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3个月前 作者: 在下千里冰封
    却不想老天爷都在提醒他,灰狼渡劫失败,性命堪忧,他蛊惑着笨猫,哄着他,让他把药喂给了灰狼。


    他不信那头狼知道这是什么药,否则怎么可能会心甘情愿的吃下。


    他陪着小白猫,小白猫天真得要命,除了一心念着的成仙,剩下的全都是鱼头汤。他想成仙,挨了痛,受了苦,也要成仙。


    一只笨猫,连人形化不了,天天被其他妖怪欺负得在泥里滚,若不是他守着,只怕早已成了盘中餐了。


    那次洞中,他被江承一剑穿心,直至第二日清晨,虎妖姗姗来迟,眼看着他血流殆尽后,方才肯施以援手。


    条件是,成为小白猫的第三重幻境。


    他应下了虎妖的约,从化形开始,到现在,小白猫走的每一步,都在两人的算计之中。


    “还有不足一月,曾敬淮,你制的那些傀儡,能撑到天雷落下吗?”曲文歆上前两步,语气不冷不热,他的眼白因为疼痛而逐渐泛青,混在阴戾的眉眼间格外人。


    男人敛起下巴,他余光瞥向墙上的那副壁画,“能。”


    “只要你甘愿去死。”


    曲文歆眼睛蓦然弯起,他笑了几声,眼白已然成了青色,他说:“曾敬淮啊曾敬淮,你简直是可怕,自断仙途,剔去仙骨,最后连天劫什么时候落下都算得一清二楚。”


    曾敬淮撩起眼皮看向他,“记住我和你说的,在他面前,你最好守口如瓶。”


    “你若坏他机缘,我定不会放过你。”


    曲文歆下山了,他从山顶一路往下走,穿过那片枯木林后,他孤身回头,仰望着那最高处,月光拢在他的轮廓上,映出他的半边脸,鲜血已凝结着成了痂,稍稍扯动便如针扎般的疼。


    数年前,那只小猫就趴在他的背上,话也不会说,他驮着猫,为了逗他开心,蛇身穿梭于丛林间,从那高高的山顶俯冲而下。


    笨猫会紧贴着他冰冷的身体,最开始的笨猫会害怕,用毛绒绒的爪子捂着脸,最后干脆扬起爪子,开心得一直喵。


    只要他甘愿去死,便能助那只笨猫成仙。


    他的手慢慢攀上胸口,那里除了沉重的心跳声外再无其他。


    夜半惊雷,小狸鱼猛然惊醒,他慌张地从榻上爬坐起来,劈下的闪电透过纸窗在屋内霎那闪过。


    苍白的脸颊上布着一些汗,他胸脯鼓动着,垂下的手臂痛麻不已,他怎么会梦见曲文歆,梦中他还是只猫妖,两人举止亲密,他还毫无防备地睡在蛇身之上。


    他明明是人,他是人,他不是妖怪。


    他低下头,鬓边的汗液接连滚落,破了口子的唇也翕动着,呢喃着:“我有错,我有错,我不该和妖怪苟合...不该认错人......”


    他恍然抬脸,煞白的一张脸被闪电映得极为慌张,他连滚带爬地跑出了屋子,掀开幕帘,大殿内只留有四盏小灯,静得他仿佛听见了蜡油滴落的声响。


    方才的蒲团被踢在了桌案下。


    他赤着脚走过去,衣衫凌乱,领口堪堪挂在肩膀处,情欲后留下的红痕因为光线晦暗,若隐若现。


    他跪在神像下,脚底被冰得泛红,他虔诚地将手掌合于胸前,闭上眼,尽管身下残留的液体一点一点润湿他的腿,他也依然阖着眼。


    “佛陀在上,弟子自知罪孽深重...不该和妖有所瓜葛......”


    他睁开眼,空白的眼神落在前方,他继续说道:“弟子定会谨记门规...绝不再犯......”


    眼皮轻眨,在他无声的经文中掉下几滴泪珠,癫狂的□□下,腿间糅杂着他的罪孽,他声音渐大,仿佛越大就能洗脱他的肉身。


    爱恨有极,全都被他的经文压下,藏在贪嗔痴中,他只说:“我有错。”


    他呆呆地看着神像,脖颈扬起,孱弱而苍白,肩上忽然落下一件衣服,他眼睫颤动,同时,耳边响起轻柔的嗓音:“怎么跪在这儿?”


