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3个月前 作者: 岛里天下
原冷清清都没如何说话的一家子,因着宋风随回来,转便热闹了起来。
“不腥不臊,肉嫩不柴,是好吃。”
“小段教的徒弟手艺都这样好,那做师傅的可不更了得。甚么时候可得扣了人,非得教他露两手才好。”
一屋子人来了榴村后,倒是难得欢喜一堂,本是想把宋祖父也扶来堂屋坐会儿吃些东西,老人家却不肯下床,最后还是在床边用的饭食。嘴里偶念叨一句,时局要乱的话出来。
家里人见此,气氛又回落了两分。
吃罢了饭,宋风随把今朝采买的东西一一都给归整了出来:“今儿虽是早出晚归,但一连看了五六个病人,挣得了些散铜子。这些家用都是我自买的。”
说罢,他又取出了针线包,放在了穆灵慧的手上:“娘总念叨着爹和二叔在你病好以后,便不教你下地去做活儿,心里觉着过意不去,想给家里也多做点儿。”
“只爹和二叔也是为娘着想,娘的身子不见健朗,要是下地做活儿中了暑气,再是病了,如何是好。
今朝去镇子上,机缘巧合识得了个布行的娘子,她店中肯收绣娘的绣品,我便求了个人情,取了些针线回来,娘先同店里做个样品,若是店娘子见了满意,往后就都能做绣品卖了。”
穆灵慧闻言一喜:“果真麽?”
“嗯。那娘子说瞧得起,就开个口子,由店里提供材料,娘只管做绣品送回去就好。”
先前才至村上,尚且安顿下来,终日便是喘不过气儿的活儿压过来,家里的男丁都出去做力气活儿,女眷便是清洗,拔草等细致些的活计。
总之一家子没得个松闲的时候,那会儿就是有些心想靠着做绣品来换钱补贴点家用,且不说没有时间,甚至都拿不出半片布和几根线来做样品。
宋风随握着穆灵慧的手:“虽是委屈了娘做这些伤神的活儿,但现下能暂且能寻着的事也就只这些了,便先熬一熬,等往后家里好些了,咱们再另寻法子。”
穆灵慧反握着宋风随的手:“娘何来委屈,能有法子为家里贴补一二,心里便再是高兴不过的了。反是你,年纪不大,却就为着家里如此奔波。”
宋五深和宋雪木在一旁坐着,心中亦是略有些伤情,觉对不住宋风随。
“娘不觉委屈,我亦不觉得奔波。如今日子虽不比从前,可我觉着有意义,也很有奔头。一家子的心也从未似现今一般近过。”
宋风随扬着嘴角:“上天给了宋家一场考验,但也另给了些更难得的东西。即便现在外头迟迟未曾给家里一丝消息或者帮扶,咱们一家子自也立起来,不教日日苦等着而发愁。”
听宋风随一席话,一屋子人心中都生出了些温情来,见着年纪最小的如此乐观,不免也更受了些鼓舞。
“岁岁说的是,而今屋小紧凑,可却是能时时都见着了,若换作从前在京,哪里有这些好处。”
“日日劳作虽苦,可夜间洗漱罢了倒头就能入睡,一碟好菜,一筐鸡子,也都能唤起心间的满足喜悦来,人也简单了许多。”
几人都笑了起来,一家子倒是都慢慢的振作了起来,唯便是希望祖父能早些想开。
宋风随一夜好眠,睡得舒香,殊不知段阎,对着一盏油灯,却迟迟难入眠。
他挺在床间,窗户不曾关,挑头便能见着外头悬挂着的一轮圆月,心里尚还想着个人。
几番不得安置,索性是坐起了身,打屋里取出了两本庄子上收的农书给翻看了起来。
钻研着干旱年间适种什麽庄稼,雪季又如何好过冬..........写写记记,干了墨,叠了一沓纸,月儿都偏了西,实是觉得疲乏了,这才重新倒回了床上。
如此,过了些日子,采买药种的队伍出发往县城方向前去,庄子上药田的料理,叶药农让他的儿子叶秀之来代替指点佃户。
宋风随中途又去了一回小雁儿村看诊,见着了叶秀之一面,两人就着药材上还多谈得来。
又去了两日,穆灵慧做好了绣品,宋风随携了成品,先去了庄子上,本想找段阎,不巧人回了城里。
