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3个月前 作者: 岛里天下
    他微不可察的叹了口气:“与其说我是为了帮你,不如说我是为先前的事情善后。你原本好好的跟家人在一起,却被我手下的人带到了这里,白受一场惊吓不说,还连累得一身病痛床都下不了。”


    “我做这些都是应当的,你不用心理负担。”


    宋风随沉默着没有回应。


    这一席话太过正派了,竟让他无从应辩。从前在京城时,家族鼎盛,倒是常有听这样体贴好听的话。


    自祖父被削职,家族受到牵连,富贵倾颓,从前那些在宋家面前谦逊正派的人物,无一不变嘴脸,个个刻薄毒辣,只恨不能前来多踩上两脚。


    流放一路间,他几欲把从不曾见识过的险恶都见识了一遍。


    时至今日,他的命运就像是湖中的一片浮萍,谁人都能轻易主宰时,竟然还能再听到这样的话,便是坚硬了的心,一时间难免也有些复杂。


    他垂下眸子,轻嗯了一声:“劳你替我打听家里的消息,我会先养好自己的身体。”


    段阎见宋风随听得进去话,心里觉他聪慧,不是个只会瞎闹腾的少年,这般能省下许多不必要的麻烦。


    安哥儿端着粥和两碟清淡的小菜回来时,两人都没有再多言,算是达成了统一的意见。


    “你先吃些东西,吃了看是给家里写封信,还是捎带个家里才能认出的信物,我好给你送去。”


    段阎取了张能放在床上使的小矮桌,让安哥儿放置在宋风随的床榻间再布菜。


    宋风随从昨晚就没吃东西了,身子本就弱,再不进些食,不说身体恢复,单只灌药进去,胃也得受不了。


    早间买下的粥不如何稠,重新热了两回,倒是见稠了些,更好入口。


    宋风随见着粥菜,没矫情使不吃不喝那一套,昨儿几乎滴米未进,他的胃已经隐隐在作痛。


    安哥儿端了碗碟要喂与他吃,他拒了人:“我自己来罢。”


    安哥儿不由看了一眼旁侧的段阎,见他微点了下头,这才依了宋风随的意思。


    取了一小勺粥慢慢送进嘴里的宋风随,倒不是怕麻烦人,只是不喜欢将进食的选择交给旁人。


    就好比是现在,他那舌头沾了清粥的滋味,便知不是自己的那道口味。若是让旁人伺候着吃,便连躲避的机会都没得,自己取用,还能磨蹭着一回少用些下肚。


    这是他打小的生活经验。


    但这粥菜虽然不合他的口味,他也没说什么,只是机械的多送几回东西进嘴里,好教自己多进些食物。


    以前在京城的时候,他实在是个娇矜的人,饭菜不合口,那玉石筷子是不会抬动半分的,一张嘴出了名的刁。


    后头流放,有上顿没下顿,包括到了榴村落下脚,日子也依然如此,自然再容不得他挑食不吃东西。


    迫于境遇,他已经改了很多富贵习惯,身子好时,也是让自己尽可能的去吃,不要挑拣食物好坏与口味,倒是也做到了。


    但这一病,身子不好时,从前的老毛病便都趁人弱一股脑的往外冒,更是难伺候了。


    他压着自己吃了小半碗粥,实是再难吃进去。


    略是心虚的放下了勺子,他不经意的去扫了一眼在不远处,跟个严肃学究盯着学生完成课业一般的段阎。


    他见着人眉头明显的皱了一下,本以为他要再说让他继续吃的话,不想人抿了抿嘴,只让他先休息会儿,出去取纸笔了。


    宋风随也不知道为什,反而因为这样的小事,微舒了口气。


    段阎走出屋去时,夹着两道眉,绞着脑汁的想:


