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3个月前 作者: 在下千里冰封
    第92章 朕罪该万死(16) 吕幸鱼跟在


    吕幸鱼跟在棺材后哭过很多次, 他跪下又站起,目之所及是抬棺人落在地上的已经变了形的脚踝。


    他擦着泪,哭得伤心, 心里却在想今日哭这一趟够不够他在酒楼里大吃一顿。棺材很重, 被麻绳捆在了扁担上,沉重地压在抬棺人的肩膀处。


    今日是抬的大户人家的老爷,棺材上抹了油光发亮的漆, 吕幸鱼隔老远就闻到了那股味, 他眼泪流着, 嘴里呼着气,抬棺人步伐稳健, 他步履蹒跚, 累得直喘气。


    这老爷死了也这么威风, 吕幸鱼擦了擦汗, 尖尖的下巴颌藏在灰白色的围脖里,寒风一吹, 脸蛋上贴着的泪痕像是结了冰那般沁进肉里,他到后面已经流不出泪了, 嘴巴张着干嚎。


    他抽空直起身, 扶着腰站在后面, 他看着这具棺材,冻得发白的脸蛋有一瞬怔愣。


    等他死了,他也要这么大的棺材。


    又是一年冬,老太太去世了。这个给人哭了一辈子丧的, 终于也轮到别人为她哭了。


    彼时的吕幸鱼还在大夫那又哭又闹,“大夫,大夫我求你了...最后一次, 你去看看我奶奶吧,她病得真的很重,连话都说不了......过几天,过几天我找到活了,我就把钱还给你...求你了......”吕幸鱼个子单薄,又矮,脑袋被一顶灰扑扑的帽子裹着,只剩一张冻得红丝泛滥的脸蛋露在外面。


    他抓着老大夫的衣袖,急得话都说不清楚了,露出的指骨通红,年年都长的冻疮,今年也依然覆在他的手指上。


    大夫颇有些不耐烦,他还在写方子,男孩抓着他的衣袖,他本想甩开,结果瞟过去却发现男孩恰好及他的桌案高,木板将他的脸蛋遮去,外面留着一双湿润的泪眼。


    他放下笔,“你才多大?你能找什么活?你家老太太我被你拖去看过那么多次,药也吃了不少,就是好不了,这根本就没得治了,还有啊,别说这次,就以前,哪次把账清完了的?”


    吕幸鱼唇瓣动了动,他没钱,说去找活干是想等奶奶病好后再一同去找,可奶奶已经病了有足足半年了,他垂下头,额头磕在了桌案上,还固执地抓着大夫的衣袖。


    良久后,大夫叹了口气,把他的手拨开,吕幸鱼立刻抬头看过去,大夫已经背好了药箱,“走吧,再跟你去看最后一趟。”


    吕幸鱼笑起来,他摸着额头被桌案压得凹进去的那条痕迹,当即跪下给他磕了个头,“多谢大夫,以后家里有事,只管找我。”他跪得轻巧,跪得从容,孩子般的心性让他早已习惯此等处境。


    家里有事?他干的什么活,能有什么事?


    大夫无言哽住,想发火,男孩却直挺挺地跪在地上冲他笑着,冻的通红的双颊那还溢出了酒窝。


    他抿着唇往外走,吕幸鱼跟在他屁股后面,亦步亦趋地和他说奶奶最近的情况。


    大夫时不时点头,等走到巷口最深处时,两人身上已经落满了雪,吕幸鱼笨拙地踩上台阶,他推开木门,“奶奶,我找到大夫了”


    “你很快就会......”


