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3章
3个月前 作者: 在下千里冰封
男人眼皮垂下,过了一会儿,他才说:“比起你去见他,我更不想看见你伤心。”
这个道理,他花了两辈子的时间才明白。
“你这么大度吗?”吕幸鱼问。
“嗯。”段颖鸩笑了下。
清晨,吕幸鱼醒来时,床上只有自己一个人了。他撑坐起来,揉了揉自己酸疼的眼睛。
今天是大年初一,举家上下都应去城南祭祖,段颖鸩应该也去了,他推开门,外面还下着雪。
宅子变得空荡荡的,吕幸鱼走在雪地里,他没撑伞,发间染了不少雪花。
不知是哭声追着他的脚步,还是他追着哭声,他一步一步走到了偏院里。
他上了阶梯,站在虚掩着的房门外,悄悄往里看。
屋子里没有人,大管家呢?不是说他会好好照看孩子的吗?为什么丢下他,让他一个人在这哭。
吕幸鱼有些生气,他推开门走了进去。
摇篮孤零零地摆在那,他脚步从最开始的急促,到后面,越来越近时,慢了下来,像是有人在推着他往前走。
他还在害怕,心跳得飞快,站在几步外,踮起脚去看摇篮里的孩子。
他看见小孩挥舞着手臂,白嫩的拳头捏得紧紧的。
吕幸鱼的心猛地揪紧了,眼眶发烫,他快步走到摇篮前,低头看去,这个从他肚子里爬出来的小孩,张着嘴巴大哭着,额头有一块硕大的红色胎记。
他那么可怜,白嫩的脸蛋哭得泛出青紫,他什么都没做错,却被自己的母亲抛弃。
眼泪‘啪嗒’一声砸落,吕幸鱼伸出手把他抱了起来。
孩子身上裹着棉被,软绵绵的落在他臂弯间,明明都一岁了,却还这么小,吕幸鱼哭得满脸是泪,他带着哭腔,嘴里不自觉地开始哄:“...乖宝宝、不哭了呜呜呜...我来了......”
他湿润的脸蛋紧贴着小孩的脑袋,他的手轻轻拍在棉被上。
孩子的哭声渐渐停止,他眨巴着眼,脑袋偏过去,闻到了吕幸鱼身上的气味,他动作笨拙,脑袋摇摇晃晃地凑过去,在吕幸鱼脸上亲了亲。
吕幸鱼动作僵住,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那样往下掉。
怀里的小孩见他哭了,他抬起手,在吕幸鱼脸蛋上摸,婴孩的声音很是稚嫩,没有人教他说话,他到现在一岁了,也只会发出一声单音节的字眼。
“鱼、鱼......”
“不、不哭”
吕幸鱼的心好疼,他分明不想要这个孩子的,还在他肚子里时,他甚至恨到想要一尸两命。
但是为什么看见他哭,自己还是会心疼。
他不回答小孩,无声地掉着泪,可小孩说个不停,手指在他脸上来回摸着,要他理自己。
他一声一声地叫着,稚嫩的声音敲打着男孩的心房。
吕幸鱼低下头,声音湿哑:“我不是你母亲,你哭得太可怜了,我只是来看看你。”
“以后都别哭了好不好?”
“...永恩?以后别哭了,好不好?”他觉得很是难堪,头低下去,埋进了裹在小孩身上的棉被里。
小孩不懂他什么意思,泪水在棉被上晕湿大片。
“母、亲?”小孩嘴里忽然迸出这两个字来。
“我不是。”吕幸鱼纠正他。
“母亲。”
“我不是我不是!”吕幸鱼哭着,他大声反驳着。
小孩笑起来,还以为他是在回应自己,他又在吕幸鱼脸上亲了亲。
吕幸鱼咬着唇,他别扭地偏过头去,泪水裹满了脸。
他把孩子放回了摇篮里,他弯下腰,湿润的目光落在小孩额头的胎记上。
这是怎么弄的,为什么会有这么大一块胎记,以后能去掉吗?他伸出手,在胎记那轻轻摸着。
他自己都不知道,他现在的神情是有多么心疼。
小孩睁着双大眼,腿脚不停地蹬着,吕幸鱼抿起唇,他的身子越弯越低,就在他的唇瓣要触碰到小孩的脸颊时,外面有了下人的说话声。
他身影顿住,而后站了起来。
他慢慢往后退去,直到视线里再没有小孩的那张脸,他喃喃道:“对不起、对不起,我走了......”
