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9章
3个月前 作者: 在下千里冰封
段卿的目光落在婶婶的肚子上,这个孩子好幸运,竟然在婶婶的肚子里,可以做他的孩子,被他生出来。
他看向吕幸鱼的脸,他睫毛低垂,唇瓣轻轻抿着。段卿虽然只是个小孩儿,但也看出来婶婶是伤心的。为什么?他看那些怀孕的太太们都很高兴啊。
他从自己袖子里摸出了一包东西递给吕幸鱼,“婶婶,这是我在外面买的。”
是一包糕点,吕幸鱼打开了,糕点被压扁了,也不再精致,“为什么要给我买这个?”
段卿说:“婶婶你不是爱吃糕点吗?但是吃太多甜食不好,这家做得不甜,但也很好吃,你尝尝。”
吕幸鱼冲他笑了笑,“谢谢。”他拿起一块,咬了一口,糕点清甜的滋味在嘴里散开,他慢慢吃着。
“好吃吗?”段卿歪头看他。
吕幸鱼点头,“很好吃。”
“那我下次再给你带好不好?”段卿很开心。
“等你伤好了再来吧,拄着拐杖你不嫌累呀,今天还出太阳。”吕幸鱼说,他看着段卿的那条伤腿。
“不累,今天你不是生日吗?”
“婶婶,你今天是满多少岁呀?”段卿问。
吕幸鱼仰起头,他看向上方透着光的纸窗,神情恍然,“十八岁。”
他才十八岁,就要生下这个不人不鬼的孽种。
午后,段卿走后。他躲着段颖鸩,偷偷出了宅子,他撑着身子,一路走到了城南山上。
这儿依旧荒凉,下午时候的阳光穿过竹叶,在那座坟上碎开。没有人来清理四周长出的杂草,吕幸鱼走得满头大汗,手里还拎了一个铁锹,艰难地跨过那些荆棘,走到了坟前。
他嘴里喘着气,近乎怨恨地瞪着这座坟。
“段逢音,我今天就要把你给挖出来,我要让你死不瞑目,你他吗害死我了你知道吗!”吕幸鱼冲着这座土包大喊,他满心怒火,他恨死这个死了都不肯放过他的男人。
所有恐惧、害怕都演化为怒气。
一铁锹下去,尘土飞扬。
吕幸鱼用力地刨着坟,一边刨一边骂,“你不是喜欢吓人吗?那你出来,你别睡里面了!”
“我到底哪里对不起你,你要这样整我,我不就是骗了你一次吗?你没占便宜吗?除了没干到我之外,什么便宜都让你给占了!”
“你还敢蹬鼻子上脸,让我怀你的孩子,你做梦吧!”
“等我刨了你的坟,我就把肚子里这个孽种给弄死,你们父子俩没一个好东西!”汗如雨下,吕幸鱼身子笨重,还不停地挖着,嘴里说个不停。
四周都静悄悄的,吕幸鱼耳朵里只剩下自己急促的喘气声,脚边已经堆积起一摞摞泥土,吕幸鱼擦了把汗,有些累了,他撑着铁锹,断断续续地说:“有种你出来啊,我一定让你再死一次。”
他放着狠话,背后忽然吹来一阵凉风。
冷颤从男孩的脖颈一路打到尾椎,吕幸鱼握紧了铁锹,“你还想吓我?”他气坏了,一把捞起铁锹,高高举起,就要挖下去时
“吕幸鱼,你一个人跑出来是要气死我吗?”段颖鸩在他身后冷声道。
吕幸鱼手里的铁锹掉落在地,他诧异地回头,男人神情微恼,他大步走了过来。
吕幸鱼眨了眨眼,嘴巴张开,呆呆道:“...你怎么来了?”
段颖鸩走过来,下意识握住了他的手腕,他看了眼旁边已经被刨得面目全非的坟,而后看向吕幸鱼,“你什么时候能把我说的话放在心上?”
“我怎么了?”吕幸鱼推他,但没推动。
“我让你不要一个人出门,你听了吗?”段颖鸩拧着眉说。
“你肚子这么大,要是出了事怎么办?”