    第一章的时候对宋风随几大箩筐的外貌描写里,好像提了一句他很挑食的话来着。


    刚才看着人喝粥的模样,显然是嫌那粥不好吃下不了口,虽然也有可能是因为人心里惦记着家里人的事,胃口不佳才那样。


    但段阎觉得那么久没吃东西,且他们已经说好了后面的安排,就是再急也不当急那么点儿时间。


    直觉外加书里的设定,他断定这少年小哥儿就是挑食了。


    走了几步,段阎就径直走到后厨去了。


    得跟李娘子嘱咐几句才行。


    第6章


    段阎去了灶上一趟,唤李娘子去捡着新鲜的菜肉买些回来,外在依着宋风随的身形,让她再跑一趟成衣店,置办两身少年哥儿的衣裳。


    李娘子领了话出门,段阎便又去把狗三儿喊了来。


    “我预备去榴村那头一趟,你就先别急着去忙别的事了,在宅子这边看着。”


    宋风随现在的身体状况,段阎不大放心全然交给两个才赁来的人看顾。


    狗三儿机灵,而且他知道这小子有心想讨他的好来站稳脚跟,必然会稳妥办事,目前反倒是比陈虎那几个要更靠谱些。


    “大哥可是要去打听宋家的消息?”


    段阎应了一声:“宋哥儿被带出来,要不是村子上封锁了,只怕宋家人早就给找了出来,时下两头不得对方的消息,心里都急。”


    “是这个理儿。大哥重视宋公子想亲自跑动也无可厚非,只是要小的说,去乡下这事情倒是不如我去办。”


    狗三儿道:“宋公子身子不痛快,需要人照顾,安哥儿和林娘子都是新来的,同宋公子不熟悉,小的和宋公子更不熟悉。他这时候在这处养着病,心里不多安稳,要是大哥不在,只怕更悬着心。”


    “再者,这大半日了大哥也没去铺子那边一趟,陈虎兄弟他们怕是得过来寻。到时大哥又去了乡里,一时半会儿的回不来,宅子里忽得来上几个汉子,从前又是在大哥这处洒脱惯了的,没轻没重,说不得要惊扰到宋公子休息。”


    狗三儿这话没说得太过直白,但段阎基于对原来几人的相处,大抵知道了他的意思。


    宋风随原本就是陈虎给下药绑了送来的,他要是过来,凭借狗三儿的地位,定然压不住人,到时候很有可能再骚扰到宋风随。


    自己好不容易才把少年给安抚下来,要是再给陈虎几人一激,说不得要生出多大的祸事。


    段阎想了想,又看向了狗三儿。


    “大哥安心,村子上的事我有数。榴村那些封守村子的,领得个苦差事,只都巴不得能受一二好,便是不敢放了我进去,但帮着递送些东西应当容易。”


    狗三儿瞧段阎的神色,知他教说动了,便再与他保证:“我定把这事细细的办稳妥。”


    正如段阎想的,狗三儿巴不得趁着这些时候多给段阎办几桩稳妥事,好教人晓得他的能耐,到时站稳脚跟儿,也不肖再忌惮陈虎为首那几个人。


    再一则,他确实怕段阎下了村去,陈虎他们过来这边生事,到时候自己呵不住那几人,没有看好宋风随,段阎回来发怒,那才真是两头不讨好。


    这么一来,还不如到村里去办事。


    段阎道:“好。那便你替我跑一趟。”


    “只是就算那守村的公人肯让你进去,你也别贸然进村冒险,村里时疫是什麽情况外头的人都不清楚,时疫不是儿戏。”


    古代医疗条件差,更何况是在岩地这样的偏远地带,要是不甚真感染上了病疫,谁也说不好能不能保住性命。


    狗三儿听得这话,心头一热:“且不说我这身子壮实,轻易的小病小痛感染不了,我若真进去,定提前吃些预防的药,再结实蒙了口鼻。”


    段阎摇头,不准他跑去村子里:“你若进村去,这事情也不由你办了。”


    狗三儿见段阎坚持,并不是说的客套话,心头更见暖,领下话:“是,是。大哥为我考虑,我自不教大哥担心。”


    瞧是人应下了话,段阎才接着道:


