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3个月前 作者: 岛里天下
既是事情已经定了下来,段阎便张罗了一桌餐饭,请了秦税官过来吃,一来是谢人在这回的事上帮着说话,二来也教宋五深任职前,和往后要共事的官员先熟识一番,到时候一同做事了,自也少些生分。
如此,两日后,宋五深便谦恭着入了职。
从前京中的重臣,办事能力自不是吹嘘出来的,没得几日功夫便将先前堆积下来的文书事整理得差不多了,空手之余,还帮着秦税官做了不少税务上的琐事。
秦税官敬佩得不成,没少私下同段阎夸说。
倒是不肖段阎在衙司那头帮忙疏通什,宋五深自便如鱼得水的处好了关系。
这厢宋五深在衙司里进出,虽领的俸禄微薄,但家中的日子却好过了一点不止,村里再没得了人敢指指点点说三道四的,素日里逢着宋家人都要笑着打招呼了。
吃用上,宋五深有了俸禄,宋风随又看诊挣些,月里穆灵慧还能卖上一张两张的帕子,几乎是不用怎么愁了。
段阎见宋家只有宋雪木一人干地里的活儿,怕他劳累忙不过来,索性安排了佃户过去帮忙。
他如今和宋风随也算是过了正经明路的,他帮宋家,亦或是宋家与他行方便,好比说出去的商队回来,宋五深巧借名录,与他省下大半关税,两家互助,此番自也没拒他的好意。
宋雪木得了空闲,终日里便在家中捣鼓着绘图纸,今日是农具,明日又是什水渠的,自个儿都乐呵得起来。
眼见日子稍有了些奔头,不想硝烟早已暗起,给人略有放松些的心弦上狠狠击了一锤。
这日,宋五深正在官署上处理路引和过关文书,他细细的留意着这些凭证,想是从中能找到一些信息。
前阵子他借用职务之便开了几张空白的引票递了出去,外头若是收到暗示,定会回信儿,然则他日日仔细的清点,却一直都没什收获。
正直思想间,忽而,一封有些不同于旁的引票落进了他的眼里。
宋五深心头微紧,连忙取出引票,依着上头的暗指,分别翻取到了另外三张引票,接着按照久惯,从最新的邸报中读取了文字。
看着拼凑出来的几个字,宋五深心里狠狠咯噔了一下,怕是误读出错,重新又小心的读取了三回,直至同样都是:
京已乱,万自保这几个字时,他拿着邸报的手明显的颤了颤,险些站不稳。
如此久,又还极为隐秘的传来这么一句,宋五深自然不会乐观的以为只是小小的动乱。
且那头让他们想办法自保,说明他们亦已是自顾不暇了,足可见京都形势已是何其严峻。
虽然来了岩镇上,京都江南那边迟迟都没能来援手,他心里便隐约有了些不好的猜测,只是没想到竟能危急成这模样!
最担心的事情终是成了真,宋五深的心绪极为沉重。
他在窗口上静立了良久,直至是硕大的雨点子把窗外衙庭湿了个透,衙役前来同他说小厮送了伞来接他下职,他方才回过些神。
整了整文书册子,宋五深沉着步子走了出去。
“这雨都不似夏月里的急了,一阵快雨过去了就开始绵起来,到底算是有了些秋月的味道。”
宋风随支着个脑袋往院子里望,雨来气温降下去,身子上舒坦得多了。芭蕉树教雨打得作响,绿的愈发亮,他已经好久没有这样闲适的观过雨了。
看了会儿,见段阎没吱声儿,他不由回头瞅了眼正在算账的人:“还没理清楚么?”
