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5章

3个月前 作者: 在下千里冰封
    管家看向他的手,在外面站了这么久,指骨都被冻得通红,僵硬地抻开。


    吕幸鱼头埋得低低的,他觉得很是难堪,说不要孩子的是他,现在偷偷来见的也是他,他脸红了,泪也掉了下来。


    管家忽然握住他冰凉的手,在掌心里搓揉,他听见了屋子里那点轻微的脚步声。


    “上次你也是这么说的。”他声音有些凉,却意外的温柔。


    “我没有让他看见我,他不会记得我的。”吕幸鱼害怕从此以后见不到他了,所以急切地抬起脸,语气惊慌。


    男人看清了他的脸,这几年吕幸鱼除了瘦了一些外,模样没什么变化,不过他变得更爱哭了。


    泪水把脸浸得湿漉漉的,他可怜地仰起头,睫毛湿润地粘在一起,哭得颇为狼狈,见管家不说话,他又说:“...我不会让他看见我的,求你了,我只是想看看他过得怎么样。”


    眼泪湿热,在两人冰冷的手背间晕开,比落下的雪还要急。


    “你过来,段颖鸩知道吗?”管家擦着他的泪。


    吕幸鱼神色恍然,抿唇时,唇珠被残忍地压扁了,他摇摇头。


    段颖鸩当然不知道,自从阿丑三岁之后,他就已经在明面上说了,不允许吕幸鱼再过来看他。


    包括在宅子里伺候的下人,也都在大太太面前缄口不言。


    管家面对他这样,他沉默着,他不知道要怎么办,吕幸鱼和他之间,好像是第一次出现这种状况,男孩不再娇纵地冲他发脾气,他只是哭,无声地掉着眼泪,他一退再退,把两人都置于一个狼狈、窘迫的境地。


    好半晌过去,他叹气的声音混在雪风里,他摸了摸吕幸鱼湿润的脸,无奈道:“就这一次。”


    吕幸鱼泪痕斑驳的脸颊有了笑,他往前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男人站在他身后,看见他低下头,拿衣袖去擦自己的脸,来来回回,直到擦干净后,他走了回来,仰起头问管家,他面容呆涩,眼里是难掩的开心,脸都被自己擦红了。


    “我看起来怎么样?会不会有点难看?”毕竟刚刚才哭过。


    管家的胸口似乎被一壶又酸又涩的水灌满了,他艰难地呼出口气,哑声道:“不会,和以前一样漂亮。”


    那就好,那就好。吕幸鱼拍拍胸脯,他拿起地上的袋子,最开始那几步路走得很快,可临近大门时,又忽而慢了下来。


    塞满了冬衣的袋子很是沉重,重量箍着他的手心,几乎让他寸步难行。


    吕幸鱼咬着唇,身子在门口露出一半,他抬眼看去


    小孩就坐在木桌前,他在写字,屋内视线昏暗,桌上摆了盏煤油灯,橙黄的光摇曳在他脸侧,他很瘦,白嫩的脸颊上在冬天血丝泛滥,抓着笔的那只手握得很紧,附着在指骨上的冻疮也绷紧了。


    阿丑看了过来,小脸上没什么表情,唇瓣抿得紧紧的,黑发颇为杂乱,扫在额前,盖住了他的胎记。


    吕幸鱼和他对视上,眼泪瞬间涌了出来,他仓皇地低下头,动作飞快地抹去泪,而后抬起头,冲他扯出一个笑,他张口,哭腔尽管竭力压下去,却还是冒了出来:“我、我只是路过,快到冬天了,家里有一些不要的衣服,我送过来......”


