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3章

3个月前 作者: 机械青蛙
    “整天跟大本堂里那几个人关在一起有什么意思。也该做些别的了,”单议秋的语气随意得很,“看看他准备怎么出手。实在不行,再换我。”


    也不能一直把孩子护在羽翼底下。


    谢缺日后是要跟他并肩合作、朝皇位走去的,既然志向不小,那从现在开始就该好好磨练。


    单议秋也想看看,这串数据的本事究竟能有多大。


    ……


    ……


    和宁很快便将那几张考卷送进了宫中,连同单议秋的寥寥几句嘱咐。


    后来宫中有人递信进阆风殿,说谢缺拿到那几张残纸后,屏退了左右,独自一人在案前坐了很久,然后让手下的人传话出来,说他已经知道了。


    “六殿下似乎很有盘算,”和宁说,“就是不知道他具体打算怎么行事。”


    “不知道才好。什么都让咱们知道了,那还有什么意思?”单议秋翻看手边的画本,头也没抬。


    说起来,从初春到如今,他们已经有五个月不曾见面了。长久的分别也许会滋生些许惦念,但更多的是一片可供用来冷静与思量的空白。


    单议秋已经不至于在回想起真相时,眼前阵阵发黑了。


    坦白讲,这是他第一次有些不知道该如何面对谢寒声。


    或者谢缺。


    名字并不重要,重要的从来都是那缕灵魂。


    意识到在自己的本源世界里有这样一个人存在,和意识到这个人是专程为了自己而来,这是两种截然不同的分量。


    [我以为你会昏过去。]那天从御书房回到阆风殿之后,9653是这样评价的,[我以为你会哭。]


    可事实是,单议秋既没有昏倒,也没有掉一滴眼泪。


    他只是脸色惨白地走完了那段下马车的路,在快要摔下去之前抓住了和宁的手,勉强维持住了一路堪称平稳的假象。


    这个世界从他见到谢缺的那一刻起,就已经脱轨了。


    命运如果真的存在,那么它一定是在某个关口忽然翻转了手掌,单议秋的世界也跟着翻天覆地。


    所以五个月不见谢缺,对单议秋来说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他需要时间整理散落了一地的思绪,确保下一次见面时不至于失态。


    ……


    九月重阳节。适宜登高望远,遍插茱萸。


    皇帝在宫中设重阳家宴,遍邀宗亲贵戚。


    帖子也送到了单议秋手里,照旧被他搁到一旁吃灰去。


    这桩事几乎成了一种固定的流程:皇帝开家宴,邀国师赴宴,国师婉拒,随后陛下亲自从自己案上挑一两道菜,差人送进阆风殿,做出一番君臣一心的和美景象。


    今年也没差到哪儿去。只不过送重阳糕与菊花酒的人,却不是二皇子谢奕。


    赶在那人进门之前,单议秋已经听见了廊下急匆匆的脚步声。


    那步子又轻又快,却不像宫人那般谨慎小心,是一路小跑过来的。


    他刚搁下手中的书简,一个少年便掀开帘子跑进正殿。


    深秋微凉的风从他身后灌进来,将桌案上的几张纸吹得轻轻一掀。少年手里提着一只红漆食盒,面孔因为方才的快步行走,泛出一层薄薄的红晕,气息还微微有些不稳,额角沁着几粒细汗。


    不过五个月没见而已,初春那个瘦削虚弱的六皇子已经彻底变了模样。


    他拔高了一截,肩膀也宽了,撑得起那身石青色的皇子常服。原先颧骨高凸、眼窝深陷的一张脸,如今线条分明,下颌收得利落干净,眉眼间那层灰蒙蒙的病气消散了大半。


    如今站在门前的,不再是一副风吹就要散的骨头架子,而是一个英挺而明亮的少年。


    他从掀开帘子的那一刻起就在笑,见到单议秋之后更是笑得连牙齿都看得见,不知道有多高兴。


    单议秋也跟着弯了眼睛。


    “怎么跑得这么快?隔着老远都听见了。”


    “真的吗?”


    谢缺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下,又抬起头来,笑意一点没减。


    他提着食盒,一边说话一边往前走,走了好几步才反应过来这样直直地往里冲不合规矩,连忙刹住脚,笨拙地屈身行礼。


    “国师安好。”


    弯腰的动作刚做到一半,一本不厚不薄的书便从空中飞过来,挡在了他的膝盖与地面之间。


    谢缺一愣,眨眨眼,很快便又明白过来。


    他直起身,脸上那点拘谨被这本书一挡,全然散尽。


    他绕过桌案,在单议秋的对面坐下,将食盒摆在两人之间的矮几上。


    他坐在了谢奕曾经坐过的位置,说出了与谢奕当年相差无几的开场白“父皇叫我来送重阳糕与菊花酒。国师要不要尝尝?”