他倒是晓得段阎这些天在忙着弄粮铺的事,多都在镇子上忙,不过夜间会跑马回来村里庄子上住。
吕庄头说是宋风随想去镇子上的话,能与他一起,恰好今朝要运送些米粮进粮铺里做存货。
宋风随便欣然一同。
这会儿,段阎正在新选定的铺子里指挥着人收拾,
新弄的粮铺倒是多大,离铁铺不过两步远的功夫,相互照应都很容易,但位置也便都不怎么好,已经和铁铺一样靠镇子边上了。
选定铺子的时候,不少人都劝他粮铺生意不似铁铺,城里就独他们一间,开在哪处都不要紧。粮铺不是那般垄断的生意,位置好,在热闹处上,才有得好生意做。
这铁铺附近虽然宽大的铺面儿多,租金铺价也不高,但怎比得镇中的位置好。
可段阎就跟吃了秤砣铁了心似的,凭人几番都劝不动,铺子到底还是定在了这处。
他没重装潢,只请了木工把铺子里破损的地方该修的该整的,屋顶修缮了一番便完了事。
故此也没得几日就给收拾了出来,而下从庄子上运些粮食到铺面陈列出来,粮铺就能开张行生意。
正是忙碌着,一阵马蹄儿声嗒嗒地奔着这边响动,正在大门口监工的段阎不由往街上望了一眼,本以为是庄子上的人手脚快把粮食运过来了,抬眼竟却见着骑在马背上的钱老三儿。
段阎没理会人,转过背预是继续忙自己的,谁想这钱老三儿却偏还叫住了他说话。
“前些日子就听说大阎子要新支间铺子来做粮食生意,我在城里热闹地儿上左瞧了右瞧,也都没见有哪处在施工重整要开新铺子的,还以为是人瞎传。
巧是今儿走这偏地上,不想却还撞见了。”
钱老三笑嘻嘻道:“我说大阎子,你要找不着好铺子同哥哥我说一声,镇子上好位置的铺儿还不任你挑。
快是甭瞎折腾了,旺街上我还有三间吃着赁金的铺子,你要干买卖,哥哥我收回来赁与你,你在这鸟都不拉屎的地儿上卖粮食,堆霉了看着能卖出去两斗不?”
话落,跟着钱老三的几个人便发出了大笑声。
“钱兄弟倒是好不松闲,这大老远的都有功夫过来看回热闹。”
段阎见着人没憋好屁,也不惯他:“天气这样热,不回去摊子上使了劲儿的吆喝,肉臭了事小,熏着了人事大。”
王荃也便很是配合的捏着了鼻子:“便说是哪处来的一股臭肉气,原是钱屠子来了!”
钱老三儿冷哼了一声:“紧着些热闹罢,手脚上不干净,自当心着罢~”
说完,钱老三儿没再多言,吆喝着手底下的几个人走了。
“神经怪,当真是嫉妒大哥嫉妒得不成了,这还特地来怪气一番。”
王荃朝着人走的方向大啐了口唾沫。
段阎晓得少不了人会来看他的笑话,觉他在城边上开粮食铺子,根本不是会经营生意的料子,办粮食生意,八成便是想使手上的权利来敛财。
他倒不在意人如何想,任凭人笑去。
没得一会儿,铺子上的人将才止住对钱老三儿的骂咧声,忽而又来了两个公差。
说是监镇官喊段阎去衙司一趟。
段阎见孙佑华忽而来传,有些意外:“孙大人可说甚么事?”
公人只道:“段巡检去了便知,小的们只是奉命行事。”
段阎皱了皱眉,也没听说近来有什麽事,他琢磨着难不成陈虎的事情有变?
“大哥。”
林老二和王荃见公差的态度不明晰,倏而有些担忧。
“不要紧,偶有传唤也是寻常,我去瞧瞧。”
他简单收拾了一下,嘱咐了铺子里的人一声,同公人去了衙司。
至衙司,段阎教引去了一间书房,孙佑华此时正在案前翻看公文。
听见动静人至了屋中,却也没谈话。
段阎瞧人此番态度,隐隐猜出了这回让他来不是什麽好事。他自知时下不是自己能开口的时候,便默声恭敬站在一侧。
约莫是去了一刻钟的时间,孔佑华方才合上了手里的公文册子,他挑眼儿望向底下老实候着的段阎,道了一声:“段阎,近来可忙得很呐。”
段阎眉头一动,须臾间过了一遍近日的事,他记着衙司没给他安排什麽事,先前时疫的事情也是办得好好的收了尾,自也没有利用过职务之便给自己谋取什麽,如何没头没脑的如此一问。
他诚而问道:“大人何出此言?”
