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3个月前 作者: 岛里天下
从前哪有这些个好,他心里自觉得是有宋风随不少的功劳。
过了午,外头太阳大得很。
宋风随又给段老爹看了看腿,这些日子坚持着用他的疗法,肉眼可见的段老爹走路要比从前稳健了不少,跛腿也没得那样严重了。
段老爹和段老娘都欢喜得不成,直说是要好生的酬谢宋风随一场。
“老爹真要谢我,下回要有身子不痛快的熟识,若是请的大夫都治不住,可为我引荐一番。我这般去为人解去些病痛,也好转几个出诊的糊口钱。”
“旁得可便不肖深谢了。”
段老爹和段老娘连说好:“小宋你这样好的医术,若没得些人情,只怕请不动你出诊的。你要肯医,可有得是人要麻烦你。”
宋风随笑了笑:“那可便说好了,老爹和娘子要与我引荐。届时,我自必然前去。”
三人说了会儿话,段阎戴着个草帽从外头回来,身上携着一股热气:“太阳烈得很,要不你先去客屋里歇睡会儿,等太阳阴些,日头没那样高了,我再送你回去。”
宋风随点点头。
段老娘连忙道:“大郎,你去井里捞些果子起来,俺一早湃得有寒瓜、葡萄、桃子,取些来教小宋大夫吃嘛,送人回去的时候装两篮儿给小宋大夫的家里人带回去尝尝。”
段阎答应了一声。
宋风随进去了客屋里,他把窗户支了起来,恰是一阵过堂风穿过,在沸腾的蝉鸣声中,屋里也得了须臾的清凉。
他临窗坐着,袖子捋得有些高,抬眼儿看见端着一只新桃花碟往这头过来的人,心中似是将才拂过的那阵穿堂风一样惬意。
“切的这颗寒瓜脆甜,籽也少,你尝尝。”
段阎把去皮儿摆得齐齐正正的果子放在了宋风随跟前:“桃子光脆,不见甜,葡萄稍有点酸。”
宋风随使小叉子送了一块寒瓜进口,果是甜,井水湃过又是恰到好处的凉爽。
他一连吃了三块,瞅眼儿看向对身前的段阎,似是去捞瓜的时候使了井水抹了脸,鬓边的碎发湿了几缕。
小叉勺上的第四块儿红润寒瓜,送至了另一张嘴前。
段阎看着嘴边的寒瓜,愣了愣,他转看向了宋风随,见着人一双发亮的眸子,鬼使神差的,他微是探身,咬下了寒瓜。
“甜麽?”
段阎嘴上的动作顿了下:“嗯。”
宋风随垂下的眸间有笑,此后两人也没说话,便静静的在窗前吹着穿堂的风,一同将一碗碟果子吃了大半。
许是午间米饭吃了不少,风清身子松散,宋风随起了些瞌睡,段阎便起身出了屋,转去寻段老爹细说药材地的规划。
他走向穿堂风来的地方,不知是错觉还是什麽,他总觉着自己的鼻尖尚还余着,只有宋风随身上才有的淡淡冷香。
段阎意识到有些不太对,于是极力的去压制着满脑子里,那人的声音、气息........他急匆匆的蹿去了段老爹的屋里。
“爹,种药材的地,需要.........”
段老爹原本正瘫在凉板椅上歇息,见着段阎一个人过来屋里,一股脑儿的盘坐了起来:“大郎,你过来的正是时候。你老娘想问,小宋大夫是哪户人家的孩子咧?”
段阎有些疑道:“谁家的孩子也不妨碍给爹看病吧。”
“这是自然,大夫只要医术好,旁的俺们都管不着。但若不单只是大夫,总要多过问几句才行。”
段老爹道:“俺跟你娘都看着小宋大夫不仅医术好,又还知书达理的,一瞧便不似寻常人户出身的孩子。”
段阎虽不明段老爹过问这些做什麽,但想着少不得要与宋风随长期来往的,早些让家里知晓了他的身份,也省下些麻烦。
“他........他是京里下放到这一带的,从前举家是官户。”
“甚么官户呐?”
段老爹反倒是有些见惯不怪的,他们这一带又穷又偏僻,于京都江南那些富地就是作疾苦发配地的存在,往前也有过不少犯罪官户流放过来。
他看着宋风随相貌极好,谈吐又不同,住在榴村那头,又与自家小子走到了一处,估摸着便极有可能下放来的。
“前阵子一连下放了些官户过来,俺也听得了一嘴,只养着腿又与你钱叔家里头对着,都没曾细打听过。”
“他祖父内阁大臣,父亲二叔也位居六部。这不是触怒了皇帝,举家遭判处了流放麽。”
段老爹瞪大了眼:“恁大的官儿!”
从前虽也见过那些下放过来的官员,可顶破天最大的也不过是一方知府,这回放下来的可了不得!倒也不怪人子弟出色,出身这样的高门,养出来的孩子如何能差。
他心里咚咚直跳着,偏远山地里的老百姓,一辈子许见过最大的官儿就是监镇官了,其实旁的再大的官员下来,反还吓不着人。
不过段老爹以前因家里还不错,也是跟着老童生读过几年书,受过些教化的,自晓得了岩镇外的那片天还有着怎样的广阔。
段老爹倏而便格外警惕起来,他拉着段阎的手道:“爹同你说,你与人宋哥儿来往,可甭怀着轻视人的心,觉着人家现在落魄了,就想如何便如何,违拗人家的意愿。”
“爹一辈子也是见过不少大风大浪的,且与你说,这些上头放下来的大官儿,看似倒下了,实则不然,只要人没死,便有极大可能再起来。
人一家子是落难来了这处,可外头并非是就没得了人,你晓得哪日就教疏通了关系带出去了,又说不得圣心转圜,大赦了!”
