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8章

3个月前 作者: 在下千里冰封
    “娘亲一直在这。”


    ......


    夏末,屋里门窗紧闭着,很是闷热。


    胖丫推门进来时,只觉得被一阵热气包裹了,里面静悄悄的,她轻手轻脚地走到里间,男孩靠在床头,眼皮阖着。


    他脸色苍白,眉眼间笼罩着郁色,面骨在消瘦下来后更为精致,安静得不像真人。


    这么热的天气,他都还盖着被子,两只手搭在被褥上,无力地张开。


    胖丫抿起唇,她走过去,蹲在床前,声音很轻地叫他:“大少奶奶?”


    吕幸鱼眼皮动了动,片刻后睁开了,他眼神浑浊,先是看了眼自己的肚子,而后才问:“买的东西呢?”


    胖丫眼眶湿热,她头低下去,没说话。


    吕幸鱼攥紧了床褥,深吸一口气,他把手伸出去,声音嘶哑:“给我。”


    胖丫眼泪滚出,从袖子里掏出一包褐色的药给他。


    吕幸鱼接过,他握在手心,连半分犹豫都没有,手指颤抖,他打开药包,平常那么怕苦的人,连口水都没有,直接仰起头将药粉倒进了自己嘴里。


    苦涩的味道在口腔里蔓延开,生涩的药粉一下扑进去,男孩被呛得直咳嗽,他捂住嘴,不让这些药有半分脱离他身体的机会,他的身子慢慢蜷缩到床面,捂着嘴,咳得他满脸通红。


    好苦啊,好疼啊,他眼角湿红,手慢慢捂上自己肚子。


    为什么他不能聪明一点,快一年了,他连另一个玩家的影子都没见到,现在还要怀一个不人不鬼的孩子。


    他只想回家,他要回家,他不会生下这个孩子,也不会和这个世界建立起半点联系。


    他的手,几乎是愤恨地抓着自己肚子,他的身子僵硬如石块。


    吞下去的药粉变做一把把锋利的刀刃,挨着割破他身体里的器官,他疼得热泪盈眶。


    屋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不过眨个眼的功夫,段颖鸩就走到了床前,他看着床上快晕死过去的吕幸鱼,目光瞟到散落到床下那片褐色的药粉包,他扑过去扶起男孩的身子,“吕幸鱼!你是傻子吗?”他不过去了趟书房,回来就成了这副模样。


    他对着胖丫,声音大到几乎撕裂开来:“大夫!快去叫大夫!”


    胖丫这才如梦初醒般,慌不择路地跑了出去。


    吕幸鱼疼得泪流了满脸,他没哭出声,身子再无半分力气,靠在段颖鸩怀里,他只喃喃道:“我要回家......”


    声音戛然而止。段颖鸩的心被猛地揪紧,他低下头,湿热的泪大肆涌出。


    遭了这般罪,孩子竟还好好的待在他肚子里,大夫就诊完,和段颖鸩说完后,便蹑手蹑脚地走了。


    段颖鸩坐在床前,湿帕擦过男孩额头上被疼出来的汗液。


    他看着吕幸鱼苍白如纸的面容,他仍然记得,喃呒先生说的那句话前世无因,今生无缘。


    前世今生,他都没有让吕幸鱼留下来的本事。


    八月中秋节,月亮和去年他刚进段府时一样的圆。


    在与亲戚们吃过团圆饭后,段颖鸩便寸步不离地跟在吕幸鱼身旁,他小腹尚且平坦,路过前院时,他看见了头顶的月亮,以及院墙角落的那棵垂丝柳。


    男孩眼神迷惘,月光倾落,让他的眼睛蒙上一层雾。


    段颖鸩想带他回房,男孩扶住了廊柱,不肯走,呆呆地念


    “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


    作者有话说:


