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7章
3个月前 作者: 在下千里冰封
门被男孩狠狠撞开,响声将殿内的人都震得回过了神,吕幸鱼满身污秽,他疾步跑到里间,看见男人还安稳地坐在榻上时,高悬着的心终于落了下来。
皇帝看见他后,厉声喝斥道:“朕不是让你今天不许出东宫吗?你为什么这么不听话?”
吕幸鱼被他吼得一怔,他声音细弱:“我、我担心你......”
叶祁手里的东西被她轻飘飘地丢在了地上,她看见吕幸鱼后,美艳的脸上忽地溢出丝笑,“来了?”
“正好给你看看这道圣旨。”
她走到桌案前,把圣旨拿起展开,对着吕幸鱼,“这是陛下刚刚写下的,他说要废了你,让允洵坐上你的位子。”
吕幸鱼听后,他慢慢走了过来,随后拿过她手里的圣旨,低头认真看着。
叶祁还在得意,只是没想到男孩走到了烛火前,将她方才写下的圣旨点燃了,叶祁猛然冲了过去,“你这个疯子!”
吕幸鱼不等她夺过,就将手里燃起火的东西,丢在了窗外。
外面刀光剑影,叶祁再能耐也不敢出去,她只能眼看着这道能让她儿子坐上皇位圣旨被烧至灰烬。
女人眼眶被火照得血红,被指甲刺得鲜血淋漓的手心在下一瞬就掐上了吕幸鱼的脖颈,她满目癫狂,大力扣着吕幸鱼的脖子,指骨都开始泛白,“你这个野种!有何资格坐上皇位?”
“终日游手好闲,大事不成,竟还厚颜无耻地占了这么多年的太子之位!”
“这东宫之位,这万里江山,哪一样轮得到你这个来路不明的东西染指!”她字字如刀,狠狠地向吕幸鱼扎去。
吕幸鱼被她掐得身子后仰,脸庞泛红,他目光游移在空中,嘴里艰难地吐出几个字:“我、我说过了...太子的位置,只能、只能是我......”
他的呼吸被剥夺,眼白已经渐渐冒起了血丝,他的手在空中无助地抓了起来,想夺得最后的生机。
忽然,一阵刺入皮肉的声音在耳畔模糊的响起,面前扣着他脖子的女人眼神蓦地停住,而后轰然落地。
他跪倒在地上,劫后余生地摸着自己的脖子,恍然抬眼,孙如越手里握着把匕首,心有余悸地拍拍胸口,他连忙把吕幸鱼扶起,“殿下,您没事吧?”
吕幸鱼摇摇头,他看了眼地上死不瞑目的女人,“她死了?”
孙如越沉默地点头。
吕幸鱼脚步虚浮地走到榻前,皇帝冲他伸出手,他还未碰到便扑倒在了榻前,皇帝心疼地 拂过他湿软的头发,“小憬,是父亲没用。”
男孩的肩膀抽搐着,沉闷的哭声从被褥里传来。皇帝将他的下巴慢慢抬起,目光落在他的脖颈处,那里被掐出的指印已经泛起了青紫。
吕幸鱼的喉结滑动个不停,他哭得厉害,一直在说:“...你为、为什么要关着我呜呜呜...我以为,我以为你不要我了呜呜呜...你怎么能这么对我,你就想自己去死,然后留我一个人后悔吗?”
“我讨厌你呜呜呜呜呜......”他像个孩子那样,拍打着皇帝的手臂。
皇帝捧住他的脸,努力用自己虚弱的嗓音安慰他:“父亲,父亲只是想让你好好活着,你乖一点好不好?只要你还活着,父亲什么都愿意做。”
“犹死不悔。”
话落,男人胸脯鼓动,又剧烈地咳嗽起来,他及时推开了吕幸鱼,身体伏在榻边,嘴里涌出的鲜血,猛然喷洒在地。
吕幸鱼张开了嘴,瞳孔不断扩大,泪水堵了他整个眼眶,男人的喘息声沉重不已,吕幸鱼跪在地上,他惊惶到拿自己的衣袖去擦皇帝嘴边的血,“父、父亲,你怎么了?不是说、不是说病已经好了吗?”
