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3个月前 作者: 在下千里冰封
    何秋山矮下身子,掐着他的腰将他抱起,吕幸鱼的手臂刚好可以撑住墙头,墙头上覆盖着一层厚厚的雪,手掌贴上去,冻得他打了个冷颤。


    他呼着气,稚嫩的手掌深深陷进雪里,爬坐到了墙头,他脸色被冻得面色发白,转头看见了墙下的那条小巷,他眼睛又弯起来,终于可以出去了。


    何秋山动作利落地翻了上来,又跳了下去,他站在下面,黑发被雪润湿,手臂大张,乖小鱼,快下来,我接着你。


    吕幸鱼知道他能接住自己,便毫不犹豫地跳了下去。


    带着寒气的一团撞在何秋山怀里,他闷哼一声,把人放在地上,问,没事吧?


    吕幸鱼抓紧他的手掌,兴奋得几乎要跳起来,哥哥哥哥!我出来了出来了!你快带我去玩。


    何秋山忍俊不禁,把他两只手都放在自己手心里搓揉,好。


    吕幸鱼幼时,还未进戏班时,与奶奶住在平洲城最北边的贫民窟,他经常饿肚子,后来认识了曲遥,这人便带着他到处混吃混喝,不过 曲遥经常被打,或许也是因为年龄不大还爱招摇撞骗吧。


    有一次还连累了吕幸鱼,也说不上是连累,要不是因为这小孩儿贪慕虚荣,跟在曲遥身后还以为能捡着啥便宜,结果被当成同伙,要不是曲遥眼疾手快将他护在身下,肯定会被打得一身伤。


    吕幸鱼后颈上有一点淤青,他看着曲遥蜷缩在地上,看样子是要不行了。


    他这时候倒哭得比谁都惨,曲遥惨烈地咳嗽几声,从地上爬起来,别哭了,哭丧呢。他从胸前的衣襟里掏出那个还热和着的饼,丢在吕幸鱼怀里,吃吧,好吃狗儿。


    何秋山带着他去了十字路口的铺子买了糕点,油纸将几块看起来就腻得慌的点心包起来,还未等老板封口,便被吕幸鱼拿了过去。


    老板看着他们,欲言又止。何秋山及时地从兜里掏出钱,放在柜子上,麻烦了。


    他低下头,看着小孩儿吃得专心,笑了下,捏着他的后颈带着他离开了铺子。


    秋山哥哥,你说,我以后也能穿着这种衣服吗?吕幸鱼站在裁缝店前,手里还捧着点心,他目不转睛地盯着屋子里挂着的那件明黄色戏服。


    旁边的沉木柜上放置着一个精美的头面。


    他说着,走了进去,老板正趴在桌上打算盘,没注意到有人进来。吕幸鱼站在戏服下面,澄明的眼珠闪着细碎的光,从垂下的一角,慢慢挪动到最顶端。


    精细绣线在布料上盘旋着绕成花纹,屋内光线颇暗,吕幸鱼手上沾了油,粘得慌,他在自己衣服上用力擦了擦,想要伸手去摸。


    却被老板厉声呵斥道,住手!


    老板与何秋山都急匆匆地走了过来,摸坏了你赔得起吗?这是要送去给梨园的衣服!


    吕幸鱼听说过梨园,是平洲城内最大的戏院。


    被不由分说地怒斥一顿,吕幸鱼有些手足无措地往后退,撞在了何秋山胸膛前,对方顺势将他揽在怀里。


    何秋山姿态放得很低,对不起,小孩儿不懂事......


    老板并没有因为何秋山的道歉而选择息事宁人,他神态轻蔑,将两人上下打量一圈,从鼻腔里发出一个气音。


    吕幸鱼打断了何秋山,他说,我还没碰上呢,你这是什么金子做的吗?碰都不能碰?狗眼看人低的东西,我告诉你,早晚有一天,我让你跪在地上给我做衣服。


    他说完便拉着何秋山走了。


    他腿倒腾得很快,何秋山被他拉着走在后面,脸上笑意盎然,他晃了晃吕幸鱼的手,好凶啊,小鱼儿怎么这么凶?


