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7章
3个月前 作者: 在下千里冰封
“不好意思,因为陈先生的手机里只存了几个电话号码,置顶的那个打不通,所以就拨了您的。”
“怎么了?”妈妈看向小五,见他呆在原地,好半晌没有说话。
小五举着手机的手慢慢垂下,他眼神落在被簇拥的褚小薰身上。
男孩仰起头,嘴角平直,他目光有些迟钝地看向刚刚那个记者,他声音不大,比刚刚电话里医院的工作人员还要冷静:“是,我结过婚。”
黎青郁顿时如坠冰窟,周围的记者仿佛疯了一般将话筒抵在他们身前。
妈妈眼看着小五抱着花跑上前去,他站在外围,跳起来叫:“褚小薰!”
“褚小薰!”
褚小薰侧头,躲过闪光灯,直直地看向了小五。
那束薰衣草在拥挤中掉在了地上,紫色的花瓣在砸下时,零零碎碎地飘起,又无力地落下。
葬身于车祸的人,大多数都是面部全非。
不过无论死去的姿态有多么难堪,都会被一张纯洁的白布遮掩。
这张布盖上去时轻轻的,掀起来却又那么重,至少褚小薰是这样认为的。
他觉得好重好重,他动不了了,似乎是手上的戒指太重了,他抬不起手,手指只能虚弱地弯曲几下。
他好像能透过这层布看见男人脸上蜿蜒的血痕,红艳艳的鲜血在人被撞到地上时,会像烧开水那样,壶口源源不断地滚出雾气。身体就好比这个烧开了的水壶,不止是壶口会冒出雾。
血液无法承载,会从男人的四肢间,七窍中,比雾气更快更凶猛地爬出来。
小五站在摇摇欲坠的他身后,双手在空中僵置了许久。
褚小薰觉得自己脸上湿湿的,连喘气都变得十分艰难,他一手摁着自己的胸口,另一只手伸出去,拈起白布的一角,揭开了。
男人面色惨白,躺在那,胸膛处毫无起伏。
褚小薰看清了他的脸,气息陡然间变得凌乱起来,他眼皮低垂,嘴里重重地喘出声音,屋子颇为空荡,徘徊着他的泣音。
污血将男人的眉毛糊得乱七八糟,褚小薰的指尖在上面蹭了几下。
时间太久,血液已经干涸了,他搓了很久才把那处搓干净,露出那截断掉的眉毛。
不多时,一阵撕心裂肺的哭声响彻整个屋子。
小五干涩地咽了咽喉咙,耳朵被褚小薰的哭声堵得严严实实,他欲上前去。
站在门口的男人忽然走上前来,扶住了褚小薰堪堪站立的身体。
他身体很轻,哭的时候像是要用尽所有的力气,这是黎青郁第一次看他哭得这么厉害。
天塌地陷也不过如此。
四月五号,电影如期上映,只是电影院内的人少之又少。
没人想看这种“洗钱商业剧”。
小五买了票,和妈妈在电影院沉默地看完整场电影,周围却不是很安静,都在讨论前几天褚小薰发的那条微博。
“这算什么?单方面和黎青郁分手吗?”
“褚小薰胆子好大啊。”
“他胆子不大能和黎青郁谈吗?还敢发微博甩人,摆明了不想给任何人面子。”
“...可是,他要是和黎青郁断了,以后在圈子里的路可不好走......”
“不过我看黎青郁也够舔的,小薰都说了分手了,听说他还天天去片场接送人呢,小薰都没理他。”
......
小五点开自己微博的特别关注。
@褚小薰:从今以后,我和黎青郁再无半点关系,我只是褚小薰。
小五悄悄点了个赞。
散场时,影厅外面还贴有许多褚小薰的海报。
他在笑,酒窝都笑得陷了进去,小五眨了眨眼,他已经很久没有见过褚小薰的笑脸了。
他没有失落太久,因为褚小薰又搬回了镇子上。
这里离影视城太远,褚小薰每天要起很早,坐第一班公交车到市中心,然后换乘地铁才能抵达片场。
仲夏六月,寒冬腊月,每天都是这样。
褚小薰盘坐在桌前的凳子上,嘴里念念叨叨地背着台词。
这次他演的是个配角,他试镜了很多次,导演总是绷着脸,他心中忐忑,还以为不行呢。
他在家等了好几天,剧组终于给他打了电话,说他已经通过了。
屋子里没有暖气,睡衣臃肿地裹在他身上。
冬季的天黑得很快,他背着背着,屋子里就暗了下来,他张口就喊:“陈岚,你快开灯呀,我要看不见了。”
话音落下,屋里陡然变得寂静起来。
褚小薰张开的嘴巴还未合上,他慢慢闭上嘴,抱着膝盖,呆愣地盯着面前的剧本。
剧本上的小楷在他眼里逐渐弯曲成一条条细虫,又逐渐被雾气掩盖。
