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1章
3个月前 作者: 机械青蛙
一切都嘱咐完了,皇后便再没有什么心事了。她抬手掩住嘴,打了个浅浅的哈欠。
灯影无风自动,珠光在帐幔间轻轻摇动,落在她面上的光斑,也随之晃了又晃。
“就寝吧。”她说。
……
寒风从领口灌进去,贴着脊背一路往下刮。
冷……好冷……
谢缺浑身都在抖,牙关磕磕地响,他低着头,看见有水滴顺着额发淌下来,一滴一滴落在脚面上,在迎面扑来的风里几乎要结成细碎的冰渣子。
他茫然地抬起头,朝四下看去。
远处一片灯火璀璨。在夜色里蜿蜒出一整条光河。暖融融的光映在朱墙上,把来往宫人的眉目都照得喜气洋洋的。
谢缺怔了一瞬,才反应过来,宫里刚过年节,正热闹着。
可那热闹隔得太远,谢缺站的地方很黑很冷,仿佛是被那光河故意撇在了外面。
他身上还是那件薄得透风的旧衣裳,袖口磨破了边,鞋底也在湿滑的地面上浸透了。
跟那些热闹毫无关系。
太冷了。
冷得他两只手都攥不住拳。谢缺本能地想要往有光的地方走,可他不知道该去哪儿。那些灯火通明的宫殿没有一处是他的去处,人家不会喜欢他。
他忽然想找娘。
这个念头像是从骨头缝里自己冒出来的,没有任何道理,只是太冷也太怕了,想找一个认识的人,替他暖一暖手。
谢缺迈开步子,往那条光河的方向走,脚踩在冻硬的泥地上,传来钝钝的疼。
刚走了两步,一道尖利的声音忽然从耳后劈下来,凄惨非常。
“陛下!妾身不知妾身也不知这孩子身上为何会有这种东西”
谢缺的脚步钉在了原地。
那是个女人的声音,又尖又细,像一根针从耳朵眼儿里扎进去,一路刺进脑仁里。
声音里满是惊恐,每个字都在发抖,却又拼命地拔高,拼命地喊,想把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地送进别人的耳朵里去。
“陛下明鉴!陛下冤枉!妾身什么都不知道天象怪异非妾身之过!非妾身之过”
声音越喊越尖利,越喊越破碎,到后来已经不再是辩解了,是一声一声的惨叫。
那些字眼砸下来,砸得谢缺肩膀越缩越紧。那声音分明没有喊他的名字,可他就是知道说的是自己。
不会有别人。
谢缺忽然就不想去找娘了,他慢慢地蹲下身,把自己缩成一团,两只手臂环住膝盖,额头抵在膝盖骨上。
那女人的惨叫声还在耳边转,他闭着眼,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那一句这孩子身上有东西!
什么东西?
谢缺不觉得自己身上有什么。可他的手已经开始不听使唤地动了。
右手松开膝盖,慢慢地、怯怯地,摸上自己的脖颈。
指尖碰到一片冰凉。
那不是皮肤的温度,指腹摸过去,触到一排细密而坚硬的东西,一片挨着一片,从颈侧蔓延到肩窝,边缘微微翘起。像蛇的鳞片,又比鳞片更硬更冷,也更锋利。
谢缺拿指腹压了一下,没按下去,反而被那边缘割出伤口,细细的血线从指肚上洇开。
!
他猛地弹开手,整个人往后一仰,一屁股跌坐在地上。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指缝里有东西在灯笼的余光下一闪,黑青色,细密而齐整,从手背一路蔓延进袖口。
谢缺到底只是个孩子,被这一幕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站起身,疯似的跑。
前方没有尽头,脚下不知是泥地还是石板,他跑得跌跌撞撞,一味想要逃离,可还没跑几步,就一头扎进一个怀抱里。
冷香漫进鼻腔,如同深山里经年不化的雪,珠玉坠在身前,随着动作摇晃,有泠然之声。
谢缺愣愣停住,仰起脸向上看去。
他什么也看不见,只能感觉到一只冰凉的手落了下来。
那只手指节纤长,动作却并不温柔。
它捋开谢缺额前湿透的头发,把那几缕黏在皮肤上的发丝拨到一侧,又顺着侧颊一路向下,指尖划过太阳穴,路过颧骨,所过之处,坚硬的鳞片正冷冰冰地生长着。
抚摸着怪物的躯体,那只手却没有一丝一毫的停顿,仿佛掌下不过是最寻常的皮肤。
最后,谢缺感觉到那只手捧住了自己的侧脸。拇指抵在他的下唇上,用力一压,随即顺着唇缝滑进去,压住他的齿关,将他的嘴强硬地掰开。
那道清凌凌的声音终于落了下来。
“谢缺,喝药。”
每一个字都像玉石碰撞,琅然作响,语气却比想象中更加强硬。
谢缺不自觉便张开了口,一股滚烫热意顺着舌尖一路滑进喉咙,在他胸口点了把火。
第111章 沉眠
朦胧混沌外,有潺潺水流声。
谢缺睁开眼的时候,没看见回霜轩那顶破败的旧屋顶,头一个念头是自己多半死了。
他听人说过,人死之后要进阴曹地府,受判官审问,把一生功过是非论个清楚明白,才好放去投胎。
可这阴曹地府未免也太亮堂雅致了些。
况且,为什么人死了之后,身上还是这么难受?