    加班完拼尽全力写完这章


    第280章 似水情柔(18) 他的肚子一


    他的肚子一天一天大起来, 可他却越来越瘦,瘦到下巴颌都是尖的。


    一个月过去,他的肚子已经大得好像五六个月那样。四肢纤细, 极为瘦弱的身子撑起那圆鼓鼓的肚皮。段颖鸩都不敢让他一个人下地走路, 他连门也不出了,寸步不离地守在吕幸鱼身边。


    九月十五吕幸鱼生日那天,他还是没出屋子, 躺在椅子上。


    正午时分的阳光透过纸窗, 屋子里被笼罩得极为亮堂, 什么都是金灿灿的,可他就躺在窗下, 背着光, 晦暗的光线里唯独剩他那张白得不像真人的脸。可他的嘴巴却很红, 眼眉漆黑如浓墨。


    消瘦下来的他, 连着十八九岁时期的稚气也一同被削弱,丽浓艳的五官就这样一张苍白的脸上萎靡下来。


    他闭着眼, 毛毯搭在身上,肚皮将毛毯顶出一个诡异的弧度。


    房门轻轻被推开, 男人高大的身体被投影在地, 他绕过屏风, 走到了吕幸鱼身前蹲下。


    “吃饭了,我喂你。”段颖鸩轻声说。


    吕幸鱼撑开眼皮,眼珠浑浊了好一会儿,才定睛看清楚了眼前的男人, 他没说话,段颖鸩把他扶起来,而后自己坐在了椅子上, 让他靠着自己。


    胖丫端着饭菜走进来,她站在两人身旁,段颖鸩端过汤碗,仔细地喂他喝下去。


    吕幸鱼的身子格外笨重,靠在男人怀里时,他能清晰的感觉到自己鼓起的肚子,他连看都不想往下面看一眼,男人喂他,他就乖乖吃了。


    一碗汤喝下,段颖鸩还想让他再吃点什么,吕幸鱼轻轻摇头。段颖鸩把碗搁下,宽大的手掌贴住他的脸,他瘦得很厉害,男人的一只手就可以罩过他的脸。


    “再吃点吧,今天不是过生日吗?还想要什么?带你出去好不好?”他声音温柔,掌心在男孩脸上蹭着。


    吕幸鱼闭了闭眼,他说:“你说,这个孩子出生,他该叫你什么?”


    段颖鸩一下僵在原地。


    “祖父?”


    “还是父亲?”吕幸鱼声音飘渺,虚弱至极。


    胖丫嘴巴微微张开,差点摔了手里的碗。


    段颖鸩让她出去了,门一关上,男人便捧起吕幸鱼的脸,他语气急切:“我知道你不想要这个孩子,你怎么恨我恼我都没关系,但你”


    吕幸鱼抓住他的手腕,唇瓣扯出个笑,“你知道我不想要,那为什么还要留下他?”


    “你也喜欢被戴绿帽子?”吕幸鱼抓紧了他的手,仰起头,一字一句地问。


    段颖鸩捧着他的脸,他心里,好像有无数块碎片,恶狠狠地扎了进去,在血肉里伏动翻滚,疼得他无力开口。


    他手有些抖,男孩的脸在他手里被他轻易包裹,他不敢用力,生怕他碎掉。


    “你最好寸步不离地跟着我,否则有可能哪天我就不想活了,我会像那个下人一样,掉在井里,死得面目全非。”他眼眶很红,里面盈满泪水,固执得不肯落下,声音哽咽着被他放大。


    段颖鸩的脸色顿时惨白,唇瓣翕动着。吕幸鱼挂在睫毛上的泪珠掉下来,他的视线一片模糊,只觉得段颖鸩这段时间仿佛老了许多。


    他笑了一下,又说:“不会的,我舍不得死。”


    “肚子现在这么大了,我可不想一尸两命。”


    “不过等他一出生,我就会掐死他。”吕幸鱼撇开他的手,他坐在椅子上,抱着自己的肚子,泪流了满脸,他不知疲倦地拿衣袖擦着脸,他不想哭,不想拿泪水证明自己心有多软,他就是一个为了回家而不择手段的人,他嘴里带着哭腔道:“谁让他投错了胎。”