    “冬天很冷,不要感冒了。”他每说几个字,都会停顿一下,一边要急着擦眼泪,一边又要盖住自己的哭音。


    很是狼狈。


    阿丑看着他,过了一会儿,他说:“谢谢大太太。”


    吕幸鱼有一瞬怔然,随即脸上扯开笑,“...不用谢。”


    也对,他们没有见过几面,他怎么可能知道自己是他母亲。


    阿丑说完这句,就低下了头,手里的笔忽然掉在了地上,吕幸鱼看见后,下意识就要走进去帮他捡,刚迈开腿,他的手臂就被男人扣住。


    吕幸鱼站在原地,看着这个还没有木桌高的孩子滑下板凳,往前走了几步,距离吕幸鱼只有短短的一步之遥,他蹲下来捡起了笔。


    “时间不早了,再不走,段颖鸩会来找你。”管家低声说。


    “他可没有我这样好脾气,若是被他知道,他会直接把阿丑送出宅子。”


    吕幸鱼面色僵硬,他收回了脚,眼看着阿丑就要起身走回去,他胸口疼得厉害,张口喊他:“阿丑!”


    小孩回过头,漆黑的眼珠里有一丝惊喜。


    “...衣服不是旧的,是我新买的,都是小孩们喜欢的款式,你、你不要生气......”


    吕幸鱼说完就把袋子放下,他匆匆离开了。


    他走进大雪里,冰凉的雪丝和他泪水相融,他一直在说,不要生气,不要怪他。


    他不是一个好妈妈,他自私,懦弱,连自己的孩子都能抛下,居然还要求别人不能恨他,他太可恶了。


    他不知道,在他刚走不过片刻,那个蹲在地上的孩子立刻冲了出去,他站在门口,看着那道纤弱的身影慢慢被大雪淹没。


    第二天,窗台上就送来了一瓶药膏,专擦冻疮的。


    其实后来还有一次,小孩生了水花,满脸都是,请大夫都是下人偷偷去请的,走的侧门,不过还是没有瞒住吕幸鱼。


    这都是几年前的事了,管家弹了下烟灰,转身进去了。


    今天的雨格外大,看来是要入夏了,可这才四月末。


    吕幸鱼站在屋檐下,水花溅在了他衣料上,迎面吹来凉丝丝的风,刚过十点,这会儿培育园已经关门开始上课了吧。


    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转身进了屋子,檀木桌上,昨夜的那柄玉璧静置在那。


    他走过去,目光落在盘旋在绕在玉璧间的龙身上,他耳边回想起段颖鸩说过的话。血喂进去,就能看见他吗?


    吕幸鱼心存疑虑,他摸了摸龙嘴,抬头四处张望着,看见了昨夜的那把小刀。


    他拿起刀,刀刃抵在指腹,有些凉,他拧起眉,好半晌没压下去,他还是怕疼,没能像段颖鸩那样决绝。


    “在干什么?”身后传来男人的声音。


    段颖鸩走过来,看见他这番举动,他眼神蓦然凝滞下来,而后一把夺过他手里的刀,他斥道:“你越来越没分寸了。”


    吕幸鱼诺诺收回手,他小声说:“我只是想试试。”


    “试什么?”段颖鸩把刀收了起来。


    “我想知道你说的是不是真的,你有没有骗我。”吕幸鱼追着他的背影,跟在他身后。


    段颖鸩停下脚步,吕幸鱼便撞进了他的后背,男孩轻声叫了下,看来是疼了。


    他回头,吕幸鱼正揉着额头,可怜巴巴地看他。


    段颖鸩心一下就软了,他搂过男孩的腰肢,抱他在怀里,温声哄道:“傻不傻?我骗你的。”


    “...什么?”


    段颖鸩拉下他的手,俯身在他额头轻轻吻着,“傻瓜。”


    “哪里会有这种奇事,就算我的血全部流干,也不会见到你。”


    “我是骗你的。”段颖鸩说。


    吕幸鱼推他一把,他语气不满:“那你昨晚说得跟真的一样。”


    段颖鸩笑了笑,他捏住人的后颈,让他脑袋埋在自己怀里,吕幸鱼看不见他,只听他在耳边说:“逗你开心罢了。”


    那和尚也是在逗他开心,一纸幻影而已,无论他流多少血,都无法真正触碰到吕幸鱼。


    而吕幸鱼没有忘记,这是个灵异世界,段颖鸩越这么说,他越要试试,看把血喂进去到底能发生什么。


    “你不是喜欢听戏吗?下午我请了梨园的班子过来。”段颖鸩说。


    “外面还在下雨呢,这要怎么听?”吕幸鱼从他怀里探出头,雨水都溅到窗户上了。


    “下午雨会停的。”


