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0章

3个月前 作者: 在下千里冰封
    可除了他呼吸以外,再没有其他声响。


    吕幸鱼颤颤巍巍地从床上爬起来,床帐闭得紧紧的,他以极慢地速度移过去,细白的食指缓慢地拈起一角,他矮下身子朝外看去


    满室寂静,烛台就搁置在案几上,燃起的火苗正迎风晃悠着。


    吕幸鱼大口喘着气,他虚弱地爬下床来,走到烛台前,又回头看去,原来是房门旁的那扇窗户被吹开了。


    已是深夜了,天上又飘起了大雪,雪花丝丝缕缕的,顺着风,已经飘到了窗沿。这几天又是刮风又是下雪,白天去城南烧纸的时候雪不是停了吗?


    吕幸鱼鼓起脸,怎么胖丫走的时候不把窗户关上啊,他走过去,瞧见窗外,院落里铺上了厚实的白雪。


    屋檐下吊着的灯笼散出晦暗的光,笼罩着院里,已经铺了雪的地面,被罩得发青,大过年的,也不挂红灯笼,这地活像一块青白的裹尸布一样。


    他站在窗前,吹来的寒风钻到了他领口内,他不禁打了个冷颤。


    男孩被风吹得直抖,他抬手正准备关上,动作猝然停下,他迅速地回头看了眼那盏烛火。


    这么大的风?这么小的火苗,居然没被吹灭吗?


    他额头上冒出的冷汗,被风刮得扑簌簌落下,大风刮得院落里的树叶呜呜作响,吕幸鱼听见这鬼哭狼嚎的声音都快站不稳了。


    他抖着手,连往外看一眼都不敢。


    “咯吱。”窗户被他关上的一霎那,屋子里的火也灭了。


    视线骤然黑了下来,吕幸鱼吓得一屁股坐在了地上,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身前身后都是一片黑暗,他手撑在地面,只能不停地往后腿,嘴里求饶道:“呜呜呜呜段、段逢音,我白天才给你烧了纸的呀呜呜呜你别这么快来找我好不好?”


    “...是不是嫌我烧得少了?我明天、我明天再给你烧可以吗?”


    “呜呜呜呜我真的没钱啊呜呜呜呜你爹又那么凶....还抠,我要怎么办嘛呜呜呜......”吕幸鱼跪坐在地上,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的。


    窗户一关上,风声也被隔绝在外,他哭着哭着,停顿一秒,发现屋子里就只有他一个人的声音,安静得厉害。


    他悄悄抬起手,捂住了嘴巴,湿亮的眼珠在黑暗里睁得大大的,他小心翼翼地观察着四周,而后闷声道:“段、段逢音?是你吗?”


    “还是、还是...别的鬼大哥?”


    “你说句话啊呜呜呜呜呜......”他声音又闷又湿,可怜至极。


    不是说段颖鸩的屋子不闹鬼的吗?难道就因为男人今晚没回来住,所以这些鬼就敢缠着他了?


    吕幸鱼捂着嘴,他吸了吸鼻子,随后手僵硬地放下来,撑在地上,慢慢爬了起来。他在黑暗里挪着脚尖,往门口走去。


    可实在太黑了,吕幸鱼根本就找不着门在哪儿。


    他憋着哭腔,神经被拉扯到极致,在空地上埋头乱转着,声音湿哑低微:“呜呜呜门呢...门在哪儿?”


    他正找着门,窗户又被猛地吹开。


    男孩尖叫一声,提步就朝前方跑去,结果撞在了墙上,他都来不及叫疼,房门忽然从外推开,就在侧边,他喃喃着,飞快地跑了过去。


    不等他冲出去,他柔软的身子撞进了一个怀抱里。


    吕幸鱼惊惶地抬起头,对上男人那张脸时,他大哭起来,“呜呜呜呜呜爹爹,我好害怕呜呜呜呜......”