    单议秋的心情却与当年截然不同。


    “是陛下亲赐的,还是后来让御膳房另做的?”他故意问道。


    谢缺没料到还有这一关,连忙正襟危坐,一板一眼地答道:“菊花酒是陛下案上的头一壶。但重阳糕担心隔了夜味道不好,是御膳房今早新蒸的。”


    他背书似的快速说完,生怕背漏了哪个字。


    单议秋瞧着可爱,忍不住又笑了一下。


    他招招手,谢缺立刻将食盒推过来。


    打开盖子,蒸糕的甜糯香气混着菊花的清苦凉意一并涌出。


    第一层却不是酒或糕点,而是一朵金灿灿的菊花,花瓣饱满,色泽鲜亮,显然是今晨刚摘下来的,花萼处还带着一小截新鲜的断茎。


    “这是谁放的?”单议秋将菊花拈起,在指间转动,“之前从没有过。”


    此话一出,谢缺的脸便红了。


    “田正……田正出的主意。”他胡乱地把责任甩给自己的仆从,连眼睛都不带眨一下,“他说这样更风雅。”


    单议秋不觉得那个孩子会有这种心思,9653也不觉得。


    小光圈从单议秋的肩头飘起来,好奇地凑到菊花前面,伸出一缕微光戳了戳那朵金黄的花瓣,十分肯定地下结论:[他在撒谎!]


    单议秋笑而不语,只是望着谢缺。


    谢缺:“……”


    他屈从了。


    耳根的红晕蔓延到脖颈,声音比方才低了整整一档。


    “……是我放的。这朵花今早刚开,很漂亮。所以……”


    他没好意思往下说。


    照这几个月来零零碎碎传进阆风殿的消息来看,六殿下应该是个沉默寡言的性子,为人严正,甚至有些刻板。


    失势的时候不爱跟人讲话,得势的时候更是不苟言笑,不该是那种会因为送了人家一朵花应景,便从脸红到脖子根的人。


    可他偏偏就是。


    单议秋想,这时候要是再笑几声,怕是真要把人逗过头了。毕竟年纪小,脸皮薄。


    他往后退了一步,没再穷追猛打,将菊花放回食盒盖子内侧,语气温和下来:“殿下有心了。”


    谢缺点点头,脸上那层红晕终于消下去了一些。


    大概是看出来单议秋眼下并不想吃东西,他将食盒重新盖好,搁到一旁的小几上。唯独那朵菊花被他小心地拈起来,摆在桌案的边角,勉强算是一片黑白中的亮色。


    谢缺拾起搁在砚台边的墨条,关心道:“国师近来身体如何?”


    “比前些日子强些,”单议秋取来新笔,沾匀墨汁,反问,“在大本堂最近读什么书?”


    谢缺闻言,立刻正襟危坐,从袖子里摸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展开来,竟是一份誊写工整的书单。


    他清了清嗓子,从头念起,哪本书读完了,哪本书正在读,读到哪一章觉得颇有心得,哪一段又觉得与师傅讲的不尽相同。


    声音清朗好听,事无巨细,颇有条理。


    单议秋听着,有一搭没一搭地点着头,用笔杆敲打砚台,示意谢缺丢开书单,继续给自己研墨。


    大约半盏茶的工夫后,单议秋忽然把手里的笔搁到了笔山上:“这段日子,没听见有什么消息传来。”


    谢缺磨墨的动作顿住,墨锭停在砚台上,沙沙声戛然而止。


    他听明白了,单议秋问的是之前送进宫的那几张考卷。


    谢缺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抬起眼,朝窗外望去。


    重阳节的日头正好,天光从半卷的湘帘之间漏进来,落在光洁的青石地面上,折出一层薄薄的暖晕。


    他站起身,往单议秋的方向挪了挪,直到两个人之间只隔了不到一臂的距离,才重新跪坐下来,说悄悄话:“国师请稍等片刻。”


    单议秋觉得有意思极了。


    他歪靠在凭几上,饶有兴味地打量着谢缺那张因为凑得太近而再度泛红的侧脸:“稍等?等多久?”


    谢缺含糊道:“……一刻钟吧。”


    “行,”单议秋把手臂往凭几上一搭,“那就等着。”


    于是一刻钟在静默中流淌过去。


    单议秋安安静静,什么都没做,谢缺跪坐在他身旁,脊背挺直,双手规矩地搁在膝上,眼睛却时不时往门口的方向飘。


    他面上还算镇定,但搁在膝盖上的右手食指一直无意识地敲着膝头,一下一下,像在默数。


    约莫一刻钟刚过,廊下果然响起了脚步声。


    那脚步声由远及近,沉稳而急促,紧接着殿门被人叩动,单议秋应了一声,两名侍卫便一前一后迈进了正殿。


    他们见到并肩而坐的单议秋与谢缺,先是一怔,随即迅速低下头去,抱拳行礼。


    “国师。宫中刚刚传来旨意。”


    “什么旨意?”单议秋问。


    侍卫沉声道:“旨意是直接从御书房中发出来的。陛下口谕,责令都察院会同三法司,彻查咸景三年春闱走水旧案。同时命皇四子谢桓奉旨协理此案。”


    单议秋正要去拿茶盏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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