一年又一年,黎青郁每天都会去片场看人,但是褚小薰不会理他。他说了,要是黎青郁再敢私自给他走关系,他会让黎青郁再也见不到他。
黎青郁没了办法,他极为挫败,像是手里再也没了能让男孩欢喜的筹码。
腊月三十,小五刚过完二十岁生日,他和妈妈在门口贴上春联,镇子上在这几年也变得热闹了许多,挨家挨户挂上了红灯笼。
政府在前两年拿出款项,将周围翻修了一下,妈妈不知道从哪儿听来的消息,“听说是黎氏拿的钱呢。”
小五在贴春联,透明胶粘在门口崭新的瓷砖上,他哼了声,“谁说的。”
时间不早了,该放春晚了,妈妈听见堂屋里的电视声,她没管还在外面别扭的小五,跑到里面去。
她把灯打开,电视里,青年穿着身西装,他姿态从容,正在与一位女歌手合唱。
又是一个五年,男孩的面容从青涩蜕变得成熟,眉眼拉长,多了几分艳丽。
“你还不进来?褚小薰都已经上场了。”妈妈冲外面扬声道。
小五听见声音,立刻跑了进来,“我来了我来了。”
深更半夜,青年直播完已经是筋疲力尽,他被助理送上房车。
他靠着窗户,声音很轻:“送我回镇上。”
“啊?”助理一愣,可是刚刚黎先生才打电话过来,说今晚要褚小薰过去吃年夜饭。
“我说回镇上。”褚小薰有些不满地看向他。
青年在发起脾气来,会几分从前娇气的影子。
“哦哦好。”助理急忙应下。
下车后,褚小薰裹着羽绒服,让助理他们先回去了,还给他们一人包了个大红包。
小巷里闪着微弱的灯光,褚小薰走得慢吞吞的,他抬眼看去,巷子的尽头处,他家那,门旁边的小窗子笼罩着暖光。
橙黄的灯光从玻璃窗里渗出,暖盈盈的,微弱的,映照在小巷的尽头。
褚小薰步伐忽然加快,是谁?是谁在家里。
今天是除夕,会是谁?
青年走着走着跑了起来,那扇光就在眼前,他跑得气喘吁吁,唇边也渐渐扯出了笑。
他太累了,累到甚至觉得这条小巷为什么会这么长,像是在梦里,他根本没办法跑到终点。
终于,他站在了门前,他摸了摸自己湿热的脸蛋,脸上迎起笑,一把将门推开,“陈岚”
褚小薰脸上的笑瞬间消失了,僵硬得脸肉都开始泛疼。
黎青郁腰间系着围裙,目睹了青年笑容顿失的样子,他的手在围裙上无措的擦了擦,干巴巴道:“回来了?吃饭吧。”
门‘砰’地一声被关上。
黎青郁做饭的水平在近几年提升了好多,他最开始在剧组给褚小薰送饭,褚小薰不吃,当着他的面就扔了。
后来他学着自己做了,送饭时还故意在手指上贴几个创可贴。
褚小薰瞟过他手上贴得明晃晃的创可贴,依旧拒绝了他,黎青郁就把饭盒放在桌上离开了。
他在门口站了很久,腿脚都开始发麻,他才听见饭盒被打开的声音,他弯起唇。
饭桌上,寂静得只剩碗筷相撞的声音。
黎青郁给他夹菜,“今晚累吗?”他守在电视下面,看完了整场春晚,生怕错过一点褚小薰的镜头。
褚小薰:“不累。”
他吃饱了,放下筷子,“你怎么过来了?”黎青郁不是早就给他助理打了电话,让他去市中心过年吗,怎么会突然出现在这。
黎青郁吃着饭,筷子被他捏得很紧,“我猜你不会过来,晚上回来后肯定累得不想做饭,我就提前过来做饭了。”
男人在这几年沉默了很多,面容在灯光下有些萧瑟。
“要是我过去了怎么办?”褚小薰问。
黎青郁一愣,随即笑了笑,“真的吗?”
下一刻,褚小薰冷冰冰道:“假的。”
黎青郁脸上的笑逐渐泛出苦味。
吃完饭后,黎青郁把碗筷洗干净了,他走出来,屋子里还像十年前那样,贴满了各式各样的海报,不过都已经蜷边了。
褚小薰不肯翻修,固执得要命。
今晚上场前,化妆师给他的眉毛修歪了,褚小薰正坐在床前,手里拿着镜子在修眉毛。
男人的脚步声渐近,褚小薰置若罔闻,直到男人坐在他身旁,他才放下修眉刀看过去。
黎青郁眼神痴迷,流连在褚小薰脸上,他坐在这间贫瘠的小屋,双手扣着床沿,身子侧过,他平常都不敢看太久褚小薰,因为怕在青年的目光中捕捉到厌恶。
但是现在,他有些局促地看着褚小薰。
褚小薰眼睛眯起,他也在看黎青郁。男人和他对视上,抿起唇,面颊瘦削,眼神直勾勾的,暖色的光晕把他照得泛起重影。
褚小薰指腹碾着那把修眉刀,他忽然伸出手去,扶住了男人的下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