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9章

3个月前 作者: 在下千里冰封
    他抬起眼,看见胖鱼的眼睛很红,他在心疼自己,永恩脸上的伤口好疼,他的心也好疼,他好想告诉胖鱼,说是因为别人欺负他。


    他不能,胖鱼哭起来总是没完没了的,他还要小题大做,他肯定会闹到学堂去,可是胖鱼能干什么呢?他在父亲面前可以撒娇发脾气,去了学堂,谁会听他的?万一受了欺负,岂不是白白惹他伤心。


    永恩心想,他一个人受欺负就够了,他母亲什么都不知道,那才是最好。


    他踮起脚,在胖鱼薄红的眼皮上亲了亲,他脸上顶着伤痕,还要安慰母亲:“永恩下次会好好走路的,不会摔跤了。”


    “娘亲,你别哭。”


    话音落下,胖鱼眼睛里就掉出泪来,永恩尝到他的眼泪,他舔着唇瓣,心想下次打架他一定会赢的。


    段颖鸩醒过来时,床前只剩永恩一个人,胖鱼去找药了。


    永恩看见他醒后,还吓了一大跳,他起身,规规矩矩地站在床边,张了张口,却不知道该叫他什么,是叫祖父?可他母亲已经成了段颖鸩的太太。


    段颖鸩坐了起来,他嘴里发苦,说道:“把茶水端过来。”


    永恩立刻就去了,他两只手端着茶盏,递在他手边,段颖鸩看见了他脸上的伤口,他喝了口水,随口问:“和别人打架了?”


    永恩嘴巴闭紧了,没回答他。


    段颖鸩仔细看着他,“在你母亲面前告状没?”


    永恩乖乖摇头。


    段颖鸩还有些诧异,他把茶杯放在一边的案几上,“少和别人打架,要是被你母亲知道,我饶不了你。”


    永恩揪着手,他看着男人云淡风轻的模样,心底莫名有了几分怨恨,为什么死的不是他呢?不止如此,他还抢走了自己的母亲。


    段颖鸩注意到他的眼神,他根本没放在心上,但是这些伤痕,胖鱼就算再笨,迟早有一天也会发现。他颇为烦躁地拧起眉。


    胖鱼拿着药膏回来了,看见段颖鸩醒来,他眼神躲闪,走过来牵起永恩的手就要走。


    “走什么?过来。”段颖鸩在他背后沉声说。


    胖鱼脚步一顿,他回过头,男人靠在床头,面色沉静,看起来不像是要发火的模样。胖鱼抓紧了永恩的手,永恩已经在他的腰间了,依赖地贴着他,母子俩依偎着对方,好像段颖鸩是个十恶不赦的坏人那样。


    短短几步路,他磨蹭得厉害,段颖鸩也耐心地等着他。


    好不容易走到跟前了,胖鱼低下头,不肯看他,嘴巴翘很高,闷声道:“干嘛?”


    段颖鸩瞟了眼旁边的段永恩,他忽然伸出手来,扣住男孩的后颈,把人往下压了压,他抬起身,在胖鱼耳边轻声说:“再敢有下次,你看我怎么收拾你。”


    男人语气轻描淡写的,胖鱼悄悄看向他,段颖鸩揪了下他的脸,“去吧。”


    就这么算了?胖鱼迟疑地直起身,他目光落在男人脸上,这人怎么回事?真受刺激了?居然没有惩罚他。


    “你怎么......”胖鱼话说了半截,段颖鸩笑了下,“怎么?不满意?”


    “记住我说的话,再一不再二,听见没?”


    胖鱼鼓了鼓脸,不情愿地点点头。


    其实和管家那出,除了想要报复段颖鸩之外,他无半点其他的想法,现在男人发了话,他又装作不乐意,无非就是不想听他的话。


    他牵着永恩往外走去。


    段颖鸩看着他的背影,心头有一种挫败感,他和段逢音比起来,到底差在了哪里,除了岁数以外,再者,段逢音年轻又怎么样?不也是个短命鬼吗。


    他这次轻轻放下,只是不想他与胖鱼之间又会回到以前那样,如果他再用些手段,说不定胖鱼对他的恨又会多一点。不如以退为进,万一胖鱼还会心疼他呢?


    “娘亲......”