“早些年不是有个甚么知府下放了来,在晓月村上,那蒲大牛自以为是乡长就捏着人整,还强占了人闺女。后头那官员得赦出了去,你现在可还听着晓月村上有没得姓蒲的人?”
段阎眉心微动,他自是不可能对宋风随做什麽不尊重的事情,但是见段老爹这么苦心的和他说这些,心里还是有些生暖。
“爹放心,我不会做那些下作的事。更何况小宋还帮了我那么多,要不是他给我治时疫的方子,又给我治毒,我哪有今天,断没得说对人恩将仇报的。”
段老爹见段阎这样清明,心里便长松了口气。
但随即又有些发愁,你说这小子,以前眼光不如何,要看上那朝三暮四的季合,没少干些吃力不讨好的糊涂事,这厢眼光是好了,可又太好了。
“小宋这孩子爹看了,自也是没得说的好。聪慧又开明,只是他家里从前门第也太高了些,说句不该说的话,要是宋家一辈子都在俺们岩镇了,你娶上他了固然是好。”
段老爹悠悠叹道:“可若是他们家又回去了,两头门第差这样大,可咋整?到时候人不愿认这头受的难,见了你,那不是更生怨怼麽。”
段阎霎然瞪大了眼,后脊一僵:“什麽........什麽娶不娶的,爹!你可别胡乱说这些话!”
“俺哪里乱说了。”
段老爹看着段阎一派教人戳破了甚么秘密,脸上挂不住的模样,道:“你跟爹还害什么臊,从前一天到晚不是都跟家里嚷嚷着要娶合哥儿的麽,这朝到人小宋身上,你又不好意说了?”
“我没!”
段阎急忙道:“想都没往那些事上想过!”
“你没想过你对人家小宋那样殷勤?俺又不是瞎子。”
段老爹道:“又是接又是送的,还教人做菜,没意思你干这些作甚?莫不是你给人说啦,哎哟,等往后宋家门楣重振,你要去给人做护卫,时下先学着如何伺候人?”
段阎脑子嗡嗡的,在段老爹“妙语连珠”下,他心里也乱得似擂鼓一般:
“他家里落难,年纪又不大,我俩机缘巧合的认识,初始我只是有些怜惜他家里的遭遇。后头相处下来,觉他品性好.........恰是他没有兄弟姐妹,我也一样.........”
立在门外的宋风随忽而止住了敲门的动作,脚下也如同灌了铅。
“你的意思是把他当家里的兄弟姐妹看待了?”
段老爹偏着脑袋问:“真就没那心思?”
“........”
段阎稍是往自己对宋风随有男女之情上想,脑子便是一激灵,浑身有一种难以言说的罪恶感。
可要让他说没有,他竟又觉得好像很难张口。
“哎呀,考状元都没得你磨蹭!一句话的事情,以前咋没见你在这事儿上婆婆妈妈的。”
受段老爹激,段阎急道了句:“没有。”
段老爹怔了怔。
屋里陷入了片刻的寂静,好一会儿后段阎的声音才再度响起。
“爹以后万不能再说这样的话来了,要是教人小宋听了去,当如何想!”
小宋哥儿本来就对他........
连段老爹都误会了,那在宋风随的眼里,又该是怎么样的景象?
段阎心里乱糟糟的,像是一团被人扯乱了的麻线。
“你既说不是那意思,那也省得了我为你们以后的事情担心。”
段老爹有些恨铁不成钢似的摆了摆手:“认作弟弟就认作弟弟罢,左右人家也不似是能把你瞧进心里去的,早些想开了,倒也省得二回伤心。”
说罢了,恍才想起:“你将才进来是想说什麽来着?”
段阎浑是觉得心神乱了,吐了口浊气:“........种药材的事。”
“那便说药材的事嘛,咋扯起这些来了。”
“..........”
宋风随不动声色的退了回去,迎面的穿堂风,忽而吹得他有些冷。
他抬手扶住了自己受伤的那只胳膊,神思飘散的回了屋。
第35章
所以,不过是个误会。
人家只是把他当弟弟看待,手底下的人误会了,他也误会了..........
自作多情了一回,宋风随本以为自己不过是会有些无地自容罢了,然而他似乎远远低估了这件事对他的影响。
此时好似有一块湿热的帕子捂住了他的口鼻,想呼呼不出,想吸又吸不进。
而心里,则像是被人狠狠的攥了一把,随后又揉搓、碾压,弃之如敝履。
倘若只是因为个误会,自作多情了一回,又何至于此真切的难受。
宋风随望着外头明晃晃的日色,时至今时,他才可悲的明晰对段阎的感情,早就已经超出了对寻常男子的范畴。
当局者迷,家里人其实早便先于他看出来了,偏只他还执拗的以为并非如此........
宋风随觉得头有些疼,更不知道应当如何再去面对段阎。
过了些时辰,段阎从段老爹那头出去,说谈了好一晌种植药材土地选用,品种选用等一系事,看似说得专注认真,实则他心早就被段老爹先前的一通话给搅了个天翻地覆。
他走到了宋风随的屋外,人在门口立了好一会儿,迟迟也没抬起手敲门。
正值他踟蹰间,庄子上做事的仆妇拿着扫帚从这头过。
“东家在这处作何?”
段阎恍被打断神,干咳了一声:“没事,我看看小宋大夫午睡起来了不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