孙佑华轻哼了一声:“你近来可是与榴村上的宋家,来往得殷勤?”
段阎霎得就清晰了,看这般是有人特地来孙佑华这处告了他的状了,要不得他能有这清闲晓得一个编外小吏与谁人走得近?
他和宋家来往本便没有刻意掩藏,既有人告,他便也认:“小的是与宋家有些往来。”
“那你可晓得这宋家是甚么人?”
“上头流放下来的。”
孙佑华听此,砰得拍了一声桌子:“好大的胆子你!既是晓得那宋家是犯官,你还敢如此与人亲密!”
段阎也不怵,道:“大人,可出了律法明文规定了地方上的百姓不能与流放下来的旧官户来往?小的不知有此新令啊~”
孙佑华怔了一下,旋即骂道:“你倒是会狡辩!
这样的事哪是需要上头明令规定的,凡是良户也都该晓得与这般人户保持距离,你却好,顶着本官授予你的巡检职务,尽干些招摇过市的事!”
“本官瞧你是巡检的职务也不想要了,索性是卸了任,日日去与罪臣之户来往罢了。”
“小的惶恐。”
段阎急忙拱手:“大人,小的心中这事也有不妥之处,可实在也是不得不为。”
孙佑华气咬着牙道:“你且说说,你还有甚么不得不为之处!”
“宋家一路流放至村子上,一家子老弱病残,本就虚弱,偏是村里正还多番欺压,使得人更不堪重负。这些事原本也不是草民当管的,偏一回在田庄上,宋家哥儿上庄里来求药材治病,苦苦哀求,小的才与这宋家结识。”
段阎道:“事到如今,小的也再不敢隐瞒。先前时疫的药方,便是宋家人提供的,宋家本想是直接献给大人,奈何因罪臣之身受村里正压看的紧,又不敢招摇显眼,故此才暗中求来了小的这处,转与大人献了方子。”
“事后,宋家也从不曾邀过一回功,反倒是老实在村子上做事。小的因宋家,阴差阳错得了莫大的功劳,又怎还能眼睁睁看着宋家屋子漏雨,受下山的野兽攻击,也还坐视不理。”
孙佑华听此,眉头一紧:“你说那方子是宋家拿出来的?”
“小的怎敢胡言。”
段阎道:“那时村子封锁,不可人员进出,唯只有传些信儿,小的接到了庄子上带出来的话,想着时疫的事情再不能闹大了,这才冒险将人带了出来。”
孙佑华陷入思想之中,片刻后,喃喃道了句:“你倒是个重情晓感恩的人,本官确没看错你。”
段阎见孙佑华的态度有所转变,接着又道:“大人,小的有些拙见,不知当说不说。”
孙佑华瞥了段阎一眼:“你既今朝如此坦诚,有什麽话自便说就是了。”
“小的先前不知窗外事,只晓得宋家是流放来的。今有了来往,方才晓得宋家从前竟是赫赫有名的京中显贵人户,现如今宋家虽然败落流放来了咱们这样的地方,可宋家在外头也并非是全然没有了亲友。
老宋大人又曾是大学士,手底下可教出了不少的学生,今时朝中地方上有多少官员曾受过老宋大人的恩,怕是难以估算。”
段阎徐徐道:“这宋家要是受难,也没个人看顾,到时候撑不住皆数故在了这头..........”
孙佑华心里一紧,自不必段阎说完,他也明白其中的利害。
“你思虑的是也有些道理,不过宋家会落败在黔州这片苦地上,怕是你不晓得原是因他们得罪了另一方权贵的下场。本官若是偏帮了这宋家,届时又能得几分好。”
“大人所思周全,但草民却也听过一句话。锦上添花易,雪中送炭难~大人今在此位上,不论是帮宋家,又或是压宋家,也都是再容易不过的事情。”
段阎道:“压了宋家,于外头的权贵而言,便是锦上添花,可本就已花团锦簇了的权贵,能记下几分情;而略是帮宋家,那便是雪中送炭,这分情,何其厚重。”
孙佑华直直看向段阎,倒是没想到这小子还能有如此见地,他属也是把话听进了心坎儿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