    吕幸鱼停下脚步,转过头怒气冲冲的,你没看见他的表情吗?他就是瞧不起我们,觉得我不配碰他的衣服。


    你看他眼睛那么小,把人都看扁了!这种人就是欠骂。哥,我以后要是成了名角儿,我非要让他跪在地上给我做戏服。


    梨园算什么?到时候梨园请我去我都不去。


    他咬着唇肉,俏丽的脸蛋都被气红了,卷翘的睫毛不停地扑闪着。


    两人原路返回戏班,吕幸鱼被他送上矮墙,他刚坐上去,便看见老周抄着手臂,站在下面,目光锐利。


    吕幸鱼吓得差点没从墙上摔下去。


    回来了?高兴吗?嘴边的东西都还没擦干净。老周冷声道。


    何秋山听见他的声音后迅速地翻了上来,老周见着他后,神色一顿,随即脸上怒意更盛。


    吕幸鱼害怕地拉住何秋山的衣角,对方宽慰地拍了拍他的手背,随后果断地跳了下去。


    他站在下面,依旧伸出了手臂去接吕幸鱼。


    吕幸鱼看着老周的脸色,瑟缩了一下,手掌被雪花冰到刺骨,他收回了手,心一横跳了下去。


    老周气得不行,随手折了光秃秃的树枝就要往吕幸鱼屁股上抽,我让你跑!


    吕幸鱼都来不及躲,直往何秋山身后钻,嘴里惊叫着,啊啊啊,我错了我错了!我以后再也不敢了师傅呜呜呜呜呜......


    大多数都抽在了何秋山身上,吕幸鱼还哭得那么惨烈,他声音都哭哑了,抽噎着说,干嘛只打我一个人,呜呜呜呜你一点都不公平!


    老周说,你说为什么?你以为我不知道,就你一天天心思最多,肯定是你撺掇的何秋山,让他带你出去。


    他这么一说,吕幸鱼心里十分的不服气,他从何秋山身后探出个头,顶着张哭花了的脸,喉咙里还在哽咽,偏偏声音还那么大,那你就大错特错了!


    老周快被他气笑了,摔了树枝,指着何秋山问,你说,到底是谁。


    何秋山稍稍侧目,看到了吕幸鱼贴在他腰侧的脸蛋,说,是我。


    老周抿起唇,忽然笑了笑,他又问吕幸鱼,他说的是真的吗?


    吕幸鱼几乎是马上就要点头了,对方又说,如果是他,我会罚他在屋子外站一晚上,不许进屋睡觉。


    吕幸鱼一下愣住了,他抬头看了看何秋山温和的脸庞。


    老周说,说话,他说的是不是真的。


    如果不是,那么受到惩罚的就会是你。


    几人只在院内站了这么一会儿,肩头上就落了层雪,吕幸鱼只犹豫了一瞬,他说,是真的,是何秋山带我出去的。


    何秋山唇角弯了弯,他阖上眼,雪花刺骨冰凉,洇湿了他的睫毛含着温热一齐滑下。


    如今是夏季,连夜风都混着燥热,院内月浅灯深,江泊潮抓紧手里的包袱,他早就说过了,这人嘴里没有一句实话,撒谎成性的骗子。


    也从来都不会心疼他,就连一点怜悯也不曾施舍过。


    第17章 梨园戏梦(17) 新婚第二日,说……


    新婚第二日,说是要早起去给老爷子敬茶,一个两个的都睡到日上三竿才起。


    江父端坐在主屋一上午,除了管家没一个人来理过他。


    “人呢?新媳妇不过来敬茶吗?”他拍了拍桌子。管家眉头一抖,低着头说:“二少爷说,他有伤在身,还需得要少奶奶伺候。”


    江父冷笑,“到底是谁伺候谁?”


    管家不敢再言。


    江承背上的伤在一夜后看起来愈发吓人了,他正站在榻前穿衣服,光裸的脊背随着他抻臂的动作,黏在一起的血痂又崩裂开,冒出血丝,他浑然不在意,套上衬衣后开始系扣子。


    吕幸鱼看得鸡皮疙瘩都起来了,他身上酸疼,脸颊上还有一些粉红的掐痕,愣愣地看着江承的背,头发也乱糟糟的。


    江承瞥他一眼,“还不起来,等着我伺候你呢。”


    吕幸鱼惯会蹬鼻子上脸,一看江承没昨天那么大的火气了,他笑起来,白嫩的脸颊里陷进去两个酒窝,伸出手去,“帮我穿衣服嘛。”


    江承穿好外套,睨他眼,默不作声地从屏风后将他的衣服拿进来,又坐在一边帮他穿。


    “这件是新做的吗?料子摸起来好舒服。”他低头看着,手指摩挲着衣角。


    是一件浅绿的短衫,上面还绣了几只鲤鱼,这颜色鲜亮,衬得他人也漂亮。江承帮他掐着他的腋下将他从榻上抱下来,粗声粗气道:“是不是新的心里没数吗?哪次不是一件衣服穿了两三次就不穿了。”


    “不做新的难道让你光着?”


