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3个月前 作者: 岛里天下
    宋风随也就小时候还受人这么背过,乍在段阎的背上,浑身都绷了个紧,发觉他十分自持的避开触碰,没乱碰着他任何一处不该碰的地方,且一直维持着这般,心里又渐渐松了下来。


    本就跑尽了力气,又受伤崴脚,身子上发痛,他实也难久撑着,看似如此,便卸了防备,松靠在了段阎身上。


    段阎感觉后背上的软软的人,忽而更柔软了些,怕他晕了过去,不由微偏了些头,恰是趴在段阎肩前的宋风随也正在偷瞄轮廓分明的侧脸。


    这般两道目光不期而遇,眸光相触间心里都重过寻常的跳动了下,好似行坏事被抓包了似的,两人立都故作镇静的躲了开,再是不好轻易飘动眸子。


    林二郎替段阎和宋风随拿了他俩的包袱,开路走在前头,时而怕段阎背着人跟不上,走几步便得回头去看看。


    他不由扫见静默着的两人,看着多亲昵,却又多生分似的,觉得有些怪。


    不过他自也不敢多言多问什麽,只老实的带着路。


    山林里虫蝇比外头要密得多,大只又还成群结队的,嗡嗡飞着的声音活要赶上白日里的蝉叫。


    没得多一会儿,裤脚和衣脚都扎得紧紧,只露出一张脸的林二郎额脸上都教指头大的蚊子叮了包。


    山里的毒蚊厉害,咬了人的皮肉后不仅痒,还疼!虽不是甚么致命的伤,却教人失耐心烦躁得很。


    宋风随和段阎出发前泡了药浴,药效不错,从外头进山来都没受这虫蝇的烦扰。


    一连见着林二郎几回挠脸抓身,宋风随便想着给他个驱虫的药香囊使,他手摸至自己腰间悬挂的香囊,转而又犹了下。


    虽是好心,但自是个小哥儿送年轻男子香囊怕是不合适。


    他转拍了段阎的肩膀一下,将先前给他准备的那只药香囊解了下来,教他拿给了林二郎使。


    林二郎觉小小的一只药香囊怕是起不得甚么作用,但还是接了下来,也没往身上系,就捏在了手里。


    不想走了一截,痴缠在耳根子前的嗡嗡声还真就少了!


    这般少了一桩麻烦事,林二郎带起路来顺畅不少,行走的两个男子,一个熟路,一个矫健,多是快的穿过草丛树林。


    近了榴村,按着林二郎所说的废弃地窖,还真神不知鬼不觉的就避开守卫钻进了村子。


    月儿高悬,一阵晚风拂过,吹得大片狗尾草簌簌作响,村子里零星的亮着几盏油灯,时从那些灰灰矮矮的茅草房中传出断断续续的咳嗽。


    村子里的静谧,此时在时疫的笼罩下,活似一处濒死的地,气氛极为的压抑。


    “那些守卫不得进村子里头转悠,时下进了来几乎就安顺了。段兄弟,我得往南村去,就不同你们一道去办事了。”


    林二郎随着两人走了一段,上了村里的正路,便就要兵分两路:“左右路就是来的这条,出去也一样,你们记下了就可。”


    “今朝多谢了你,你安心去忙你的事去,我们寻得着路了。”


    段阎说罢,不由又道:“只你屡次进出村子,还是要多注意着防护,当心感染了时疫。眼下这病症还没得确知的法子治,你染了伤自己性命,又还一大家子人接触着。”


    “我晓得,这般进村来我都不与人直接接触,东西按照说定的位置放下各自取拿。”


    段阎见他有所应对,也便安了些心。又再互是嘱托了彼此几句,没久逗留,作了别。


    看着人隐匿进了夜色里,宋风随才道:“这林二郎与那姓乔的同处一屋檐下生活,兄弟俩秉性却大不相同。”


    段阎也认同的应了一声,转道:“有几日没回来了,可还记得回去的路?”


