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0章
3个月前 作者: 机械青蛙
他摆了摆手,语气轻快:“好,好。那你快去吧,别让国师久等。”
和宁再行一礼,转身退了出去。
殿门在她身后轻轻合上。
皇后的目光落在合拢的门扇上,停了一息,而后缓缓收回。
她低头理了理自己袖口的褶皱,什么也没说。
……
青帷小轿内光线昏暗。
帘布将外头的天光挡去了大半,只余一线薄薄的灰白从缝隙里透进来,落在轿厢的角落里。
皮草褥垫被压出了深深的褶皱,角落里那只软枕早已不知被踢到了哪里。
单议秋坐在最里侧的角落,只靠一只薄薄的引枕隔开了后背与轿壁。
出门时还整洁挺括的衣袍,在这几个时辰的奔波与折腾之间,已经起了细密的褶皱。悬在颈边的珠串也被额外扯了下来,嫌它碍事,索性全部绕在了手腕上,顺便将宽大的袖子也一并绑起,露出一截素白的手腕。
和宁掀帘进来的时候,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副景象。
她跪坐在轿中最靠边的位置,哪怕已经做了心理准备,眼前的场景还是让她愣了一下。
光线昏昧,单议秋半边身子笼在阴影里,低着头,正小心地给腿上的人调整姿势。
那只绑着珠串的手稳稳地托着谢缺的后颈,另一只手把他的脑袋往自己腿根处又挪了挪,让他枕得更舒服些。
少年烧得昏昏沉沉,呼吸滚烫,一下一下喷在他的手腕上,仿佛一块一触即分的烙铁,光是想象都知道不会舒服,单议秋的手指却始终没有移开,反而又往下压了压,让那颗不听话的脑袋贴得更紧些。
和宁已经太久没有见过单议秋这副样子了。
阆风殿太冷也太高,刮来的风似乎能将人本性中的温悯和善一并吹个干净,只余下一副漂亮而冷淡的躯壳。
可她此刻看着国师垂眸抬手,指腹极轻地拂过谢缺汗湿的额角,动作之间,即便是她这样的旁观者,也能咂摸出许多毫不设防的怜爱与疼惜。
这是单议秋从未给予过旁人的东西。
其实刚才在回霜轩的时候,眼看着国师亲自接过药碗,一勺一勺给六皇子喂药,和宁就已经惊了一惊。
她更没料到,后续还会有那样的事带回阆风殿,同乘一轿,让人枕在自己腿上。
国师何等爱洁,何等不喜旁人触碰,旁人不知道,她跟了这么多年还能不知道?
看来国师是真的喜爱这个孩子。
和宁只看了一眼,便马上收回视线。
她垂下眼皮,轻声道:“陛下已经应允了。”
这个在预料之内。
单议秋点了点头,手上动作没停,又问:“还说别的了吗?”
和宁闻言抬起眼,迟疑了一瞬,才道:“陛下没有说别的。但是皇后……似乎有话要讲。”
闻听此言,单议秋梳理谢缺额前碎发的动作顿住了。
他的手指停在少年的额角,停了足足两息的工夫,才重新动起来。
“什么意思?”
“皇后有意阻拦,”和宁说,“后来陛下拍了板,才罢休。”
轿厢里安静了一瞬。
单议秋缓声道:“皇后这些年管理后宫,一向得心应手。里里外外都夸,连陛下也是如此。”
他的语气听不出什么起伏,像是在叙述一件与己无关的小事。
“夸她蕙质兰心,端肃明德。朝廷内外,都是知道的。”
和宁知道这时候自己不该讲话,于是便一言不发,只垂着头听。
“可既然管理得这样好,怎么还会有回霜轩那样的烂地方?”
单议秋的声音依然不紧不慢,只在尾音里浮起一丝极淡的凉意,“她的儿子,又怎么会在冬天的时候,把自己的兄弟踹进湖水里?”
和宁张了张嘴:“许是……”
“许是为人父母,都有私心,”单议秋打断了她,目光落在怀里那张烧得通红的脸上,轻声道,“别人的儿子不好了,她的儿子才能更好。况且皇帝都不喜欢,她干嘛还要多费心神?”
宫闱秘事,旁人多说一个字都是大错。
和宁知道这是国师心怀不满,心里正恼火着,便识趣地没有接话。
她从一旁的小箱里取出一条干净的绒毯,抖开,轻轻盖在谢缺身上,将被角掖在他肩窝处。
“国师歇息会儿吧,”她低声说,“很快就回阆风殿了。医官已经在等着了。”
……
……
天色暗沉。皇帝的龙辇越走越远,那一点明黄的顶盖在暮色里渐渐变小,转过一道宫墙,便再也看不见了。
最后一缕天光也消失之后,皇后才从凤仪宫的门口转身折返。
回到暖阁,刚坐到榻上,她便抬手扶住了额头,眉心蹙起,一副头痛难耐的模样。
身边一个年轻的小丫鬟见状,连忙上前,轻声问道:“娘娘,可是头又疼了?奴婢去给您煎一碗安神的汤药来可好?”