    “我做不了他的母亲,他也别做我的孩子。”


    男孩的眼泪噼里啪啦地往下掉,段颖鸩帮他擦泪的衣袖都被润湿了,一切都好像错了位,他不再爱这个孩子,也不再爱这个世界。


    “婶婶?婶婶你在吗?”段卿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吕幸鱼擦泪的动作顿住,他抬起头,茫然地看向段颖鸩,男人抿起唇,像是没听见,指腹心疼地抹过男孩薄红的眼皮,“你一直说想回家。”


    “你口中的那个家,要比在这里幸福很多吗?”他问。


    吕幸鱼毫不迟疑地点头。


    段颖鸩喉咙里堵了好多话,他想问,在这里真的没有让他半分留恋的东西吗?


    “那你的家究竟在哪儿?为什么会觉得幸福?”


    吕幸鱼别过眼,他说:“我不属于这里,这里的一切对我来说都很陌生,我不认识这些人,我不想自己永远困在一个灵异世界,我只是一个玩......”


    他声音蓦然止住,段颖鸩惨淡地笑了下,他倾身,吻在吕幸鱼的唇上,“好,我知道了。”


    他帮男孩擦干净了脸,没再提及这件事,转而问他:“要让他进来吗?”


    说的是门外的段卿。


    吕幸鱼犹豫一瞬,点了点头。


    段颖鸩去开了门,吕幸鱼坐在里面,只能听见他们的说话声,门被关上,过了好一会儿,段卿才走到吕幸鱼身前。


    吕幸鱼怔然地看着小孩拄着拐杖,冲他笑。


    “你受伤了?”吕幸鱼掀开毛毯,想要下地,段卿连忙一瘸一拐地过去拦住他,还差点摔了,“婶婶,你别动。”


    “你肚子都这么大了,万一碰着了怎么办。”段卿弯着腰,按住了他的手。


    碰着了就碰着了,最好孩子死掉,吕幸鱼心想。


    他问:“你腿怎么了?怎么伤得这么重?”他担忧地问。


    段卿坐下来,他说:“那天在堂叔的生辰宴上不小心摔的。”


    吕幸鱼回想了一下日子,他愣住了,这都两三个月了,“你晕倒了,我想来看看你,结果穿廊下阶梯的时候,不小心摔了下去。”段卿解释道。


    “怎么这么久还没好啊?都这么长时间了。”那当时伤得得有多重。


    段卿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他挠挠头,“好很多了,听我爹说,我昏迷了很久,在医院里住了一个多月才醒过来。”


    “我爹还以为我是被什么脏东西缠上了,请了大师来帮我驱邪。”


    吕幸鱼揪紧了手指,他垂下头,没有说话。


    “婶婶,你怎么瘦了这么多呀?怀孕是不是很辛苦?”小孩坐在板凳上,他努力伸长了手,想来摸吕幸鱼消瘦的脸颊。


    吕幸鱼看向他,小孩不会隐藏自己的情绪,眼中的心疼清晰可见。


    吕幸鱼扯开唇,他把脸往前送了送,让段卿摸到了自己,他说:“是啊,很辛苦,我都不想要了。”


    后半句段卿听得不是很清楚,他只觉得婶婶肚子里的孩子也太不听话了,等他被生下来,他一定要替婶婶好好教训他。


    “婶婶,等他生下来,我会帮你教训他的,他肯定不是个好孩子,在肚子里就这样让你烦心。”段卿义愤填膺道。


    吕幸鱼难得地笑了,“好啊。”


    “你比他听话多了。”他夸段卿。


    段卿又不好意思了,他脸红得过分,眼神时不时偷瞟着吕幸鱼,“婶婶,那、那你有想好他的名字吗?”


    吕幸鱼敛起笑,他无端想起那个长命锁 上刻的名字。


    “没有,他没有名字。”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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