段阎道:“账目是清楚的,就是账上的钱不多了,有些让人生愁。”
“你这两月上让狗三儿他们跑了三个来回,银子足使了三千余两出去,粮铺那头也一直在收货花销着钱,却又不见什么生意,田庄上的粮产也不教卖,独就铁铺一间铺子在进账,便是那头生意再好,也经不起这般花销啊。”
宋风随看段阎这样光囤不销,多少也有点担心他囤粮上瘾,到时候处理不掉,霉坏在了手上可就遭了。
尤其是见了雨天,晚秋将近,到时候终日秋雨绵绵,他的担忧不免更添了几分。
故此,便是知道或许有些打击段阎,也还是想委婉的劝他一句:“这般来,可不只有花老本儿的。我瞧着现在米粮已经囤了不少,要不得便先停停罢。”
“三处田庄,田水庄上存粮二百二十石,小雁庄三百四十石,榴庄一百七十石,合计已有七百三十石。”
宋风随掰着手指与段阎算:“城里粮铺里收存了五百四十石粮食,虽是稻米、粟米、小麦、高粱等一共的存量,但总共的数量也够大了,还没曾算你采买的那些豆子等粮食,也没算铁铺和宅子里存的粮。”
“一个成年男子俩月才吃一石米粮,瞧时下手头的粮食都够吃两百多年了。”
段阎听得人算出吃两百年,轻是一笑:“听着倒是唬人,只你这不也说了,那是一个人吃。
可光是咱们两家人,足就快十人了,还不说雇佣的人,手底下的兄弟,庄子上做事的佃户………林林总总算来,要吃粮的不下五十人之数,依着算法,已是只够四年的模样,更不敢往大了说旁的人了。”
细是一算,段阎反更忧愁了几分,要囤的东西暂还就囤了些米粮,勉勉强强能凑合,但旁的米面油肉盐茶这些都还没曾动手。
而现在手头却只有五千多两可用的钱了………
宋风随看着一脸认真与他算账的人,半是玩笑道:“怎的了,这阵仗弄得,倒似是要囤粮食打仗了似的,我也没见你练兵呐~”
段阎微怔,随后笑了笑,他放下账本也凑到了窗前,迎面就来了丈雨洗过的风,他抬手替宋风随挡了些:“换季了,别贪凉,当心不留意身子染了风寒。”
宋风随借此便钻到了段阎的胸口前,倚着了人。
“你我已经在一起,我不想我们之间有什么秘密,还需是坦诚才好。”
段阎将宋风随一整个圈在自己的臂膀间,他嗅见人身上淡淡的冷香,略有些浮躁的心绪也随之平稳了下来。
“好。我答应你,只是有的事,不是三言两语能说清的,你给我些时间,到时我慢慢同你说。”
宋风随却不大买账:“你总这般,说什么等事情都安定下来了后再同我说,真以为时间一久我就忘了似的。”
“这话怎么说?”
段阎偏头去看宋风随:“我几时这般了?”
宋风随瞧人还不认,便翻起旧账来:“上回时疫的时候,你便说等时疫的事情解决了,有话与我说,至今朝了,你说了不曾?”
段阎心里咯噔一下,他自是想起来了这事。
宋风随看人不说话,反倒是心虚的眼睛都看去了别处,本是随口一说的事,时下见此,反生了几分探究的心来。
“你还不肯交待?”
“爹今早去衙司里没拿雨具,可别教雨淋了。”
“我早吩咐了人,要见着下雨就送伞去衙司接爹,到时候驱车直接送回乡里,这会儿人怕都要到家了。”
宋风随眯起眼睛:“你甭打岔!”
段阎看着人绷起的小脸儿,一双凤眸里浑是要拷打人的严厉劲儿,这话今天不交待清楚,小宋大人怕是不得饶人。
他道:“你先得同我保证,我说了你不会生气。”
宋风随违心的点点头:“好。”
段阎正是要交待了先前本是要劝宋风随迷途知返,勿要对他错爱的事,看门的佃户急匆匆的进了内院儿这头。
“东家,宋大夫,将才宋大人带了话,让您二位即刻回家里一趟!”
段阎和宋风随闻言皆是眉心一动,外头正落着细雨,却也让即刻就过去,如何听着都是有急事。
两人不知所以,更不敢耽误,连便先放下手头的事,赶忙收拾了回去。
第48章
至宋家,外头的雨还没止,段阎和宋风随在屋檐下收了伞具。
转头正要进屋,竟是见着平日里几乎都是卧病在床上的宋祖父,今儿竟然起来了,此时人正在堂屋中沉坐着。
两人对视了一眼,顿感不对劲,潜意识的都绷紧了些心神。
“爹,究竟出什麽事了?”
