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2章

3个月前 作者: 机械青蛙
    没想到这样快。


    他摆了摆手让侍女退下,低头拆开信封。


    纸张从封口处被抽出时,发出了轻微的摩擦声,青袍道人眼尖,一眼认出这是谁送来的东西。


    他的眉毛又是一挑,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嘴皮子痒得很,忍不住挑衅:“怎么的?这才几天就被为难了?六殿下还真是年纪轻,经不住事。”


    单议秋不理他,将信纸展开。


    阳光从松枝之间漏下来,在纸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信中字迹端正,只有一行字


    国师怜我至深。


    第116章 奖励


    初秋八月,宫中有消息传来。皇帝欲封二皇子为亲王。


    十八岁封王,未及行冠礼的年纪,名位上已经要与父亲的兄弟平起平坐了,何等荣宠。


    况且他父亲的兄弟还要老老实实滚回自己的封地,二皇子却仍可以留居皇城,住在那一方距离龙椅最近的宫室中。


    单议秋听完以后就地躺下,枕着和宁递来的软枕,盯着头顶的房梁思索许久。


    “陛下还没有旨意传来,大概是想等个好日子,”和宁跪坐在一旁,将茶具轻轻推到案角,“过些时候就是千秋节了。”


    单议秋摇了摇头。


    “千秋节太近,和现在隔了不到一个月。陛下如果真想封王,更有可能选在立冬或是冬至。”


    他若有所思地摸索着手腕上那串珠玉,指尖一颗一颗地捻过去,“中秋太近,新岁又不宜加封……”


    算来算去,如果这个消息属实,他们最多只剩三个月的时间。


    二皇子一旦封王,朝野中属意他的人便会再多上许多。毕竟谢奕是中宫嫡子,长兄又早早夭亡,依照礼法他最合适,加上他向来声誉良好,在御前应对得体,在大臣面前端方有礼


    别说旁人,恐怕连皇宫里那几个,也早就默认东宫日后归他来住。


    这可不行。


    单议秋忽然坐起身来。


    他的动作太突然,和宁被吓了一跳,端在手里的茶盏差点倾了。却见单议秋压根没往这边看,匆匆跳下台阶,跑到靠墙那一排陈列书简的木架前。


    他的手指在一卷一卷的书轴间快速拨过,翻找片刻,从最底层抽出一沓破旧发黄的纸张,拿在手里翻了翻,随即转身返回,面上带着一种说不上是满意还是冷峭的神情。


    “这是什么?”和宁问。


    单议秋没有答话。


    他重新跪坐在桌案旁,将那几张纸依次列开,一张一张铺平在案面上。


    和宁远远看着,发现那几张纸与寻常的纸不大一样,不是日常书简所用的宣纸,比那更厚实些,也更粗糙些,尽管被熏得发黄,边角处仍能看出一些隐约的朱色纹路。


    她心中一惊,认出来了。


    那是科考时专用的答卷纸,贡院统一配发,纸面上印着暗红的边栏与界行,专供考生誊写策论墨义。


    和宁小心凑上前去,却没有朝桌上张望。


    她弯下腰,将方才被单议秋随手推落在地的几本书拾起来,一本一本拍去灰尘,放回榻边的小几上。


    随后她退去门边,垂手静立,等待单议秋的吩咐。


    约莫一炷香的时间过去,和宁看见坐在桌前的人朝她招了招手。


    她快步靠近过去,还未开口,单议秋便将挑选过的几张塞进她手里。


    这不是完整的贡院答卷。


    纸张的边缘参差不齐,明显是从整张答卷上裁下来的,拿近一些,能闻到一股陈旧的焦糊气味。


    和宁将这几张残纸捧在手中,像捧着有千斤重的炉鼎。


    国师从不费心关注科举,那些贡院里的起落浮沉,素来跟阆风殿扯不上关系。若他当真费心收集了这些那便另有所指。


    和宁脑中有灵光闪现,脱口而出:“是那次走水!”


    单议秋挑选考卷的动作顿了一顿。


    他抬眼看向和宁,眼尾弯起一道弧度。“你还记得呢?本来想给你一些提示的。”


    和宁心脏狂跳。


    她忍不住仔细地翻看起手中的几页残纸。


    考卷上都没有姓名,但只需读上几句便能看出,考卷所应对的策问题目,正是咸景三年那场春闱所出。


    “国师为何……”她咽了口唾沫,竭力稳住声音,“为何追究此事?大理寺和刑部不都说是前朝余孽所为……?”