    他一边哭着,腿脚一边急匆匆地往男人身上爬,衣袖滑落到手臂上,被他高高抬起,搂住了段颖鸩的脖子。整个人都拼命地往他怀里钻去。


    段颖鸩扫了一眼男孩湿红的脸,瞧见他额头上的红肿时蹙起了眉,他把吕幸鱼抱起来,让他坐在自己臂弯里,一只手臂搂住他的腰背,安抚地拍了拍。


    “怎么了?哭成这样?”他唇瓣在男孩脸蛋上贴了贴,声音低低的。


    吕幸鱼搂住他脖子,哭得一抽一抽的,“...有鬼,有鬼呜呜呜吓死我了,我一直在求饶,他也不理我...一直吓我呜呜呜爹爹我好怕......”他语无伦次地说着话,湿漉漉的脸蛋来回蹭在男人脸上。


    他脸上糟糕极了,又是泪水又是鼻涕,额头还有一小块儿红肿,是刚刚他乱跑,撞墙上留下来的。


    乌黑稚然的一双眼惶惶转动着,手臂搂紧了男人的脖子,生怕从哪儿冒出来一个青面獠牙的鬼。


    段颖鸩抱着他,抬起脚走了进去。


    男孩下意识抓紧他的衣领,眼神瑟缩,声音可怜:“不要,不要进去。”


    段颖鸩笑了笑,他扭头,亲了口男孩的脸,“别怕,有我在,哪个鬼敢这么不长眼,在我面前吓你。”


    他走了进去,吕幸鱼把头埋在他颈窝,看也不敢看。


    男人走到桌案前,弯腰把烛火点燃,火光倏忽亮起,影影绰绰地摇曳在男人还带着笑的侧脸。


    他回过身,又把房门和窗户关上,然后才抱着人走到床榻前坐下。


    吕幸鱼怕得要命,他悄悄从男人颈窝里露出一双泪眼,看了看四周。


    “...爹爹,我觉得你这个屋子也不太干净。”他抓着段颖鸩的衣领说。


    男人的目光落在他额头的红肿上,他凑过去,张口吹着,“这是怎么弄的?疼不疼?”


    吕幸鱼委屈巴巴地点点头,“好疼。”刚刚还不觉得,现在疼起来了。


    “刚刚屋子里太黑了,我找不到门在哪儿....撞在墙上了。”他小声说着,脑袋还往男人那边凑了凑。


    段颖鸩拿他没辙了,真笨啊,他都还没准备使坏的,光是风吹,就能把他给吓成这样。


    “爹爹,你以后都不要走了好不好?我不想一个人睡觉。”吕幸鱼说着,身子还在他怀里蜷成一团,两只脚也蹬在了男人腿上。


    段颖鸩也抱紧了他,他低声问:“那以后听话吗?”


    吕幸鱼连连点头:“我听、我听的,我再也不去给段”


    瞧见男人的目光,他改口道:“我再也不给他烧纸了,不对,以后我连宅子都不出了,我就待在爹爹身边,哪儿也不去。”


    “真的?”段颖鸩抬起他下巴,在他脸上巡视着。


    “真的真的真的,呜呜呜你也不要走一直陪着我好不好?”男孩说着,眼泪不禁又掉了下来。


    “好了好了,不哭了好不好,衣服都哭湿了。”段颖鸩摸着他身上有些凉,便掀开被褥把他放了进去。


    他覆在男孩上方,丝帕轻柔地在他脸上擦拭着。


    吕幸鱼眼睫上挂了好些泪珠,在床帐里亮晶晶的,段颖鸩低头去,含住他的眼睫,帮他舔去了那些泪,他声音带着笑:“这么胆小,还敢去城南山上。”


    吕幸鱼嘟起嘴,想说什么又没说出口。


    段颖鸩笑了笑,在他红润的唇上亲了亲,捧起他的脸,“下次别乱跑了。”


    男孩点头,脸蛋还在他掌心蹭蹭。


    见他这样乖,段颖鸩便直起身,准备出去给他找瓶药来擦擦额头,可男孩却紧张地拉住他衣角,“你去哪儿呀?”


    “去给你找药呀,额头不疼吗?”段颖鸩学着他的语气说话。


    “不要,我不疼。”男孩从被褥里钻出来,爬到段颖鸩腿上去,他抱住对方的腰,声音闷闷的:“你别走,我一个人害怕。”


    “你说了要一直陪着我的。”


    段颖鸩坐在床边,男孩钻进了他怀里,他的身体在被褥里已经被捂热了,到处都是软的,他就这样依赖地抱住自己的腰,嘴里说着些恐怕他自己都不知道是什么意思的话。


    他垂下眼,手指蜷了蜷,而后轻轻搭在怀里人的后脑勺。


    他其实一直在想,为什么死的不是他。上辈子,这辈子,堆砌了他无数的怨恨,他想把他的恨吞下去。可那日,他穿戴着本不属于他的红绸挽花,代替段逢音和男孩拜堂成亲时,他以为自己没看见他那些小动作吗,像以前一样蠢,蠢得可爱。