宋五深其实也在至家中不久,方才换下了公服,见着段阎和宋风随回来了,冲两人点了点头,让他们俩先坐。
宋雪木瞧人都到了,在院子里左右张望了一番,雨天又近晚上,外头本就没得甚么人走动,这边更是安静得很,如此,他才钻回屋中,把门窗给关上。
宋风随本也不是什麽急性子的人,但见着家里现在这阵仗,实属有些不安,想是在他祖父身旁坐下,却实又悬着心落不得座。
直是心中紧着的穆灵慧也受不得此番煎熬,问:“五深,究竟怎么了?”
这气氛架势,谁都能感觉到不是什麽好事,穆灵慧不由想着家变前一天的夜晚,彼时亦是如此沉重的气氛。
都已是经历过家族倾塌这等大事的了,她多少也能经得起些事,家中落难至此,且还不是照样熬出了今天这番天地,想即便是再有什麽坏消息,也不会还有比举家流放更坏的了。
宋五深见诸人都着急,也未过多渲染,刻意教人害怕恐慌,他径直便道:“我收到密函,京中动乱了。”
简单的一句话,却宛若似惊雷一般,忽得在小小的堂屋中炸了开,在场的几人心中几乎都被击起了千层浪。
穆灵慧想到了事情可能会很糟,只却没想到还能这么糟,她怀着两分期许到:“怎、怎会这样?有没有可能弄错了?”
“我初得这消息时也极为震惊,为此反复确认了几回。确是无疑,如此才敢说来教你们通晓。”
宋五深与妻子道了一句,转而忧心的看了一眼太师椅上的宋祖父,小心唤了句:“爹………”
面色萎黄的宋祖父微是合眼,沉沉摇了摇头。
早是意料之中的事罢了,可真当得此消息,心中仍旧还是像被锥子狠狠刺了一下。
皇帝宠幸出身低微的莲妃,任由外戚干政把着朝纲,太子几回遇刺,最后却因外出围猎被毒蛇叮咬而死,事情不甚清明,却道是意外。
皇后几番想要彻查,反被皇帝斥为丧子后疯魔,转被软禁宫中。
莲妃一党多番搅动风云,几乎是不做藏的在朝结党,想将手下资质平庸的四皇子推上太子的位置。
彼时宋家不肯站位,宋祖父又竭力想要查出太子的死因,最后结果如何,自不必多说。
皇帝一意孤行,不听谏言,而莲妃一党不单在京中拨弄风云,其权利管辖东边地方上更是民不聊生。
宋家在京时,便听得有报,东面暗起了一支秦家军,已是响起了“清君侧、诛奸臣”的旗号,只这些乱象尚未得到平息,宋家倒是先落到了西南来。
届时宋祖父便预感若是皇帝不行惩治莲妃一党,用不得多时,小则京中乱,大至天下乱。
事到如今,终究事态还是往这方向发展了。既消息传来,恐怕已无力回天。
宋风随心情迟迟平复不下来,浑身都有些发冷,果然先前的一二不好预感是真的,这怎又不算是一语成谶,他前脚还在庄子上跟段阎说笑………
正值心神俱乱间,手腕教只温热的大手轻轻拍了拍,他抬起眸子,看向关注着他情绪的段阎,紧促着的眉心稍松展了些。
“那这般,是要起战事麽?”
宋风随问了他爹和祖父一句。
“密函上未有多言,单只说了京里起乱,但事态若是尚还可控,定也不会不使人过来接应,而只短短几个字传递消息,想是京都上的各关口上已经受把控。”
宋五深语气凝重道:“起战事当只是时间的问题。莲妃一党有不臣之心,朝中却也不止一个皇子,如何安看他得意。皇后太子的事,早也惹得了其母家的愤恨,只皇后母家之势在南方,先前不可妄动,可一旦乱起来,也便有了合理的由头北上。”
宋风随手心生汗,常言道,宁做太平狗,不为乱世人,战火若是燃起来,被烧得最厉害的还是平头老百姓。
家族倾塌已是重创,如何又想竟还能逢天下大乱,好不容易才得了些安定的日子,此番怕是尽又毁了,他们又将何去何从?
“事已成定局,不是凭谁人之力可以轻易扭转。今宋家已失势,却也算是躲出了旋涡中心。”
一直沉郁的宋祖父忽而道:“乱世将至,当务之急,还得是保一家子人安生才是。”
当时在朝中,他何尝又不是固执己见的那一个,一心想要除奸佞,协助皇帝重振朝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