    “我可没得那样傻。”


    宋风随说罢,与段阎指了宋家现在的居所。


    村子上的居所大多依着河流聚集,但像宋家这般流放过来的人物,自不能得村民聚居的好位置上住,受乡长安排,落脚在了靠山的一处茅草屋里。


    那茅草棚屋有四间屋子,是村子从前堆放粮食的一个仓房。


    后头因位置偏僻,屡有手脚不干净的小贼翻进去偷东西,又靠着山林,不时有野兽出没,丰年里,乡长便筹资在人户多的地方修了个新仓房,旧的茅草棚就废弃在了山脚边。


    村里的农户偶尔会把牲口栓在那处,时间久了,仓房上的茅草都散落了不少,后屋上还垮了下来,农户别说栓牲口了,就是遇着大雨都不肯进去躲下雨的。


    久而久之,院坝上的割人的狼尾草长得比人还高,晚间山风大,灌进四面透风的仓房,发出呜呜呼呼的声音,贪耍的小孩儿不知事,从这头过,大喊着里头有鬼,人传人的,胆子小的村民都不敢走这头过了。


    直到宋家流放来,乡长也不知往哪儿安置,想了想,抬手一指,让宋家五口人住进去。


    现今宋家来榴村也有快两个月了,一厢收拾,把院坝里的草给割了,又修了修屋顶和坍塌的地方,生火做饭,烟囱里冒着烟,倒是有了一二人气。


    只实在荒芜破败的地儿,段阎背着宋风随快到时,抬眼望着孤零零的蹲在山脚边的小屋,背望着黑洞洞的大山林,摇摇欲坠,活似随时都要教风声呼啸的山给一口吞进去似的。


    他早晓得流放的犯人不会得到什麽好的待遇,但是真亲眼看着宋风随的住所,还是有些感叹。


    往昔住着高屋大殿,风雅自得,转眼却吃喝成愁,要是换个心智不坚的,怕是早就想不开投河了。


    然而他见到的宋风随却仍旧坚毅善良,这些日子从没见他流露出一丝颓色。


    有这样的心智,实在也是难得。


    眼看快至了家中,宋风随心里不免有些欢喜,不过这时辰上,家里人怕都已经歇息下了。


    他想着等到了小院儿,就让段阎放了他下来再去叩门,省得家里人看着他被个陌生男子背着回来,心中担忧多想。


    不想挨着仓房侧边的小路过去,却听得院儿里传出了一道低低沉沉的哭咽声。


    “这一夜了,不去歇息,怎还坐在这外头喂蚊虫。”


    坐在屋檐槛前的男子闻声,抹了把脸抬起头:“大哥?”


    宋五深望着一张脸上浑糊着水的二弟,轻叹了口气:“都甚么年纪的人物了,动辄哭哭啼啼,你这像个甚么样子。”


    宋雪木道:“我这心里头苦啊,爹卧在榻上,今儿昏迷了大半晌都不见醒,真不晓得还能挨多长时日,要爹真没了,我可怎么活。”


    “岁岁这在外头几日了也没得消息,虽捎了信儿回说是平安,可他一个小哥儿,究竟能如何安全,我总悬心得很。”


    “好好的日子,怎忽得就这般了。家里出事大半年了,便是咱一家子到了这处,我浑浑噩噩的,只觉得这都还是一场梦。”


    宋雪木断断续续的说着:“大嫂不得见岁岁,也病得床都下不来,要不得明日再去一回田庄,看问不问得出岁岁的消息。”


    “他自小就生得好,从前在京里出门也得三四个随从跟着才踏实。如今在这荒蛮地上,不知所踪,我实是怕他给甚么贼人掳了去。”


    “这孩子可千万别犯糊涂,为着家里委身给了人........”


    说着,宋雪木又哭了起来。


    宋五深本还沉稳着的模样,受宋雪木一通话,脸色愈发的难看。


    “这些话你在我跟前说说也便罢了,万是不能在爹和你大嫂跟前说!”


    “也甭再往田庄去闹,如今村子被封锁了起来,田庄上的人也不得进出,他们也不见得能有岁岁的消息。你再过去,又挨了打,家里要再多躺一个,是要将我急死不成。”


    宋雪木听得他大哥未曾宽慰他,声音反还沉了许多,后知后觉自己说错了话,他着急爹,担心岁岁,他大哥未尝就心里比他安稳。


    他一下止着了哭啼声:“大哥我便是浑言,你别担心,岁岁打小就聪慧,他既能带信进来说安好,又还捎带送了米粮,想是没事。”


    “我不上田庄那头去就是了,你勿要上火。”


    宋五深面色沉沉,心中更不是个滋味,晓他这二弟也是因担忧,话虽难听了些,却也不过是说出了最难堪的实话。


    宋家落得今天的境地,谁人心中又好过。


    他本欲出言安慰两句宋雪木,忽得却听见外头一阵的声音。


    宋五深神色一变,立是警惕的抓起靠着墙边的锈锄头:“是谁!”