    他跪在地上,观察着男孩,他动作笨拙,对着前方拜了两拜。


    一拜天地,二拜高堂......堂首连个鬼都没有还要拜,他不想拜,他看见男孩趴在地上,那双清澈澄明的眼睛从红盖头下露出来。


    他悄悄握紧了手掌,什么一拜二拜,他只想夫妻对拜。


    胖丫从桌上拿起张草纸来,她拧着眉看去,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念


    “情书难递,只记盈盈笑靥,难遣今宵...谁问知意,谁惜花娇?”


    这么小的声音,门外的男孩都听见了,他着急忙慌地跑进来,胖丫看见他这么着急,坏笑着,继续大声念出纸上的话来


    “惹断肠恼恨,绵绵绪消...唯愿共窗呢语,生生相守,暮暮朝朝~”胖丫念词的尾音还故作深情地上扬。


    惹得胖鱼羞恼极了,他踮起脚,去抢胖丫手里的宣纸,“哎呀你还给我!还给我还给我!”他拉住一点边角,随即用力扯动。


    草纸碎成了两半,一人手上一半。


    胖鱼收回了手,盯着手里的那半张纸不说话了,胖丫有些局促地看了看他,“对、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胖鱼瞪了她一眼,随即坐在桌边,拿出张纸来重新写。


    他字迹不好看,歪歪扭扭的,钢笔尖的墨水还时不时滴落到草纸上,洇出几团墨来,让男孩的字更难看了。


    胖丫站在一旁看他写,手臂规规矩矩地放在桌上。


    男孩低着头,越写越快,墨点也越来越多,糊得他一手都是,到后来,他不停地擦着脸,那几声闷湿的抽泣格外可怜。


    胖丫手足无措地蹲下来看他,结果看见男孩那脏兮兮的小脸,她没忍住,笑出了声。


    不过很快她就憋回去了,她安慰道:“对不起对不起,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我帮你写吧?”


    “不要!呜呜呜呜呜他是不是不喜欢我啊,我表现的都这么明显了!就差把我要当少奶奶这几个字写脸上了呜呜呜他还是不搭理我!”


    “天天来找我玩,给我买糕点吃,还送我礼物,但是就是不说要娶我呜呜呜...我到底哪儿不好了?”


    “我明明长得这么倾国倾城!”胖鱼哭着抬起头,泪水在脸上和墨点混在一起,乱七八糟地往下滚。


    胖丫真的憋不住笑了,她一屁股坐在地上,哈哈大笑着。


    胖鱼擦着脸,一边瞪她,一边可怜兮兮地吸着鼻涕。


    胖丫被他瞪得收起了笑,她站起来,和胖鱼挤到一张椅子上坐着,她问:“这首词你写的?”


    “哼,那是当然。”胖鱼刚刚还在哭,现在语气又不免得意起来。


    “你怎么这么厉害?”胖丫惊讶道。


    胖鱼黑乎乎的手指抓了抓这张废纸,“大少爷不是爱读书吗?我、我就随便写写......”这几天大管家叫他出去买菜,他都会偷偷溜去学堂,偷听老师讲课。


    最开始胆子还大,直接溜进教室里去听,坐最后一排。他脸蛋稚嫩,也看不出和别人的不同,除非别人没看见他那身丫鬟衣裳。


    直到被老师叫了起来回答问题,他红了脸,一个都回答不上来。


    老师骂他天资愚钝,还要让他把那首诗抄写一百遍!胖鱼揪着手指,迎着前面学生们的目光低下了头,连着脑袋上那两只盘起的小耳朵也垂头丧气的。


    “哎,他身上穿的是段宅里丫鬟才会穿得衣服哎!”


    “丫头也能进来上课吗?”


    “他都没穿校服。”学生们开始窃窃私语起来。


    老师走过来,打量了他的衣着,胖鱼头也不敢抬。


    他被撵出教室了,毕竟来学堂里上课的,都是些交了高额学费的,大户人家里的少爷小姐。


    后来他就小心翼翼地趴在后门,在老师看见他之前缩回了脑袋。


    那首让他抄一百遍的诗,他可是认认真真地抄了的啊,一遍都没少,不然他哪会依葫芦画瓢,写出这首情诗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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