吕幸鱼冷笑:“都死了最好。”
段颖鸩脸色一下就黑了,他掐住男孩的下巴,“住口,嘴上没个分寸了。”他抱起吕幸鱼,把他抱回了山下。
吕幸鱼坐在车里,男人拿了手帕帮他擦干净沾了泥土的手,“你说一声,根本用不着自己动手,把自己搞得这么狼狈,你想干什么?”
吕幸鱼脸上都是土,他说:“我就是要把他挖出来,我还想问问他,他想干什么。”
段颖鸩抬起他的脸,擦他脸上的土,“他死都死了,你能问什么?”
“他最好死了,最好魂飞魄散,再也别出现在我面前。”吕幸鱼梗着脖子,竭尽全力地诅咒着段逢音。
段颖鸩动作一顿,他看着男孩眼里迸发出的恨意,他慢慢叠好这块已经脏了的手帕。
如果有一天,他想起了以前的事,他还会这么恨段逢音吗。
他们回家了,吕幸鱼在段颖鸩还没进屋子之前,他推开门,让自己的身体沐浴在阳光下。
他闭上眼,摸着自己的肚子,脑子里冒出来一个念头,另一个人如果在宅子里,不如他一把火烧了段宅,这样,大家不就都死了。
“想什么呢。”男人的声音近在咫尺。
吕幸鱼睁开眼,是大管家。
管家正歪头打量着他,看见他的肚子时,又不动声色地移开。
看见大管家,吕幸鱼心里忽然有了愤怒,“你不是说你会帮我回家吗?为什么我现在还怀孕了?你在骗我?”
他这一番质问,让大管家愣了神,男孩的脸开始有了点生机,他瞪着大管家。
不过男人看见他纤瘦的身子,还是扶着他进了屋子里,把他按坐在椅子上,他故意逗弄吕幸鱼:“又不是我让你怀孕的,这也能怪我?”
“不怪你怪谁?是你说的你会帮我。”吕幸鱼抬起头,怒气冲冲地看他。
管家叹了口气,坐到他身旁,眼神不自觉地被他的肚子给吸引过去,他看了很久,一句话都不说。
吕幸鱼更生气了,他现在似乎唯一能倚靠的就是大管家,是他说能帮自己的。
“你回答”吕幸鱼话没说完,大管家就摸上了他的肚子,他偏冷的手心在男孩肚皮上小幅度地拂动,很是温柔的动作,但他眼神阴翳,像是恨不得将这个东西给生吞活剥了。
“生下来,交给我养。”他说。
吕幸鱼愕然道:“你还要我生下来?”
“嗯。”他抬起头,盯着吕幸鱼,“不会让你受太多苦,他应该也舍不得。”
“孩子生下来,你不要看他,也不要和他说话,让人抱到我这,我不会让他见你。”管家眼珠灰白,机械地说。
吕幸鱼张了张嘴,发出一个干涩的音节。
他低下头,过了好半晌才喃喃道:“...我真的要生吗?”