    吕幸鱼回过头,看见那张熟悉的脸后,泪水决堤涌出,他哭着抱住曾敬淮的脖子,投靠进他的怀抱,上气不接下气地哭着。


    “呜呜呜呜...师、师父...我、我......”他话都说不清楚,泪水打湿了男人的衣襟,他心疼地将人从地上抱了起来,提步走向里间。


    坐在了床榻前,男孩跨坐在他的腿上,紧紧地搂着他,“我、你给的那个珍珠匣...一点都不好用呜呜呜呜呜....我一直在等你救我......”


    他哭得可怜,脸都皱在了一起,埋头在曾敬淮的胸膛,不过片刻,衣襟便全湿了。


    “我的错...我的错。”曾敬淮温柔地抚摸着他的头发,他声线极低,耳边男孩的哭声让他几番哽咽,全然不似几个时辰前对着曲文歆那般高高在上。


    “是师父的错...小狸鱼可不可以不要哭了,师父的心好疼。”曾敬淮抱着他,眼眶通红,怀里人哭得直发抖,从他上了山,还是第一次哭得这么厉害。


    吕幸鱼打着泪嗝,抬起一双泪眼,“我、我分不清...我分不清到底什么是真、真的,什么是假的呜呜呜呜......”


    “他们都在骗我...那个要饭的骗我,曲遥也在骗我...就连他也在骗我...师父,师父你说,铜镜里的人会出来吗?”


    他嘴角不自觉地往下撇着,万分伤心道:“我好恨他...明明在镜子里,他对我那么好......”


    “可他羞辱我,背弃我,还杀了那么多人。”


    曾敬淮捧着他的脸,长指在他脸上摩挲,窗外雷声滚滚,他眼神晦涩,轻声说:“小狸鱼,我从一开始就说了,那只是一个梦,是你的梦。”


    小狸鱼哭着说:“可、可你不是说,是美梦吗?呜呜呜...那为什么我在梦里也会那么痛......”


    曾敬淮张了张口,他眉宇心疼地蹙起,男孩落下的泪,他擦也来不及,只能倾身去吻他的脸颊。是美梦,小狸鱼的梦里,是所有人都妄想成真的美梦。


    一个坚守天真,一个执迷不悟,另一个死性不改。


    他没有说,铜镜中,小狸鱼也只经历了两重幻境。


    他说他疼,曾敬淮便用温热的掌心,一遍遍地抚摸他的脊背,他的胸口,以内力渡入,想要抚平他的所有伤痛。


    “那小狸鱼还想捉妖吗?”怀里的人还在抽泣着,湿漉漉的脸颊就贴在他的颈窝。


    吕幸鱼的眼睛被泪水裹满了,眼珠就溺在其中,他僵涩地转动着,“我想,我想捉住他,我想让他承认错误,我要让他再也不敢羞辱我。”


    “只是捉住他吗?小狸鱼不想杀他吗?”曾敬淮的话依然温柔,淡淡地引领着他。


    小狸鱼不说话了。


    曾敬淮的手一顿,他抬眼看了下窗外,闪电将整个天空劈得亮如白昼,他的话混迹在雷声中:“杀了他,小狸鱼便可成仙。”


    吕幸鱼从他怀里起身,他脸上泪痕遍布,殷红的唇肉颤个不停,他瞳孔瞪得极大,“为何?”


    曾敬淮微微一笑,“他是蛇妖,穷凶极恶,杀了村子里那么人,上界早已不满。”


    他的手将男孩贴在脸上的发丝撩直而后,“若我们小狸鱼亲手斩了这只妖,攒下功德,不用师父,小狸鱼自当成仙。”


    吕幸鱼没再哭了,男人的话震耳欲聋,敲击在他的心头。


    口间干涩不已,他来回吞咽着,看着男人晦暗不明的脸廓,犹豫着说:“可、可师父怎知我想成仙?”


    曾敬淮说:“小狸鱼不想吗?”


    吕幸鱼不说话了,他眼神温吞,游移不定地漂浮在空中。


    他在害怕,在恐惧,他要杀了与他在幻境中夜夜交颈而卧的枕边人。


    尽管那人骗了他,竭尽全力地欺辱他。他还在犹豫。曾敬淮扣住他的后脖,一字一句地打乱他,“小狸鱼,他是妖,你和他本就不同路,更何况他杀了那么多人,是恶贯满盈的蛇妖。”


    “而你是我守聿的徒弟,是红溪门的弟子,只要你杀了他,那你的仙途何其广阔。”


    曲文歆说的并没有错,这人骗着骗着,把自己也骗了进去。


    吕幸鱼木讷地看着他,曾敬淮端来的那碗忘忧水,让他神魂颠倒,手足无措,他说:“那他死了,还能、还能复活吗?”