“鱼”
孩子在叫他。
眼泪夺眶而出,他仓惶地背过身去,脚步凌乱地逃出了门。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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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2章 似水情柔(20) 培育园临着
培育园临着西湖一隅, 是几栋红瓦白墙的西式小洋楼,跟着错落在铺着平整的青草地前。
已是初春,廊下的陶制花盆里栽种的花盛开得分外娇艳, 窗明洁净, 空气中散发着课间纷发下来的点心的甜香。
小孩们都穿着西式的深蓝色背带裤,他们围坐在长方形矮桌前,吃点心时也闭不上嘴, 稚嫩的嗓音你一句我一句的。
每个小孩都结伴坐在一起, 只有一个男孩, 他低着头,孤零零地坐在最长桌的最末端。黑发垂下, 挡住了他的额头, 手里捏着一块奶白的点心, 他捏得有些紧了, 碎屑直往下掉。
“老师!老师,我吃完了, 可是我还没吃饱。”坐在中间的男孩手高高举起,对女老师喊道。
老师转过身, 看见他没擦干净的嘴巴, 她走过来, 拿着纸巾帮他擦了下,她声音温雅:“每人只有三块哦,吃完了的话就没有啦,要等下午。”
“待会儿就吃中午饭了, 再忍忍好不好?”她说。
男孩没吃饱,他听完老师说的话也没放弃,眼珠在桌上打着转, 直到看见坐在最后面的那个小孩。
他脸上坏笑着,抄起手臂走过去,他歪头看着这个怪人,而后一抢过了男孩手里的点心。
“不吃就给我!丑八怪!”他糕点一口塞进嘴里,还冲对方做着鬼脸。
男孩猛一抬头,眼神漆黑,额上的那块胎记被头发细碎地盖住,他的脸全然暴露在对方的眼睛里,白嫩的脸蛋上,有些细小的红点,从皮下浸出,小孩不懂,不过大人一看便明白,这是发了水花,没好好擦药留下的印子。
他捏紧了拳头,目不转睛地盯着抢走他点心的那人。
对方咀嚼的动作慢下来,等了几秒,见他没反应,光是盯着自己,他哼笑一声,大摇大摆地走过去推了男孩一,“看什么看!你以为你是谁啊?”
他力气大,对方被他推到了地上,掌心在地面剧烈地擦过,疼痛很快就席卷了他半只手臂。
老师刚刚出去了,这番不大不小的动静,其余小朋友却都只是看了一眼,就收回了眼神,依旧和朋友打闹着,像是已经习以为常。
他们都是有钱人家的少爷小姐,每日上下学都有小汽车来接送,只有他,从来没见过他的父母,不知道他是哪家的小孩,反正家里肯定是没有小汽车的。
他天天都是走路上下学的。
这个被人骂丑八怪的小孩坐在地上,他看着自己的掌心,一点一点渗出血丝。
上课铃声响了,站在外面的老师走了进来,一眼看见他狼狈地跪坐在地,她急忙过去扶起,“哎呀这是怎么啦?受伤啦?”
“老师带你去包扎好不好?”
他摇摇头,缩回了手,乖乖坐在了位置上。
那个推他的男孩满脸的心虚,已经跑回了自己的位置去,老师抿起唇,拍了拍小孩的肩膀。
放学了,小孩们背起书包,欢快地跑出了教室门,精致的皮鞋踏过青草坪,奔向自家的小汽车去。
来接孩子的多数是女人,她们青春靓丽,雍容华贵,头上做着这个年代最时髦的卷发,光鲜亮丽的衣着下,也会有一颗慈母般的心。
他背着书包,垂着头,慢吞吞地走出培育园的铁栅门。
正是五六点,街上来往行人多了起来,大多数都是来接孩子的,小汽车在路口会堵好一阵子。
他们摁着喇叭,轮胎扬起的尘灰扑在了他的背带裤上。
今天街上人多,也不全是因为这几天小孩开学。
钱塘里新开了一家戏院,听说是从上海请来的班底,海报贴得满大街都是,戏码从早排到晚,好多人都去听戏了,每一场都坐得满满当当。
梨园的门脸是仿着上海新派式修的,青砖配着朱漆大门,门楣之上悬着好气派一块烫金匾额,夜里点上煤气灯,隔了老远都能瞧见那亮晃晃的两个大字。
戏院里,台子架得高高的,台口拉着绛色幕布,风吹过,彩幡哗哗作响。
台下是一排排木椅,前排是带着茶桌的雅座,廊上设了包厢,都是给些有头有脸的人准备的。
台上唱着改良后的时装戏,混着满园的叫好声。
二楼,正对着戏台的那处包厢,掀开了布帘,探出张脸来,他一手撩开布帘,另一只手臂叠在窗沿,下巴压在臂弯里,聚精会神地看着戏台。
不知是男是女,他梳着时兴的水波纹卷发,顺着他的眉骨贴下,鬓边别了两道珍珠发夹,卡住了拱起的卷发,弧度娇柔明艳,像两弯停滞的水,黑发泛出柔光,和他乌黑的眉眼交映。
可他下巴偏短,颇为成熟的卷发贴在他颊边还有些青涩,他眨着眼,艳红的唇肉跟着戏台上的唱腔张开了。
吕幸鱼看了好一会儿,腰肢被身后的人搂过,男人覆在他身后,替他撩起布帘,“天天来这看有什么意思?我给你请回家去看?”
吕幸鱼看向他,“你真有钱。”
段颖鸩听出他在嘲讽自己,他笑了声,窗口本就逼仄,他还要凑过来,和他挤在一起,“今天晚上,给我唱两句?”
他这几年也老了一些,尽管保养得再好,可站在吕幸鱼身旁,那年龄差距就摆在那。
若遇见个不认识吕幸鱼的,恐怕还真以为这是他儿媳妇。
他眼神炙热,搂着人不说,脑袋还想往下压,吕幸鱼双手抵在他胸口,他别过头去,“我不会唱。”
“我刚刚都听见了,你唱的,比台上唱的好听。”他唇瓣吻在吕幸鱼额间,嗅到了洗头水的馨香。
吕幸鱼低着头,只听段颖鸩在他耳边说:“明日不用过来了。”
“为什么?”吕幸鱼立刻问。
段颖鸩轻轻摸着他年轻的,娇艳的脸颊,他目光晦暗:“明天他们休息。”
吕幸鱼张了张口,顶着男人别有深意的眼神,慢慢闭上嘴了。
梨园离家不算太远,但也说不上近,吕幸鱼平时那么怕累的一个人,来梨园听戏的这段日子,都没有坐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