“吕幸鱼,你想回家吗?”管家声音淡淡。
“如果你不想,那么现在我就可以让这个孽种消失。”他站起身,走到男孩身前来,他抬起男孩的下巴,他眼神在吕幸鱼苍白的脸蛋上流连。
他瘦了太多太多,完全不像去年刚进门时那样有生机。他萎靡下来的模样,总是会让男人想起很久以前的他。
吕幸鱼连连点头,“我想、我想。”
“那就照我说的做。”
他笑了一下,俯下身,唇瓣轻轻在男孩眼皮上碰着,他像是安慰道:“放心,不会疼的。”
管家离开他的院子时,下起了小雨,他走到门口,又回过了头。
“忘记把东西给你了。”
“...什么?”吕幸鱼呆呆地看着他走回来。
管家从胸口里拿出了一个信封,放在桌上,“前几天去取的,老板说,我要是再不去拿,他就要把照片挂在铺子里了。”
“毕竟你这么漂亮,显然是个活招牌。”他说完就离开了。
吕幸鱼把信封拆开,里面是两张照片,一张是他和男人的合照,另一张是他自己。
他坐在椅子上,穿着旗袍,光裸的手臂垂落搭在腿上,两条腿并紧了,胶片颗粒细密,暗处泛着淡淡的灰雾,半边身子浸在柔光里,旗袍褶皱在相片里深浅错落。
他看向镜头,笑得羞涩动人。
他翻过去,背面右起一列写着:民二十年荷月十八日塘留影
黑白的色调,模糊了周遭光线,吕幸鱼看着照片里的自己,他微微失神。他不是这个时代的人,穿过几十年的光景,他的身影却依然存在于这样一张照片上。
门外的雨蹑手蹑脚地下着,三千世界,他不过是风中一片剪影。
他把照片放在了抽屉里,直起身时,看见了那两个鱼缸里的锦鲤。阿丑被吕幸鱼故意饿着,肥胖的身子已经瘦了很多,鱼目呆滞阴翳,木木瞪瞪地盯着吕幸鱼。
看样子是饿得发昏了。吕幸鱼没有理它,转身走了。
在冬天,下第一场雪时,这个孩子出生了。
屋子里弥漫着阴冷的气息,尽管烧了两个炉子,男孩裹着厚厚的棉被,他发着抖,嘴里一直在喃喃:“...冷,我好冷...爹爹,我好冷......”他的手从被褥里艰难地钻出来,段颖鸩抓住他的手,反观他,满头大汗,他连声安慰着吕幸鱼:“很快就好,很快......”
他让胖丫再给他加了一床被褥,多烧了一个炉子。
厚重的棉被压下来,吕幸鱼只能感受到重量,他觉得自己好像浸在了冰里,他的脸很红,全身的毛孔都翕动着张开,冒出汗液,可他还在说冷。
屋里蒸腾着热气,鱼缸里的鱼也尤为兴奋,那条被饿了许多日的鱼,听见男孩的哭声后,不停地晃着尾巴,很快就从水里一跃而起,扑通一下,跳进了另一个鱼缸里。
它饿了太久,两只阴翳的鱼目,贪婪地盯着阿美。
吕幸鱼一点力气都没有,唯独那只手紧紧地抓着段颖鸩。一双被泪水浸湿的眼,视线在空中颠来倒去,他看见屋子里有好几个人,活的,死的,面容模糊不清,都在低声呜咽着。
不知道是在哭还是在笑,吕幸鱼撑大了眼睛,无声地掉着泪,他努力去看清屏风前的那几个黑影。
其中一个长得很高,身形格外熟悉,只是他的头低着,黑影的边缘晕开雾气,吕幸鱼看不清楚他的脸,却下意识觉得他在哭。
他艰涩地眨着眼,目光转到段颖鸩脸上,男人在说话,嘴巴一张一合,神情慌张急切,吕幸鱼皱起眉,他耳朵一片嗡鸣根本听不清他在说什么。
他又看向那个黑影,他神情呆滞下来,那团黑影已经抬起了头,那张快被雾气淹没的脸,赫然是段颖鸩。
身旁是已经死了的段逢音,还有大管家,他们一一站在那,面上死气沉沉。
“娘亲。”
“娘亲。”
有人在叫他,是谁呢。
吕幸鱼的眼珠茫然地转了转,他的肚皮好像被剥开了,可他感受不到疼痛,阴冷的气息从脚踝一路缠绕到脖颈,呼唤也越来越近,像是就在耳边。
一声,一声地叫着他,堵住他的耳朵,他的呼吸,把他逼得近乎窒息。
“娘亲,我在这。”
他蓦然转过头,那个梦里见过数次的小孩就趴在床榻前,笑着看他。
吕幸鱼嘴巴大张,他觉得应该自己尖叫出来了,但是他却听不到,段颖鸩坐在床边,手足无措地抱住了他。
吕幸鱼的脑袋伏在男人臂弯里,泪水贴满了他的脸,他木楞地盯着前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