    第20章


    宋雪木听得长兄的呵斥,立马也站起了身,下意识的去操家伙。


    只却在两人警惕下,外头又恢复了平静。


    正当是宋五深以为不过是风声大了些,他误听做了人为的声响,渐是松懈时,忽得一道硕大的黑影从院子外头的草丛里窜了出来,哼哧哼哧的鼻音,速度极快。


    “我的老娘亲,是野猪!”


    宋雪木在朦朦的月光下,窥见两根又尖又利的獠牙,直冲冲的长在横冲直撞的大家伙翘起的长鼻边,惊得他后背直冒冷汗。


    纵一路流放吃了不少苦头,可身在家门前,遇着这等野兽却还是头一回。


    他连连往后退了几步,崴踩着坑洼的地面,一屁股倒跌在了地上。


    那野猪怪是会捡人的弱,见此像山崖滚落的大石一样气势冲人的朝着宋雪木撞去。


    宋五深狠挥了一把锄头,咚得一声敲在了猪背上,重重的一击,野猪吃了记痛,却并没伤它半分要害,反倒是由此被惹了怒。


    哼哧的鼻音加重,蛮横硕大的脑袋不分人和物的冲撞过去,宋五深受那蛮力几回连撞给掀翻在了地上。


    两个中年男子,竟是半分也奈何不得这凶蛮的野物!


    眼看着坚硬的獠牙再次朝着肉身上冲刺来,教撞倒的宋五深连爬开都来不及,瞧是少不得被那獠牙刺穿皮肉时,忽而一道身躯闪出挡在了他身前。


    黑暗中,独见得那高大的身姿极是利落矫健,单手扯住猪牙,重而往下一拽,铆足了劲儿的野猪力气没收住,被这么一带,狠狠的撞在了地上。


    于此同时,那身影翻身一跃,至了猪背,两腿紧锁了猪身,手起刀落,野猪发出一声撕裂的鸣叫,接着就卡进了喉咙里,院子里漫出了一股血腥气。


    宋五深和宋雪木喘着气,好一会儿才从这惊险中回过神来,正想是问蒙在夜色里好心出手相帮的好汉是谁人,先听得一道熟悉而又急切的声音响起:“爹,二叔,你们可有伤着!”


    宋风随打后头些一瘸一拐的跑了过来,将才在仓房边头些,段阎就注意到了有野猪出没,连将他放下先一步过去帮忙。


    边头小路至家也不过几步路远,他脚上疼,生是走了好一会儿才上院子来。


    “岁岁!”


    宋五深和宋雪木见着宋风随回来,既是惊又是喜,连忙朝人迎了上去:“这麽晚了,你是怎进来的村子?脚又是怎么回事?”


    “外头看守严,只得夜半才敢寻着小路回来。我不要紧,就是走夜路的时候摔了一跤有些崴了脚。”


    宋风随看着颇有些狼狈的老爹和二叔,连又问他们怎么样。


    “幸亏这位后生帮忙,要不得今晚我和你二叔可得吃罪。”


    说话间,宋五深问宋风随:“莫不是你与这后生一并进的村?”


    宋风随点了点头。


    段阎见那野猪断了气,再扑腾不得,这才收起随身带的刀。


    先前在外有所打斗,这厢又制服野猪,他气血涌动,头脑有片刻的晕眩,好在及时调整平静了心绪,要不得还真麻烦。


    他徐步过去,客气同宋氏长辈打了个照面,自报了家门:“后生段阎。”


    “好一个身手了得的后生,快,别光顾着在外头说话,进屋去。”


    黑朦朦的月亮下头,宋五深只看得了段阎高挺的鼻子,便唤着人,扶了宋风随开门进屋。


    茅草房里,黑黢黢的,竟是不如外头。


    宋雪木不知从哪里去端了盏油灯,使了火折子点亮,凄寒的屋子方才亮了起来。


    把宋风随扶在一只小杌子上坐下,竟也另寻不出第二条能坐的独凳儿,唯是把吃饭用的长凳抽了一条出来喊段阎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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