    永恩仰起头,胖鱼正坐在椅子上,帮他擦药,“怎么了宝宝?”


    “他、他对你好吗?”永恩磕磕绊绊地问。


    胖鱼动作顿住,随即若无其事道:“谁呀?段颖鸩吗?”


    “一般般吧,还行,怎么啦?”他收回手,目光错开永恩的,自顾自拧好药瓶。


    永恩捏住他的衣袖,小声说:“他要是对你不好,我们就离开这好不好?”


    胖鱼讶然道:“离开吗?”


    他觉得永恩很天真,他声音温柔:“那我们去哪儿呀?娘亲没有本事的,万一让永恩饿肚子了怎么办?”


    永恩模样严肃,“娘亲,我存了钱的,到时候我们住一个小院子,就我们两个人,我会好好照顾你的。”


    胖鱼笑起来,他蹲了下来,“真的吗?那永恩不上学了吗?”


    “不上了,娘亲教我好不好?”他走近几步,抱住了胖鱼的脖颈,药膏也沾在了胖鱼的脸颊上。


    胖鱼被他逗开心了,“可是娘亲是个笨蛋呀。”他开着自己的玩笑,他自己都认不全那些字,怎么能教孩子。


    “可是、可是我不想你不开心。”永恩语气诺诺。


    段逢音也这样说过,在他临死的时候。


    胖鱼想起他,心里又不禁疼起来,他偏头,在永恩的额头上亲了亲,“开心的,娘亲很开心,只要能和永恩在一起,娘亲每一天都会笑的。”


    “要是永恩能少摔跤就好了,娘亲会更开心。”他说。


    他说开心,永恩却没有被安慰到,他看着胖鱼努力扯开笑的脸,犹豫很久还是问:“那娘亲,那...那你还爱爹爹吗?”


    “你是觉得我们一家三口在一起开心,还是现在开心呀?”


    “说什么傻话呢宝宝。”胖鱼拍了拍他的背,他抱住小孩,声音笃定:“无论是天上地下,还是人间黄泉,我会永远爱段逢音。”如果不是因为还有永恩,恐怕段逢音走的时候,他也跟着去了。


    “我现在呢,只有一个愿望,那就是好好照顾永恩。”他说。


    “我也会照顾你的,娘亲。”


    永恩才不是克星呢,他会顺利长大,像父亲一样,照顾好母亲。


    段颖鸩近日的脾气好了不少,无论胖鱼怎么找事,他都不会生气,像以前的段逢音那样,笑意盈盈的。可胖鱼看了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还想看那天的戏吗?戏班还没走的。”段颖鸩搂住他的腰,让男孩坐在自己腿上。


    胖鱼看了眼他脸上的巴掌印,指印都凸出来了,他使了这么大的力吗?


    “看什么?还想让人看我们的笑话吗?”他别扭道。


    段颖鸩低笑着,脑袋俯下来,偏头去看胖鱼躲着的脸,“我以为你爱看,再说,都是在看我笑话,你怕什么?”


    他声音淡淡的,又在装可怜,胖鱼心想。


    “听说段永恩的学堂旁边,开了家新的点心铺子,你想吃吗?我带你去买?”他说。


    胖鱼在他面前,就算想要什么也都不肯说,要男人猜,段颖鸩能猜到算运气好,要是猜不到,可能还会收获男孩的几个白眼。他在想,胖鱼以前在段逢音跟前也这样吗?


    他不记得了。


    不过他认为,猜一下也什么,全当胖鱼在撒娇了,他怅惘着,男孩真正撒娇的模样是什么样呢?他见过吗?


    是他刚进宅子,十四五岁的年纪,和段逢音在那棵垂丝柳后,玩着幼稚的捉迷藏,他撩开纸条钻出来,连人都没看清,就笑着抱住了自己的腰。


    还是寒冬腊月,他和段逢音在西湖上掷冰球,明明是自己不小心滑倒了,还要怪在对方身上,这算吗撒娇吗?