皇后闭着眼,声音疲倦:“不必了。这是心病,喝药也不顶用。”
小丫鬟名叫岁儿,才刚进宫不过三个月,年纪小,心思也单纯。
她来到凤仪宫后,见皇后待下人一贯宽厚,从不随意责罚,有什么赏赐也总记得分给底下人,心里头早就认定了皇后是个顶好的人,此刻见她这样难受,不由得又往前凑了凑,还想再劝几句。
可她还没开口,皇后身边的掌事姑姑便走了过来。
朱姑姑年纪四十出头,圆脸,眉眼和善,说话却自有一股不容置喙的沉稳。
她看了岁儿一眼:“皇后娘娘既然说了没事,你便不要再问了。廊下那两盆花还没理完,下去吧。”
岁儿还想说什么,可对上姑姑那双平静无波的眼睛,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福了福身,默默退了出去,走到廊下时还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暖阁的帘子已经放下来了。
等岁儿走远了,朱姑姑才收回目光。
她没有急着说话,先是转身走到窗前,将半掩的窗扇推开一道缝,放了些新鲜的凉风进来,又把香炉里已经燃尽的香灰压了压,重新添了一小撮檀香末。
做完这些,她才回到皇后身后,伸出双手,指腹按上皇后的太阳穴,慢慢地揉起来。
她的手法极好,力道适中,过了好一会儿,皇后紧蹙的眉心松动了几分,紧抿的嘴唇也放松了些。
朱姑姑这才轻声开口:“娘娘心里头,可是在想今天下午的事?”
皇后沉默片刻。
窗外有风钻进来,吹得烛台上的火苗摇了摇,在墙上投下一片晃动的影子。
“……是。”她说。
“国师素来不与诸位皇子亲近,”朱姑姑一边揉一边说,“也就前些日子,似乎对二皇子宽和了些。今日怎么突然就要带六皇子出宫了?恕奴婢愚钝,实在想不明白。”
很多皇后说不出口的事,都是她来替主子问的。此时她将这疑问平平地抛出来,皇后便也能顺理成章地接下去了。
“许是国师见他重病,心生不忍吧。”皇后说。
这话说得四平八稳,可说完之后,她自己在心里便冷冷笑了一声。
旁人不知道,她还能不知道吗?谢缺那孩子,压根不可能去御花园里闲逛。
回霜轩到御花园的距离,她能不清楚?
况且那孩子病得怕是连床都下不了,就算当真到了御花园,大概也没力气跟人谈笑风生,更可能的是快死了。
国师不是偶遇,是去救命的。
想到这里,皇后眉心又是一蹙,没有回头,只问身后人:“国师今日是怎么进宫的?”
朱姑姑对答如流:“坐着轿子进的宫。来回都没有张扬,只一顶青帷小轿,随行的也就和宁与几个轿夫。”
她顿了顿,语气里多了几分斟酌:“只是……在国师进宫之前,和宁先去了一趟太医院,打听了一些事,而后匆匆离开。过了不到一个时辰,国师就来了。”
这就全明了了。
冬天的时候,也不知奕儿那孩子犯的什么浑,竟直接把谢缺推进了湖水里。
那可是寒冬腊月的水,冰凉刺骨,人泡进去不消片刻便连喊都喊不出声,直直就往下坠。
推就推了吧,还没挑准时候恰好国师路过,把人捞了上来。皇帝为这事大发雷霆,将谢奕好一通责罚,禁足了好些日子,最近才又缓和下来。
皇后如今回想起来,也觉得满心烦闷。
她呼出一口气,说:“想来是国师忽然想起来这回事,所以吩咐人去问了一问吧。”
朱姑姑顺着她的话说:“正是呢。阆风殿的人不也常说吗,国师早年间就喜欢捡些小猫小狗回去养。”
这话虽是在宽慰,却把六皇子比作了无足轻重的猫狗。
皇后没有再言语,只是偏过脸来,侧脸在烛光里半明半暗。那一半映着暖黄烛火的面孔温婉如常,而另一半隐在阴影里的,冷得让人心头发颤。
朱姑姑的手指还在她太阳穴上揉着,看不清主子的表情,却隐约觉得指尖下的皮肤好像绷紧了一瞬。
她识趣地没有在这个话题上继续下去。
过了片刻,皇后才开口,语气已经恢复了平日的温婉得体:“明日派几个人去一趟阆风殿,给六皇子送些衣物吃食。天还冷着,别叫人说咱们不知体恤。”
朱姑姑应下。
又按了一刻钟,皇后的头痛好得差不多了。
她轻轻呼出一口气,忽然抬起手,覆盖住了朱姑姑的手背。朱姑姑的手指停了下来。
皇后转过身,面对着朱姑姑,烛光在两个人之间轻轻地跳了跳。
她望着这位跟了自己二十年的掌事姑姑,唤道:“思浣。”
“奴婢在。”
“去送东西的时候,”皇后轻声道,“也再给敬文捎封信。”
她没有细说要捎一封什么样的信,可朱姑姑的眼神微微变了变,一瞬间便全然心领神会。
她垂下眼皮,声音平稳:“奴婢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