    男孩的尾音被穿堂而进的雪风掐碎,大夫偏了偏头,屋内昏暗,门前正对着的是两把陈旧的椅子,不过有一把已经躺在了地上,他握紧了药箱的带子,顺着椅子慢慢往上看。


    是一双悬在空中的脚,裹着一双布鞋,露在外面的脚踝已然灰白,寒风吹得木门吱呀作响,悬在梁上的身体也跟着晃荡。


    吕幸鱼仰着头,眼珠在蓄满泪水的眼眶中瞪得铜铃大小,他慢慢走了进去,就站在倒下的椅子旁,手指蜷缩着伸出,抓上吕宜的裤脚,像是在抖,又像是被风吹的,他快站不稳了,老太太的脑袋被那条白带子死死卡住,沟壑纵横的脸被憋得青紫,脑袋往前垂落,如同一根笔直的筷子被人倏然折断,断得触目惊心。


    吕幸鱼张了张口,眼中充盈的泪水接连落下,他喘着气,说得十分艰难:“我、我找到大夫了...等你好了,我们再一同去哭丧......”


    可现在这样,他怕是要先哭一哭自家。


    他个子很矮,穿着一身不合时宜的衣裳,薄薄的布料里塞得鼓鼓囊囊,臃肿而笨拙,手从那只裹得粗厚的袖口里伸出来,显得格外违和。


    他就站在那具没了气息的身体下,直直地盯着,覆在脸上的雪花也化成了水,顺着脸蛋滑落。


    大夫不忍再看,走进来把男孩拉开,他费了些力气才将老太太给弄下来。


    吕幸鱼花光了家里所有的积蓄,才买到一具未上漆的棺材,很小,老太太也不高,放进去倒是刚刚好。


    在出殡的前一夜,就他一个人跪在灵堂前,饿得头晕眼花,他捂着肚子,慢慢蜷缩在了地上,蜡烛的颜色惨白,却又冒出了火红的光,“好饿啊奶奶,你去了下面,我可能暂时也不能给你烧纸了...我连肚子都填不饱......”


    “你在下面能不能保佑我,让我快点发大财,我不想再哭丧了,他们都嫌弃我晦气...等我有钱了,我就天天给你烧纸,你在下面也能过得好好的。”吕幸鱼肚子已经叫了二十次了,但是他还是没有睡着。


    白纸覆棺,纸灯高悬,棺材只需四人便轻巧地抬起,吕幸鱼走在前面,个子小小的,他数不清这是第几次走在棺材旁了,不过这是他第一次为躺在棺材里的人哭。


    “殿下,怎么哭了?”何秋山拈起自己的衣袖,心疼地擦去他眼角的泪水。


    吕幸鱼眨了眨眼,他眼神茫然,抬手摸了下自己眼下,指腹湿润,何秋山说的那句话还回荡在他的耳边,他说:“你说的是真的吗?”


    “什么?”何秋山怔住,忽然想起方才说的那句话,于是搂住人,又说了一遍:“当然,殿下的眼泪于臣而言,是无价之宝。”


    “谁都不能让殿下难过。”


    吕幸鱼自己擦去了眼泪,他吸了吸鼻子,点头道:“你说得对,孤是太子,谁都不能让我难过。”


    夜晚,吕幸鱼用过晚膳,沐浴后便窝在了床榻上,他手里捏着上次去宫外玩,带回来的话本,正趴在枕头上翻看着。


    忽然,他耳朵尖起,有人进来了,尽管脚步声很轻,但他还是听见了。他鼓了鼓腮,把话本放在了枕头下,转而把脑袋闷进了被褥里,装作已经睡熟的模样。


    男人走得很快,看见床帐里还燃着烛火,他便撩开了帐子,还以为吕幸鱼会生气地赶他出去,结果榻上鼓起一小团,男孩躲在了被褥里已经睡过去了。


    他放下心来,轻手轻脚地坐在了榻边,手掌隔着被褥在上面轻轻摸了摸。曾敬淮眉眼被烛火笼罩着,白日里冷冽的神色如今温柔起来,手下没什么动静,他就想把被褥掀开。


    他以为男孩睡熟了,所以力气很轻,结果居然没掀动,他拧起眉,又稍稍用了几分力气,还是没动,褥子像是在和他较劲,他定下眼看,唇畔忽而弯起,哪里是掀不动,分明是小孩儿在和他作对。


    枕头下还露出了一角话本。


    吕幸鱼在里面脸都憋红了,他抓着被角不松手,等到外面没了动静,还以为是男人自觉地走了,就才呼出口气来,从被褥里钻出来,他脸蛋红通通的,喘着气往上一瞧,正好和男人含笑的眼眸对上。


    吕幸鱼湿漉漉的眼睛瞪大一瞬,而后又气急败坏地去推他,“你出去你出去!谁让你进来的?”