    “你去前,先在街上买些米面油盐。宋家是流放过来的,在村子上日子不好过,这又遇着时疫,家里怕也没什么吃食了。


    也不肖准备太多,这关节上,带太多东西去乡里惹眼不说,怕也不好送进去,只先给应应急就好。”


    其实宅子的仓里囤得有米,原主在乡里有佃户,像是米粮这些东西,作为大户,一般都有寻常人家所没有的存量。


    为此倒也能直接从仓里取些来给宋家拿去,但鉴于现在村子封锁,不好送太多粮食,也就没必要特地开仓取粮。外在像是鲜肉这些,夏月天气大,家里存不了也确实没有,还是要出门现买。


    既要买,就干脆都在外头买点儿。


    狗三儿一笑:“还是大哥想得周道,我这就去准备。”


    待着狗三儿出了门,段阎回了一趟屋,宋风随正在床上那张吃饭的小桌给家里写信。


    他没什麽力气,但身上确实又没有东西可供拿回去的,独是写信稳妥些,家里人认得他的字迹,岩镇这样的小地上,识字的都不见多,要模仿他的字迹就更不可能了。


    外在他也可以寻话解释,比单单拿一样信物回去能更教家里放心。


    段阎看着纸页上铁画银钩的字迹,倒不得不感慨一下不愧是高门人家出来的小哥儿。


    他没去看信里的具体内容,待墨干了,便小心折好收了起来。


    “现在你就好生的休息,等睡一觉起来估摸也就有你家里的消息了。”


    段阎收了床上的小桌,看了一眼病气正重的宋风随:“我让李娘子去买了菜肉,午间饭菜给你做得丰盛些,你多吃几口,身体也恢复的更快些。”


    宋风随长眉轻蹙了下,这语气这话,跟哄小孩儿似的,果真是教这人瞧出来了他吃饭都不尽心。


    他抿了下嘴,别开眸子,到底还是轻嗯了一声。


    段阎眼里,宋风随确实也跟个小孩儿没什麽差别,年纪小,爱生病,还挑食。


    他这种老大哥,可不是得把人哄着些麽。


    宋风随眼眸轻动了动,趁着这当儿,又将另一张提先些就已经写好了的清单拿给了段阎。


    “要用的药材,我列在了上头。”


    段阎接了下来,心道这哥儿,果真是一刻都不肯松闲的。


    不过家里已经有人感染了时疫,他担心不肯拖延片刻的心情,倒也能理解。


    “好,我一会儿就去药铺。”


    宋风随见段阎没有半分推脱的就答应了下来,心里浅是松了口气,又谢了人一回,这下才肯老实躺下。


    安哥儿过去小心的把宋风随扶着躺了下去,夏月天气热,只给他搭了一层薄薄的被子。


    段阎瞧人总算肯睡下,自也没再多话,出了门。


    到外院儿上,恰是见着李娘子回来,人提着篮子,忧心忡忡的。


    段阎心想没买着新鲜菜肉不成,他走过去,瞧着篮子里肥瘦相间的猪肉鲜红有光泽,青菜脆嫩,穿在草绳上的一尾青鱼也还活蹦乱跳的。


    见菜肉都很好,他不由疑问李娘子:“怎的了?”


    李娘子声音低,神情却多是夸张,睁大眼同段阎道:“不得了咧,外头都在传乡里起了时疫,人传人,一染上就高烧不退,又是拉又是吐,吃药都吃不住。”


    “听说闹得厉害的榴村,村子都教封锁起来了。上镇子里来卖瓜菜的农户都没几个,现在街上米面菜肉,闻着声儿就涨价。”


    “尤其是猪肉,一口气涨了五个钱!”


    李娘子叫苦:“肉价本就高,这还涨价,怎还吃得起!”


    段阎听得李娘子的话,眉头紧了紧,小地方上出点儿事,上头不得力,最是容易乱象。


    他宽慰了李娘子两句,嘱咐她后头出门也少往人堆儿里扎,勤洗手。


    罢了,狗三儿也回了来,一样同他说外头的吃用开始涨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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