    “...想吃,那我和你一起去,正好把永恩也接回来。”胖鱼说。


    段颖鸩回过神,他嘴角露出笑,凑近去亲了亲男孩白嫩的脸蛋,“外面在下雨了,我去吧,你在家里等着。”


    十一月底了,初雪却迟迟没下,倒是连日阴雨绵绵,胖鱼被他放下来,男人在临走前帮他打开了那台落地留声机,也就是段卿父亲送的那一台。


    他知道胖鱼喜欢这个,平常为了和他赌气,愣是不肯打开。


    他把声音调试了一下,拿起雨伞,走到门口时,回头对胖鱼说:“我很快就回来,你别乱跑。”


    胖鱼早就蹲下来开始玩留声机了,听见他说话,不耐烦地回了句:“知道了知道了,你记得去接永恩。”


    过几天就是永恩的生日了,他之前有听过一首生日快乐歌,他试探地转动那些按钮,这里面会有那首歌吗?


    他记得每年永恩过生日时,都会下雪,那是入冬的第一场雪,和七年前,在段宅门口捡到他那样大雪纷飞,小小的永恩被裹在棉被里,哭得脸颊青紫。


    “...祝你生日快乐...祝你生日快乐......”留声机里冒出欢快的童声,胖鱼眼睛亮起,他找到了,到时候等下雪,也就是永恩生日时,他就把这首歌放出来。


    他捧起脸,蹲在地上,眼睛笑得弯弯的,嘴里不自觉地跟着唱了起来。


    雨有些大了,被风吹得落在男人脸上,是刺骨的寒,像是雨水里夹着雪丝,这么冷的天,幸好胖鱼没跟着出来,段颖鸩没有乘车,走在长街上。


    他哪里知晓学堂外开了家铺子,是前几日段卿过来玩的时候告诉他的。或许是他也看出胖鱼不高兴了,想着哄哄他,便在自己面前故意提起。


    段卿也长高了不少,十四岁的孩子了,能看出这些来也不奇怪。


    不过一个孩子都能看出来自己想哄胖鱼高兴,胖鱼却不知道。


    段颖鸩撑着伞,走到了铺子前,看来味道是真的不错,下雨天都排着这么长的队,他看了一眼,脚步往学堂里走去。


    先去接了段永恩之后再出来买吧。


    他没接过孩子,撑起伞便要走进去,不想却被一个穿着工服的人拦了下来,“大人不能进去,只能站在外面等。”


    段颖鸩脸上湿漉漉的,雨太大了,他明显已经不耐烦了,不过他还是站到了一边去。


    学生们背着书包,撑着伞,下雨天也跑得那么快,孩子嘛,也不怕摔,欢欢喜喜地跑出学堂,奔向自己父母身边。


    段颖鸩等啊等,校门口的家长们都换了几拨人了,他也买到了点心,却依然没见段永恩的身影。


    他眉头紧蹙,快步走过去,无视了保卫,就要走进去,不料又被拦下。


    “哎哎哎,说了不准进去,怎么不听呢!”


    段颖鸩冷着脸,瞥向他:“让你的上司来和我说话。”他拿捏着自己当家作主,段家掌权者的气势和他讲话。


    奈何对方不是个文化人,没念过多少书,段颖鸩能唬住他吗?没说两句,这俩人居然吵起来了,争吵声混在滂沱大雨里。


    段颖鸩也是疯了,一个体面人就这样在学堂门口和一个门卫吵起来了。


    雨越下越大,他一边吵一边往门里面看,雨幕里,一个伞也没撑,低着头抱着书包的小孩慢慢走了出来。


    是段永恩。段颖鸩抹了把脸,他走过去,沉声道:“我还以为你走了,怎么这么晚?你母亲在家里都急坏了。”


    段永恩不说话,被雨水浇透了身子细细发着抖。


    段颖鸩不耐地蹲了下去,随即他便看见小孩脸上鼻青脸肿的,唇角都破了。


    他声音迟疑:“这是怎么回事?又打架了?”


    段永恩脸色苍白,眼睛很红,他看向段颖鸩,忽然大哭起来:“不是我打架!不是我不是我!呜呜呜呜呜是他们欺负我!”


    “他们说我是孤儿!欺负我没父亲!还骂我娘亲呜呜呜呜呜......”


    “我不要念书了!”他把怀里的书包扔进了雨里。


    他还在教室里时,就听见了外面的雨声,下了雨,母亲今天一定会来接他的,他要怎么解释他这一脸的伤。


    他迟迟不敢出去,就怕母亲看见了会伤心难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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