是遇着了,到底是相识的人,若是连照面都不肯打一个,岂不是反还教人觉得多放不下似的。”
宋风随哼哼了一声:“季家哥儿相貌清秀,眉眼温和,一眼瞧着便是那般性子好,沉静内敛的小哥儿,若是成家,定然是相夫教子的贤内助。”
“也是倒霉,这样的哥儿最容易教浪子混子盯上,尤其是从前你们这样的。”
宋风随伸出手指,暗暗戳了段阎两下。
段阎眉心一动:“你见着他了?”
宋风随没言。
段阎再是呆也自晓得了将才是给人瞧见了,他捉住宋风随的手指:“我指天为证,绝对没有丝毫多余的心思。”
他想说从前没有,现在没有,以后也不会有,不过这话自不能够说出来。
宋风随轻抿了下唇,眸子里有笑。
“你指天发誓,却捉着旁人的手指来赌咒,倒是会算计。”
段阎看着人没再是做着一副淡淡不想多理会人的模样,晓是没得了事。
他眸子一动,轻言道:“你将才既见着了,如何也不上来一块儿打个招呼~”
宋风随晓得他话里的意思,只他却不接人的促狭。
“你倒是想得美。可我偏不是那般小气的人物,见着点儿风吹草动就要气冲冲的上前去宣誓甚么主权。老实的自老实,若本不是那老实的,看得越紧,反教他还更得了兴儿。”
段阎脑子里不知怎的就冒出“驭夫有术”几个字来,垂眸有些想笑,他在人耳边小声的传达了一下自己的观点。
宋风随耳根子一红。
青天白日的在人来人去的铺子上说这些,这人有时候又还真是不害臊。
“前些日子上义诊,我见着好些寒腿症的老人家,都说今年冬似乎比往年要更冷冻人些。闲来我熬调了不少冻伤药膏,你甚么时候取些拿给季哥儿与他家孩子用罢。”
先前他瞧着了小孩子一眼,脸蛋儿上红红一团,孩子家的皮肉细嫩,最容易冻伤不过。
段阎应了一声,说是到时候给钱老三,教他自揣回去。
两人采买好了年货,慢悠悠的一道儿说笑着步行回了宅子。
方才至宅门口,恰是碰见狗三儿把段老爹和段老娘接到。
这厢上镇来,二老又拉了些年货,有补品,也有些吃食,说是要送与宋家做年礼的,东西不少,狗三儿唤了家丁出来搬。
乱哄哄间,段老爹一把给段阎拉去了一头,他正了正衣领:“如何,爹今朝这身气派不?”
不说段阎还没发觉,他认真看了段老爹一回,老头子戴了一顶缀毛圆冒儿,一身石青色祥云纹棉袍,脚上竟然还蹬了双马皮靴子。
仔细看来,确实比平日里要更讲究些。
段老娘也凑了上来:“大郎,你见识广,再瞧瞧娘咧。”
嚯,段老娘更是稀罕,从前一直都只用方巾包着脑袋,今儿竟然取了方巾,梳起了个扁圆的大髻,髻下缘横插着把银梳子。
身上穿得同样是身新衣。
段阎看着段老娘的脑袋,惊讶道:“从前竟不晓得娘头发这样多。”
居然能把小小的脑袋盘出那样大一笼来。
“娘使了假髻咧,这头发还是俺专门托了咱村子上,从前在县里给大户人家当过差的吕娘子给梳的。”
段老娘说着便抬手摸了摸绷得怪是紧的头发,她包惯了头,乍得梳起这讲究的髻来,像是脑袋上顶了只盆儿似的,有些不大习惯。
段阎浑然不懂这些穿戴的好坏,连抬手就要请求外援过来,教小宋哥儿来鉴赏一下。
只他还没张口,就给段老爹诶诶诶的打住了:“你傻小子虎不成,爹娘是让你看看得体不,俺们今儿头回见宋哥儿爹娘咧。”
段老爹展了展衣角,看了看自个儿身上有没得灰:“总不能给你丢丑拖了后腿不是。”
段阎这才知二老喊他竟是这意思,他心头生出股说不出的暖意来。
宋家长辈从前位高权重,如今虽是落在了岩镇上,可这转眼间也又成了衙司的话事人,段老爹和段老娘头回要见宋家人,难免有些局促。
他好声宽慰道:“爹娘,宋祖父和岁岁他爹、母亲还有二叔以前虽然家世门楣高,但为人却十分和善。
只要诚心相待,他们是最好相处不过的,又还开明,你们不肖担忧紧张,平常心便是了。”
“那便好,那便好。”
段老娘连连点头。
段老爹挑眼儿看见宋风随朝这边来了,干咳了一声,连忙道:“进去罢,进去罢。”
“说什麽呢?”
宋风随过去,段老爹和段老娘冲他和蔼一笑,接着两人便钻进了宅子去。
他不由得看了二老一眼,回头问段阎。
“没什麽,爹娘很重视这次见面,与我说了两句,我喊他们别紧张。”
段阎没细说,却也没有瞒着宋风随。
宋风随将才就见着了二老今儿拾掇的格外精神,他嘴间扬起了一抹笑。
“说不得今天家里的长辈有要紧事商量,故此才十分郑重。”
段阎本略有疑惑大过年的吃场团圆饭能有什麽紧要的事情说,受小宋哥儿一点,忽而便想起了什麽。
他眉心动了动,道:“想是不得。如今局势不稳,不是该商量这些的时候。”
说着,他到底还是有点不放心:“我得去跟他们叮嘱一句才是。”
宋风随见状,心里有点不高兴,他没拉着段阎不许他去,只是在原地闷闷道:
“莫不是你没有那心思,就没想过要同我走到那一步?”
段阎霎然止住了步子:“我既说出口要跟你好,便就是早已经仔细想过了那一步。
若事先没有那打算,轻易的就跟你说那些话,又还和你这么亲近相处,那不是个浪子的行径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