    吕幸鱼穿好鞋,嘟囔了一句:“这么凶干嘛,我不就是问问嘛。”


    江承看他撅起来的唇肉,午时的阳光穿过纸窗罩在男孩儿丽光洁的面容上,颊边细小的绒毛都跟着泛起光晕,他大手在吕幸鱼的脸蛋上用力搓揉几下,“走了,去吃饭。”


    等江父看见他俩时,桌上的饭菜都快凉了。


    江承带着自己老婆在江泊潮对面落座,江父把筷子撇下,重重的哼了一声。


    桌上没人说话,吕幸鱼坐下来,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江父脸色不太好,他忽然想起来,今天新婚第一天,是要给老爷子敬酒的,他抠抠手指,端起了手边的茶杯,站起身绕过圆桌,走到了江父面前。


    他这番动作倒把桌上其余几人看懵了,这是干什么?


    顶着几人的目光,吕幸鱼的脸迅速红了起来,配上浅绿的衣服,看起来极为喜庆,像是过春节时,贴的年画娃娃。


    “干什么?”江父身子后仰,一脸见鬼的看着他。


    吕幸鱼两只手扣着茶杯,局促得紧了紧手指,指腹边缘已经泛起了粉,眉毛别扭地压着乌黑扑闪的眼睛,看起来羞赧极了,嘴里吞吞吐吐:“爹、爹爹,我给您敬茶了。”


    江父:......


    江泊潮攥紧桌布,眼神直勾勾地盯着吕幸鱼。


    江承愣了瞬,随即哼笑一声,这会比谁都懂事了,眼看着江父呆在座位,他催促道:“快接啊,你晾着我媳妇干什么?”


    江父这才反应过来,他瞪了江承一眼,随即看向眼前脸红成苹果的吕幸鱼,接过他手里的杯子,清了清喉咙,“嗯。”


    嗯?就嗯?江承十分不满,只是话还没出口,吕幸鱼便笑嘻嘻地小跑回了他身边坐着。


    江父喝完了茶,又皱起眉,“你是有身子的人,做事不要太急躁了,慢慢走,不要跑。”


    “啊?好、好的。”吕幸鱼低下了头,开始拿起筷子吃饭。


    长辈还没动筷呢,又是这么没规矩,江父张口,瞧见男孩儿闷头吃得正欢,又闭上了嘴,算了,和他计较什么。


    “对了,你叔父过两日就会过来,你俩到时候可以和他商量一下,什么时候离开平洲。”江父说。


    离开平洲?去哪儿?江承他们要走吗,那他呢,他会不会走?吕幸鱼下意识抬起头看向对面,就这么撞进了江泊潮眼底。


    男人眉眼沉静,看他时的眼神与以前无异。


    吕幸鱼慌乱地别过眼,急切地去江承脸上找一些答案,江承感受到他的目光转过头来,看见他嘴角的饭粒,他垂着眸将饭粒擦去,低声道:“到时候再说。”


    回梨园的路上,吕幸鱼抓着江承的手,慌张地询问:“你要走?去哪儿啊?我要去吗?”


    “你想跟着我去吗?”江承停下脚步,低头看着男孩儿。


    “我、我不知道......”吕幸鱼喃喃道,他的眼珠在眼眶内漫无目的地转着。


    什么不知道,他分明是不想,他不想放弃如今的二少奶奶身份,他怕跟着江承颠沛流离,又变回成当初那个一无所有的小鱼儿。


    江承抬起他的下巴,目光锐利,“离开平洲,我要去打仗,你要跟着我吗?”


    “你不去,就在家里安心做少奶奶,去了的话,就每天给我做饭洗衣服,哪天我死了,你还得去给我收尸。”眼看着男孩泪珠盈满眼眶,他毫不怜惜,依然咄咄逼人,“可能用不着你收尸,只是到时候需要你去认领家属尸体。”


    “只是到时候血糊得脸都看不清了,你还能认得出我吗?”江承问。


    洇着光的泪珠滑落到脸上,吕幸鱼呆呆地看着他。


    “你要去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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