    他身上软乎乎的,又带着从被褥里钻出来的香,曾敬淮顺势搂住他的腰往自己身上按下去,他哄道:“我错了好不好?宝宝怎么还在生气,不是你说的,要皇叔夜夜都要陪你睡觉吗?”


    吕幸鱼在他怀里也不安分,寝衣被自己蹭得乱七八糟的,他赌气道:“我才没说,还有,什么叫我还在生气?你意思是我不该生气吗?”


    “好好好,宝宝应该生气,那我要怎样哄你?”吕幸鱼闹腾得厉害,男人只好先按住他,嘴上温言软语的哄,


    “你不知道吗?我都已经说那么清楚了。”吕幸鱼闹得额头上已经渗出了汗,眉眼乌黑丽,被睫毛掩去的眼珠水光淋漓,两只手臂被男人箍住,透过那层单薄的寝衣,软肉盈了满手。


    “宝宝,我自然有我的考量,但不管如何,我都是为了你,若是以后皇叔不在你身旁,何秋山一个寒门子弟,手上又没有实权,他如何能护住你。宝宝是太子,是大崇未来的君主,虽说现在有我在,谁都不能动你,可如今时局动荡,皇叔万一也要亲征边疆怎么办?鱼儿怎么办?你要我如何放心得下?”曾敬淮声线低沉,姿态放得很低。


    片刻后,吕幸鱼没闹了,乖巧地坐在他腿上,他抬起头问:“什么意思?你要走吗?再说了,不是还有父亲吗,他是陛下,有他在的话,也没人敢动我呀。”


    曾敬淮摸着他的头发,听到最后一句,他眼神微闪,随即手掌兜住了吕幸鱼的下巴往上抬起,他眼神凛然,叮嘱道:“以后离叶祁,还有她那个儿子远一点。”


    “好。”吕幸鱼虽然不懂为什么,但他说的,他都会听,除了某些事。


    “你还没有回答我,你是不是要走?”吕幸鱼抱住他的手臂晃了晃,神色担忧,江承去了这么几年还没有回来,他无法想象,若是曾敬淮也去这么久,他要怎么办。


    曾敬淮笑了笑,“短时间内不会的。”


    吕幸鱼着急了,他在男人怀里转了个身去,面对面地搂住他脖子,“你说清楚呀,什么叫短时间内不会,那意思是还是要走吗?要去多久?会不会受伤?”


    他问了一连串问题,像是曾敬淮明天就要走了那样。


    “宝宝,两年内不会的,你乖点好不好?不要让我担心。”曾敬淮看他这样眼里溢出笑,可心里又泛着疼。


    吕幸鱼收回了手,脑袋在他心口撞了一下,闷声说:“你担心?可我觉得你一点都不在乎我。”


    曾敬淮抬起他脸,黑漆漆的眸子里盛满了男孩漂亮的脸蛋,他说:“再乱说话皇叔就要生气了。”


    他对吕幸鱼是含在嘴里怕化了,捧在手里又怕摔了,结果这小孩儿还说自己不在乎他。


    “还想让我怎么疼你?”他低下头,唇瓣在吕幸鱼脸上来回蹭动,又含着他的脸肉厮磨。


    吕幸鱼的双手半推半就地撑在他的胸膛那,他仰着头,睫毛扑闪着,看着近在咫尺的男人,“那你以后不许再大声和我说话,也不许对我摆脸色。”


    曾敬淮无奈道:“我哪有。”