“为什么会有这么多的血......”袖口被擦得脏污一片,男孩的眼睛被他睁得很大,泪珠悬在眼下,只等他下一次眨眼,便会如外面的大雨那般接连落下。
皇帝的口鼻内满是血腥气,他撑起身子,浑浊的眼珠落到地面的那张纸上,他探出手指,“去、小憬,把它给我。”
吕幸鱼连忙把它捡起,递给了男人。
男人靠在枕头上,本想去摸摸那些笨拙的字,可是指尖上沾了血,他便作罢了,他眼神在那些字迹上流连,句句都带着憧憬的味道:“小憬,朕还记得你六年前刚回宫那阵。”
“胆子小得可怜,哭也只敢躲着哭。”
“没吃饱会哭,吃撑了也会哭,朕逗你,说你字写得丑你也会哭,大一点了,捉迷藏输了也要哭。”他捧着悬着,慢慢压到胸前。
他说着,吕幸鱼也像他口中那样哭着。
“后来,小憬哭得少了,敢冲我发脾气了。”皇帝回想着以前的那些事,他嘴角牵起笑,“我时常在想,我的小憬究竟要多幸福才会不哭呢。”
男孩抓着他的衣襟不肯松手,他低下头,泪水砸在了皇帝的衣衫上,他张了张口,哽咽道:“我、我不是...我不是你的小憬......”他终于说出来了,一句话被他说得磕磕绊绊,他不敢抬头,怕看见皇帝失望的眼神。
他等了一会儿,最后男人只是拂去他下巴上的泪水,随后倾身,爱怜地吻在他的额头,他声音充斥着将死之人的干瘪,“是,朕的小憬,只有你。”
吕幸鱼的眼皮眨得很快,泪珠扑簌簌落下,哭得嫣红的脸蛋被男人捧起,皇帝面容枯槁,他说:“小憬为什么不能聪明一点,朕说过那么多次,朕只爱你一个孩子。”
“为什么就是不肯信我。”
吕幸鱼崩溃地大哭,他扑进男人怀里,哭得撕心裂肺。
“我就是、就是不聪明...所以才会以为你会不要我,你会把太子的位子给别人......”
皇帝拍着他的脊背,温声哄了一阵,他咽下喉咙里的血腥气,“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父亲就原谅你。”
吕幸鱼泪眼朦胧地抬起眼,他抽泣着问:“什么?”
“还记得我们小时候玩的捉迷藏吗?”皇帝拨开他面颊上的湿发,哑声道。
“记得。”吕幸鱼点点头。
男人费力地撑坐起来,他握着吕幸鱼的肩膀,力气大到吕幸鱼都开始泛起疼来,男人说:“这次换父亲来躲,小憬来找我好不好?”
“找到了,父亲就原谅你。”
吕幸鱼抽泣着去拉他的小指,“那、那你不准骗我。”
“好。”皇帝也握住他的小指晃了晃。
吕幸鱼松开了他的手,爬着站了起来,他站在榻前,细声细气道:“那我去外间站着,一会儿就进来找你。”
男人的手还僵在空中,小指上还残余吕幸鱼手上的温度,他点头,笑得有些难看:“好。”
吕幸鱼跑到了外间去,他蹲在角落里,在心里小声数着数,像幼时的夜晚那样,数到二十下后就会睡着,他怕父亲来不及躲,还贴心地数了好几个二十,他搓搓脸蛋,酒窝里都是笑,父亲知道他是假的,但是还喜欢他,他幸福地抿起唇。
他撩开帘子,探头探脑地往里面瞧去,声音低微:“父亲?父亲你藏好了吗?”
“小憬来找你了,父亲?”他慢慢走进去,他率先看向床榻,那没人,他在屋里一边喊他的名字,一边找。
忽然,他瞧见桌案下露出了一点金色,他噤声了,随即踮起脚,小心翼翼地走了过去。
待他蹲在桌案前,脸上溢出得逞的笑,一把掀开布后,铺了满脸的笑倏然消失殆尽。
眼眶在瞬间泛出血丝,他唇肉艰难地翕动着,惨白的面颊上因为恐慌而剧烈地抽搐起来。
他湿黑的眼珠映照出桌案下已经闭上眼的男人。
男人身影高大,蜷缩在桌角,脸颊因为病痛凹陷了下去,他手里还握着那张纸,不过已经了无生气地搭在了地上。
吕幸鱼眼前晕眩起来,他跪在了地上,指尖在空中颤抖着,慢慢摸在了男人心口。
半晌后,屋内被男孩从喉咙撕出的哭声充斥。
程延澜提着剑进来时,男孩抱着皇帝的身体哭到天崩地裂,“父亲...你不是、不是说原谅我吗?你、为什么又说话不算话......”
他哭到眼泪已经打湿了皇帝的脸,通红的眼眶再也照不进其他人。
“你、你说句话好不好...像那天那样骂我、打我板子都可以...父亲,你说句话好不好.......”