    “他们说就是吗?”单议秋冷哼一声,头也没抬,“他们是群蠢货。”


    和宁没有再问。


    她低下头,却没有翻看上面的文字,而是将纸张凑近鼻端,轻轻嗅闻。


    即便在阆风殿干燥通风的书架底层存放了这么些年,纸张上那股焦糊的气味仍旧没有散尽,好似有火从地狱蔓延上来,无声地舔舐过一切,所过之处留下的疮痍,要等上千百年才能消退。


    和宁至今都没有忘记。


    咸景三年。


    前有丰沛冬雪,后有润物春雨,外族不曾犯境,境内也一片安然。


    本该是个很好的年份。可惜都被一场大火给毁了。


    陛下惜才,立志要拔擢天下俊彦,那年春闱办得格外声势浩大。即便和宁长居阆风殿,不怎么外出,也时常听到宫人在廊下议论,说那年的举人里有多少有才之士,又有多少是忠直耿介之人,必然能带来一番崭新的气象。


    听人谈得多了,和宁自己心里也生出几分期待。


    为了保证万无一失,陛下钦定的主考官选的全是清流翰林,又设了多名监察官轮班巡查,还额外从西郊大营专门调了一队禁军,将贡院围得水泄不通,就是要让这场考试在天下人的眼皮下,办得无可挑剔。


    陛下如此用心,可任谁都没有想到,考试的头一天夜里,贡院便起了大火。


    那火烧得直冲天际,将半边夜空都映成了猩红色,整个紫禁城跟着红彤彤一片。哀嚎声隔着好几道宫墙都能听见,一夜不绝。


    直到第二天午后,火才彻底熄灭。


    贡院被烧成一团焦炭,沿街的数十间民居也付之一炬。


    御林军来回搜寻了整整一天一夜,最后也只救出了不到一半的考生。剩下的一半人,连同他们的考卷一起,烧死在了那片火海里。


    刑部与大理寺排查了半月,最终奏报乃是前朝余孽所为。陛下震怒,下令彻查诛杀,从紫禁城一路杀到川陕以南。


    那几个月刑部的案卷堆积如山,翻开来每一页都沾着血腥气。


    这几份考卷,大概是国师在事后设法收集来的。


    火灾太过惨烈,以至于直到现在,仅仅拿着这几页残纸,和宁都觉得自己能从焦糊的气味下嗅见当年的血腥。


    国师对从前的定论嗤之以鼻,又恰好赶在二皇子将要封王之前将这些陈年旧纸翻找出来,是不是说明


    和宁深吸了一口气,将考卷放回桌上。


    “您想要怎么做呢?”


    单议秋看着她,目光里没有了往日的散漫随意,充斥着安静的近乎温柔的赞许。


    “和宁,我最喜欢你这一点,”他说,“什么都不问,但又什么都知道。这意味着你是最聪明的那个。”


    和宁微微一笑:“我也觉得我很聪明。”


    单议秋笑得更开怀了些。


    他重新低下头,小心地捻起其中一张考卷,对着从窗棂透进来的天光就仔细端详。


    纸面上被火舌燎过的地方,呈现出深浅不一的焦褐色,有的地方焦得透了,一碰就要碎。


    可以看得出来,这份答卷的主人行文到一半时遭遇了火灾,因此前半部分的字迹尚且工整端方,到了后半截便越来越慌乱,越来越潦草,笔画的收束全乱了章法。


    最后一个字只落下了歪歪扭扭的一笔,斜斜地划过界行,便戛然而止,再也没能把它写完。


    其实单议秋最初收集这些东西,是出于一种他自己也说不清的心理。


    当年在贡院的废墟堆里看见这些残页,他只是觉得不该让它们就这样堆在残瓦碎砖下,便捡了几张回来,藏在箱子底下许多年。


    那时的他没有意识到事情有什么不对。


    直到上一世,二皇子大功在即,一切顺风顺水,可偏偏皇子妃却在一个深夜里悬梁自尽,死因格外蹊跷。对外是说皇子妃着了魔,心绪郁结之下才做出此等举动。


    这个说法太过潦草,单议秋觉出不对,私下派了人去查。


    没想到,真查出来一桩惊天大案。


    凝视着考卷上那道惨烈的半笔,单议秋轻声细语:“所谓夫妇一体。妻子犯了错,丈夫又怎么能独善其身呢?”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可语气里透出的那股寒意却让和宁后背发紧。


    既然二皇子愿意为了前程,逼死自己的结发妻子那重来一次,他也该偿还回去。


    和宁也在这一刻想起了什么。


    她抿抿嘴唇,压低声音:“没记错的话,二皇子妃的母家兄弟,那年似乎正是户部仓部主事……负责……”


    “负责粮食,油料,纸张,笔墨。”单议秋替她把话说完了,“还有蜡烛。”


    话音落下,最后一张考卷从他指间悠悠地飘落下去,不偏不倚地落在桌案的正中间。


    纸上只残留着几行不成句的字迹,末尾处被火烧出一道参差的黑边,仿佛一条没有合拢的疤。


    那场席卷了整整两日、将天子的颜面烧成灰烬的大火,似乎又一次在和宁眼前展开了。


    国师总有门路查到些旁人连想都不敢想的事,和宁屏气凝神,等着单议秋接下来的吩咐。


    可出乎她意料的是,短短两息之后,单议秋却将挑出来的那几张考卷拢了拢,往她手里一递。


    “把这些送进宫里,交给他。”


    这个“他”是谁,不言而喻。


    和宁的眼睫轻轻一颤。


    “国师要交给六殿下做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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