    “你还没有!你今天不就是这样吗?我都哭成那样了,你还要凶我,瞪我,一句话不说就走了,哄都不哄我。”吕幸鱼说这几句还给自己说生气了,他把男人的脸推开,别过头去。


    曾敬淮这算是自作自受,谁让他非要问的,他连忙哄道:“好,好,是我错了,我不该凶你,也不该走,不过宝宝,我真的没有瞪你,我哪里舍得。”


    吕幸鱼觑他一眼,“还说没有。”


    “我真没有。”


    吕幸鱼爬到他腿上跪着,两人这下视线齐平了,他伸出手去,两只手分别去撑开男人的眼睛,他鼓着小脸,学着白天曾敬淮的神态,眉毛压着,眼睛眯起,努力学他凛冽的眼神。


    “你就这样看我的。”吕幸鱼眼睛又睁得大大的去和曾敬淮对视,他手还没松开,男人的眼珠被迫全部露了出来,三分诙谐,十分怪异。


    曾敬淮笑了出声,男孩气得去推他的肩膀,“你还笑,都是你的错!”


    曾敬淮搂住他的腰肢,往自己心口压,“我的错,我的错,我不该这样看你,都是我的错好不好?太子殿下大人有大量,原谅我好不好?”


    吕幸鱼哼了一声,抱着他的脖子说:“下次再这样看我,你就别想看见我了。”


    曾敬淮拍着他的脊背,嗅着吕幸鱼身上的香气,又抬头在他脸颊上啃了啃,“要记住我说的,离叶祁远一点,她不是什么好人。”


    吕幸鱼问:“皇叔怎么看出来的呀?”


    “皇后病逝后,陛下就再也没有进过后宫,叶祁是后宫里唯一的后妃,陛下也极少召见她,可她却在你回来后有了身孕,又顺利产下皇子,实在可疑。”曾敬淮只说了一半,另一半,他不想说出来让吕幸鱼担心。


    吕幸鱼抱着他的腰,似懂非懂的点点头,半晌后他亲了亲曾敬淮的下巴,“我知道了,我以后不会和她说话的。”


    曾敬淮笑了下,吻着他的耳尖夸赞:“乖宝宝。”


    作者有话说:


    提前预警,前面有多甜后面就有多......


    第93章 朕罪该万死(17) 雪天,孙如


    雪天, 孙如越守在玄清宫外,他泛着困,可外面天寒地冻的, 只能站在柱子后面挡挡风, 身旁的小太监颠着步子走到他身旁,“来了来了。”


    孙如越探出身去,瞧见由远及近的人, 他扶了扶帽子, 面上堆起笑, 跑下阶梯去迎接:“圆大师,陛下在等你呢。”


    来人穿着单薄, 玄清色的褂子披在他身上, 身材极为瘦削, 肩膀上伶仃的骨头将布料顶出痕迹, 他面容年轻,细长的眉毛下是一双灰色的眼, 眉头往下压着,嘴唇偏薄, 神色寡淡, 与孙如越说话时也没什么表情。


    “有劳了。”他点点头, 右手放于胸前立起,腕部绕了一串与皇帝相同的珠串。


    孙如越跑到他前面去,撩开帐子,“大师请进。”


    皇帝刚服用完丹药, 他撑着额角,正坐在软椅上假寐。


    “圆叩见陛下。”


    皇帝睁开眼,“起来吧。”


    “坐。”皇帝冲一旁的凳子扬了扬下巴。


    “多谢陛下。”


    圆坐下后, 皇帝便懒洋洋地同他说话:“近日朕觉得精神好了不少,圆,看来那丹药的功效在其中作用不小。”


    “陛下正值壮年,身体本就强健,再加以丹药辅佐,时间一长,只怕更甚从前。”圆低头应声,他进宫已有两年,皇帝对他的赏赐只多不少,可他依旧毕恭毕敬。


    “那朕这病......”


    “陛下,只要您按时服用药,不出五年,定会大好。”圆声音淡淡,指腹来回在珠串上挪动着。


    皇帝满意地点头,他从软椅上坐起来,“只要朕这病一好,朕可赐你一道圣旨,你想要什么,朕都会赐给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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