    曾敬淮怪异地皱起眉。


    吕幸鱼摇摇头,或许是知道自己说错了话,他慌张地补上一句:“他死了,就真的死了吗?还能活过来吗?”


    曾敬淮抿起唇,面前人的这张脸,从来都没有变过,他有一颗柔软善良的心,温热慈悲之心铸就成这一张天真到笨拙的脸。


    “他若魂飞魄散,便再无重生的可能。”


    “小狸鱼,他是妖,你要记住,你要杀了他。”


    杀了他,这三个字如同魔咒般环绕在小狸鱼的脑海中,他伏在师父的胸膛上,他想,若是再看见他杀人,他肯定会杀了他的,尽管他成不了仙。


    只是他要想想,怎么样才能让他的魂魄完整的留下呢,他不想让曲文歆在世间消失。


    第74章 赤水红溪(30) 云漱清晨醒


    云漱清晨醒来, 一摸身旁空荡荡的,他霍然起身,男孩本该熟睡在他旁边的, 结果现在没了人。


    远惟还睡得挺香, 抱着小狸鱼的被子,整个脸都埋进去了。


    云漱走过去,力道不轻地推他一把, “别睡了, 人呢?”


    远惟睡眼惺忪地抬起头, “什么人?”


    云漱看他这样就来气,“你脑子被牛踢了吧?睡你旁边的人呢, 一晚上睡得跟猪一样, 人没了都不知道。”


    远惟被骂了, 心里也是火, 可转过头才发现吕幸鱼不见了,他立刻穿好衣服, 两人往阁楼下走。


    曲遥正蹲在院子里,手悬在空中逗那条狗玩儿。


    云漱眯了眯眼, 那条狗除了当夜来叫唤几声后, 其余时间很少听它叫过, 也不亲近人,除了爱缠着吕幸鱼以外,就是他了。就连老人也不常唤它。


    他问道:“你有看见小鱼吗?”


    曲遥逗狗的手一顿,他没抬头, 嘴角依然有着面对幸运时的笑意,“在赤水山。”


    “你如何得知?”远惟皱起眉,他走近几步。


    幸运叫唤了几声, 跳着身子往曲遥的手掌里蹭,曲遥顺势在它脑袋上摸了摸,声音很低:“说什么呢,他们又听不懂。”


    “你说什么?”远惟面色已然冷下,声音也像含了冰渣,只等对方发动,他的脾气便即刻出鞘。


    曲遥收回了手,他好整以暇地抬头看着面前这两人,“我说,他在赤水山,你们师尊那。”


    云漱说:“他昨夜什么时候走的?”


    男人一笑,“问这个干什么?你这么关心他?”


    这是他第一次展露自己的锋芒,语气毫不避讳,云漱蓦然怔住。


    曲遥站起身,走至云漱身前,他瞥了眼远惟,压低了声音,“你们红溪门不是有道门规,说什么门内弟子,不得与妖怪有所牵连吗?”


    “那碗忘忧水是只给小狸鱼一个人喝了,你这么上赶着,是忘了门规?还是你也喝了那碗水?”


    云漱目光如炬,骤然与他对视,他声音冷鸷:“你到底是谁?”


    曲遥挑眉看向对面,老人端着粥正从灶房里佝偻着腰走出来,他声音更低:“我劝你们管好自己,守聿说什么,你们就做什么。”


    “你怀疑的,最好别说出口,否则,不止是我,守聿一定会比我先杀了你。”曲遥说完,他就去了小桌前坐下了,他脸上扬起笑,主动帮那老人盛米汤。


    云漱站在原地,那日他帮着烧柴火,连他都被呛个不停,这风烛残年之人还能镇定自若地坐在那,实在诡异。


    身上无一点活人的气息,包括这座村子,毫无生气,村口的野草比他腰身还高,再者,死了那么多人,为何村中不见一具棺材与坟冢,巴掌大的地方,他们来住的这几晚,没遇上过一件白事。


    清晨无人出殡,傍晚无人做夜。村子里死的究竟是什么?


    用完早饭,趴在曲遥脚边的狗蓦然叫了起来,兴奋地冲着院门口,尾巴也直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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