他想不通。脑袋头像灌了一团浆糊,昏昏沉沉,连抬手都觉得费劲。谢缺跟床帐大眼瞪小眼,花了好一顿功夫才勉强偏了偏头,将四周打量了一圈。
这阴曹地府不光亮堂,装潢也颇讲究。
床帐是月白色的,帐上以暗线绣着流云,床榻外侧立着一架紫檀屏风,绢面上疏疏地绘了山水,山色空蒙,水纹澹澹。
靠窗的位置搁了一张小桌案,案上摆着一只素白的花觚,觚口没有插时令的花,只斜斜倚了两枝干枯的芦苇。
好漂亮的屋子,就是太冷清了。
也许是偏头打量时动了姿势,一股气顶上来,谢缺没忍住,连连咳嗽了好几声。
声音在空荡荡的房间里散开,过了片刻,忽然有脚步声从屏风后面响起。
谢缺还没来得及辨认来人是谁,那人影便已冲到床前,扑通一声直直地跪了下去,嘴一张,一道叫魂儿似的哭喊声劈头盖脸地砸了下来。
“殿下!!主子!!您可醒了!”
谢缺听着哭声,脑袋跟心脏一起发疼,太阳穴突突地跳,眼前更是一阵阵发黑。
他疑心自己马上就要再死一回。然而更令他困惑的是,自己死了也就罢了,怎么田正也跟过来了?
“……我没死?”
他恍然大悟,声音从嗓子里挤出来,干哑粗糙。
田正跪在床前,一双眼睛肿得像两枚核桃,袖子早被眼泪鼻涕糊了个透。
他一边拿袖口胡乱蹭着脸,一边抽抽搭搭地腾出嘴来答话:“殿下您说什么话呢多不吉利!什么死不死的,呸呸呸!”
“我以为我死了。”
谢缺试着坐起身,手臂撑在褥子上,抖得像两根枯柴,勉强起了半截,眼前又猛地炸开一片金星,后背肌肉全然不听使唤,又重重地摔了回去。
这一摔,后脑勺陷进软枕里,倒是不疼。谢缺仰面躺着喘了好一会儿,心跳才慢慢平复下来。
行,没死。
他总算确认了这一点。
最后的记忆停在田正说要去给他煎药,然后便是黑暗,怎么回忆都无济于事。
“这是怎么回事?”谢缺问。
说话的时候,他的手不自觉地在身上摸了摸。
贴身的里衣换过了,不是之前在回霜轩穿的那件洗得发硬的旧衫。新换的料子质地柔软,贴着皮肤,没有平日里那种刺挠的粗粝感。身上也没有了生病多日积下来的黏腻,皮肤是干爽的,甚至隐约带着一点药膏残留的清苦香气。
有人把他照顾得很好。
田正还在抹眼泪,听了这句问话,总算收住了哭声:“是国师国师出手相救。”
谢缺闻言,整个人愣在床上。
此时此刻,他看着床帐上的纹样,终于认出了这间房间。
浅淡,疏旷,处处素净,每一件陈设都像是被人精心挑选过,看似简陋,实际上恰到好处。
谢缺这辈子没有出过宫,仅有的几次见到国师,都是在宫宴上,隔得很远,但不妨碍他听别人谈起国师住在阆风殿,一处极风雅也极冷清的地方。
“国师怎么会救我?”谢缺茫然地问,“冬天的时候,他已经救过我一次了。”
田正跪在床前,眼睛又红了,使劲憋着才没哭出来。
他拿袖子狠狠蹭了一下脸,道:“奴才也不知道。奴才刚煎完药回去,就看见回霜轩门口站着好几个侍卫,威风凛凛的,话还没说上两句,就把奴才直接拖进了屋。
“那时候国师已经在了,是他亲自给殿下喂了药,然后又吩咐和宁姑姑去陛下面前回禀,直接把殿下带出了宫。”
他一面说,一面膝行着往前挪了挪,扯住被角往上拉,仔细地给谢缺掖好,又把被沿压实在他肩窝里。
掖完了犹不放心,田正伸手探了探谢缺的额头,又摸了摸自己的,笨拙地比较了一番,才松了口气。
“太医方才来过了,说殿下的热已经退了,应该没有大碍了。但还是要小心将养着说到底,是前些日子落下的病根没有好全。殿下在回霜轩的时候就一直咳嗽,也不肯好好喝药,病根子哪能说好就好呢……”
他絮絮叨叨地嘱咐着,说到后面眼眶又湿了,忙低下头去用袖子按了按。
谢缺越听越觉得自己身边跟了个忧思过度的老婆子。
他问:“我昏迷了很久吗?”
田正说:“已经两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