皇帝已经没了呼吸,男孩依旧抱着他不松手,眼眶湿润,空洞地落在地上。
程延澜扔了剑,他默不作声地看着,随后走了过去,他把男孩从地上抱起来时,吕幸鱼忽然挣扎起来,他用力在程延澜的脖子上咬下。
在尝到血腥气后,他也不肯松口,男人一动不动,任他咬着。
直到那块肉要被咬下来前,他才把吕幸鱼拉开,对方的唇边全是血渍,他恨意凛然地盯着程延澜,他的鲜血渗进吕幸鱼的口里,堕入腹中,带着他相同的恨,一字一句道:“我恨你。”
“我恨你。”程延澜垂眸擦去他嘴上的血,要拉着他出去。
“我恨你!”吕幸鱼挣扎着要甩开他,却被男人狠狠箍住了肩膀。
“闭嘴!”程延澜脸色变了,他轻斥道。
吕幸鱼吸着鼻子,眼珠被泪水充盈,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我恨你。”
程延澜闭了闭眼,他说:“明日,你便可以登上你梦寐以求的皇位。”
殿外,江承的人已经所剩无几,他已身中好几剑,就在他快要倒下时,迎面传来了震耳欲聋的马蹄声。
他眼睛被血糊得快看不清了,他努力睁大了眼,马上之人,正是曾敬淮。
他终于回来了。
吕幸鱼扇了他一巴掌,他的嗓子哭得太久,像是一只被压扁了的蝉,在最后还在发出鸣叫,“我从来,从来没有想当皇帝...我、我只想做父亲的太子......”
“我多希望,十二年前,我没有见过你,我真的好恨你......”吕幸鱼仓皇地摇头,他看见了地上的剑,随即走过去捡起。
他放在了程延澜的手里,指骨抬起剑刃,冲着自己的心口,他往前移动着,“你杀了我吧,既然你这么恨我们。”
程延澜看见了锋利的剑锋抵住了男孩的胸口,他第一次这么惊惶,他想松了剑柄,可是剑刃却被吕幸鱼紧紧握着,他嘶吼道:“你是不是疯了?松开!”
吕幸鱼还在往前走着。
剑刃刺入皮肉的声音格外刺耳,可吕幸鱼却并未感受到疼痛,他向下看去,原来不是他。
是程延澜,他的心口被一剑穿了心。
带出刺眼的血迹,男人张口,嘴里不停地滚出鲜血,他的脚步被刺在胸口的剑定在了原地,让他只能看着面前的吕幸鱼。
吕幸鱼也愣了,他下意识松了手,剑落在地上,眼泪也落了下去。
程延澜的手僵硬地抬起,他想去接住男孩的泪,最后穿过他的指缝,他虚虚握了手,而后,倒在了地上。
吕幸鱼看到了他身后的曾敬淮。
男人面容消瘦,手里还握着沾了血的剑。
曾敬淮把剑扔了,几步跨到吕幸鱼身前,他急忙搂住快要晕去的人,“小鱼,小鱼,我回来了。”
男人的脸在吕幸鱼眼中歪歪扭扭,他哑声道:“你为什么这么晚才回来?”
“我......”曾敬淮垂下眼,心口的剑伤依旧隐隐作疼。
吕幸鱼哭着抱住他的腰,泪水很快润湿了他的衣襟,“...为什么这么晚!我等了你好久,你都不肯回来看我一眼......”他受了那么多的苦,只要曾敬淮肯回来看一看他,他根本不会掉这么多泪。
曾敬淮心痛难忍,抱着他,眼眶猩红,“对不起,都是我的错...小鱼......”
怀里的人忽然失了力气,他惊惶地低头去看,男孩已经晕了过去。
吕幸鱼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梦里很冷,小梨镇似乎就没暖和过,就算他躲在屋内,混着雪的寒风也会狡猾地穿过门缝打在他身上。
他还是很饿,蹲坐在角落,刻刀将他的手心戳得生疼,他努力睁着眼,借着摆在地上的灯烛,将灵牌刻好了。
他跪在板凳上,把牌位规规矩矩地放在灵案正中央,把白天在外面买的小苹果堆成小三角。他又从板凳上爬下来,跪在灵案前,冻疮斑驳的手背撑在地面,他昨夜刚哭过,现在眼睛干涸,已经流不出泪了。
他乖巧地叩了头,又合拢手掌,细声细气道:“奶奶,可不可以保佑我以后发财。”
“我不想住这个小房子了,我想住大宅院,你要保佑我,我有了钱,会给你烧纸,让你在地下也能过上好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