    “你怎么知道?”吕幸鱼狐疑地看着他。


    段颖鸩光笑,也不说话。


    吕幸鱼鼓起脸,他的手在男人眼角摸了摸,嘴里嫌弃道:“别笑了!我看见你的皱纹了。”


    男人敛起笑,吕幸鱼说得没错,他确实已经不再年轻了。


    他凝眸看着吕幸鱼,对方容颜依旧,五官在这个年纪盛开出独特的艳丽,他才二十五。


    他没说话,吕幸鱼以为他真的伤心了,他面色心虚,踮起脚来在男人脸上亲了亲,他说:“没关系,你在我心里永远年轻。”


    “我会一直记得你以前的模样的。”


    段颖鸩回过神,他忽然把吕幸鱼抱了起来,吕幸鱼反应过来后拍他的背,“你干嘛啊!段颖鸩!”


    “你待会儿闪着腰了!”


    下午果然雨停了,吕幸鱼扶着酸软的腰倚在门框边,雨后的阳光爬过台阶,落在了他脚上。


    他面色红润,眼角眉梢都泛着股春情,这几年不止他的脸长开了,就连身子也是如此,变得纤柔袅娜,他穿着前几年段颖鸩说过老气的靛蓝色旗袍,秀丽的云纹在旗袍间游走,拂过他柔软的腰肢,盘扣从领口蜿蜒至腰侧,旗袍妥帖,勾勒出他盈盈一握的腰肢。


    稚嫩掩合起来的花瓣如今开得分外娇艳,膨胀得丽无边。


    院子里的工人忙活着搭戏台,游走的下人路过门前,低声叫他:“大太太。”


    吕幸鱼叫住他,“今天是唱什么呀?”


    “打金枝。”下人想了想回道。


    吕幸鱼看见他手里拿了张传单,随口问道:“这是什么?”


    下人脸上立刻迎起笑,“这个呀,这是买牙膏送的传单,最近都在宣传呢,影院里要上一部新的有声电影了。”


    “买牙膏还能有折扣呢。”


    他说着,把纸张递给了吕幸鱼看。


    吕幸鱼接过,拿在手里,薄黄竹料的纸张,尺寸很小,纸面微微发暗,边缘还有些毛糙,单色印刷,不过标题倒是醒目,套着洋红的边框。


    吕幸鱼很少看这些,看了一会儿才想起,竖排版式应是自右向左看的。


    电影名叫《三星伴月》,女主角的剧照占了大半的纸张,昏黄粗糙的纸张上,她梳着时下流行的波纹卷发,身着素雅旗袍,眉眼温婉,很漂亮复古的舞台造型。


    上面的字号大小交错,吕幸鱼看得颇为吃力,他往下看去,看到了几个字。


    是电影中的几段歌词。


    他嘴边抿起笑,轻轻地唱了出来:“...好花不常开,好景不常在......”


    “...今宵离别后,何日君再来......”男孩捏着手里单薄的纸张,和永恩头碰着头,唱完这句,永恩给面子地拍起手来。


    “好听好听!娘亲唱得最好听!”小孩的夸赞不遗余力。


    胖鱼的脸面若桃花,他把纸张放在桌上,他眼神亮晶晶的,看了眼屏风后,随即他小声和永恩说:“我们去找爹爹,邀请他陪我们一起去看电影好不好?”


    永恩听后点点头,这几天爹爹好像受了寒,脸色不太好看,他和娘亲正想怎么逗他开心呢。


    他跟在娘亲身后,在走近屏风时,听见了几声低低的咳嗽。


    他们走了进去,男人靠在床头,见到他们后,把手里的帕子收好了,他面色泛白,冲胖鱼伸出手,亲昵地把他揽到床前,让他靠着自己的腰腹。


    “怎么了?”他声音温柔嘶哑,透出股病气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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