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6章

3个月前 作者: 机械青蛙
    知道要来给国师送东西,他一早便吩咐奴仆备好车架与仪仗,自己也额外焚香沐浴,换了一身簇新的袍服,想着在送父皇荣宠的同时,也为自己争几分体面。


    旁人都畏惧国师。


    那个住在阆风殿的男人,在他们口中流着精怪的血,能手拨乾坤,也能要人性命。没有人敢亲近他,连提起他的名字都要压低声音,好像说大声了就会被听见。


    可谢奕不怕。


    他是中宫嫡出,皇帝长子。这个皇宫里,除皇上、皇后、太后之外,最尊贵的人就是他了。


    普天之下,谁不敬他?莫说单议秋,就算真有天神下凡,也不该对谢奕过分冷淡。


    况且虽然只与国师见过几面,谢奕也能感觉到,国师对他另眼相待。不仅说话的语气更温和,偶尔还会主动问他几句近况。


    这些细微的区别对待,谢奕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并暗自得意。


    昨天家宴结束,谢奕去给母后送解酒汤药,临走时皇额娘还特地喊住他,要他多与国师亲近。


    可见就连深居内宫的皇后也看得出来,单议秋是厚待他的。


    “你要多与国师亲近些。”皇后细细叮嘱,“朝中如今开始议储了,你父皇烦心得很。虽说你是嫡子,可就怕事有变故。国师若是愿意助你一臂之力,那便”


    皇后没有将话说完,但意味已经足够明显。


    当今雍朝上下都流传着一句话:天降玄符,以启雍。


    单议秋就是那个手握玄符之人。如果他认定谢奕该继承大统,那即便父皇心有疑虑,想必也不会多说什么。


    为了一份天大的助力,跑跑腿又算得了什么呢?谢奕是这样想的。


    可他实在没料到,素日对他多有亲近的国师,今天却将他晾在殿外整整三个时辰。


    从清晨等到正午,等到廊下的光影一寸一寸地挪移,谢奕脸上的平静都要挂不住了,才有侍女姗姗走出来,说国师要在正殿见他。


    谢奕从小到大,从没有被这样慢待过。


    哪怕他一直默念着要冷静忍耐,心中还是不免生起一丝怨恨恼怒。他是天潢贵胄,尊贵无匹,单议秋竟敢这样慢待于他?


    心里已经恼怒到无法言说了,谢奕还是勉强端出一张笑脸。


    他从奴仆手中接过那盒精心准备的糕饼,深吸一口气,大步跨进正殿的门槛,绕过一架白玉屏风,看见了坐在榻前桌案旁的那个人。


    只一眼,谢奕心中的怒火便凝滞了。


    玉山倾颓,朗月沉光。


    昔日先帝曾在宫宴上酒醉,盛赞国师容姿,说满朝文武、乃至整个雍朝,都挑不出第二个能与之比肩的人。


    如今数年过去,时光推移,单议秋却仍然配得上这八个字。


    仙人似的人物坐在乌木桌案前,一袭似白非白的衣衫上有点点珠玉点缀,翠绿青白、莹润如水的光泽自颈后耳前垂坠而下,随着他微微侧头的动作轻轻晃动。


    国师不爱浮夸繁琐,头上只簪了一支素白玉簪,其余黑发便自肩头随意垂落。黑白之间,自有一种清冷韵然。


    如果说谢奕进门前还是强压着怒火,那么看了单议秋几眼之后,那股怒火便悄无声息地熄灭了下去,只剩下一点无甚作用的火星子,闪烁片刻便彻底熄灭。


    何必对美人生气?


    更何况是个有权有势的美人。


    天下能消受单议秋的人不多,谢奕琢磨着,自己或许就是其中之一。


    想到这些美事,先前的不耐烦都化作了某种施舍般的宽容与宠爱。


    他提着盒子快步走上前去,停在桌案前,规规矩矩地对着单议秋行了个礼。


    “国师安好。”


    先前一直专注于棋盘、仿佛根本没注意到有人进来的单议秋,这时才抬起头来,点了下头,算是回礼。


    “二殿下也安好。快请坐。”


    谢奕便在桌案另一侧的蒲团上坐下,顺手将糕饼盒子放在身旁。


    坐下的时候,他不忘借着低头的时机,细细观赏单议秋随手搭在棋盘旁边的那只手。


    他看得很隐晦,几乎是一掠而过。如果被观赏的人没有过多关注他的话,是绝对不会发现的。


    上一世大概也是如此。


    甚至上一世,单议秋都没有晾谢奕这么长时间在外面罚站三个时辰都能分出心思来欣赏男人的手,可见这确实不是什么好东西。


    单议秋在心里冷嗤一声,不明白自己以前怎么能如此盲目。实在不应该。


    他懒得寒暄,开门见山:“我听说,陛下送我糕点?”


    谢奕连忙点头,脸上堆出殷勤的笑意:“御花园里的桃花开了。父皇欣赏过一次,觉得灿若云霞,便吩咐御膳房的人采集了些许花瓣,制成糕饼。昨日在宴会上,父皇尝了一口,觉得滋味甚美,便要我专门送来给国师。”


    说着,他打开盒盖,取出一碟粉红色的花状糕饼,小心翼翼地在棋盘旁边摆好。


    糕饼做成了最方便入口的大小,酥皮起得极好,层层叠叠,细密蓬松,中央还被点缀了仿若桃花花蕊的金色细丝,相当精致,一看就知道费了不少工夫。


    单议秋垂眼看着那碟桃花酥,片刻后,他捻起一枚,放在掌心,细细端详。


    谢奕的眼睛都直了。


    单议秋整个人都是未化雪般的苍白,唯有掌心与眼角处晕着一点浅浅的红。


    那抹红与手中的桃花酥相映成趣,非但不显得寡淡,反而更添了几分春意醉人的鲜活气息。


    “陛下有心了,”单议秋轻声说。然后他顿了顿,语气平平地补上一句,“可惜我最近几日正在斋戒,不能享用。”


    说完,他将那枚桃花酥放回盘中。


    谢奕连忙低下头,掩饰住眼底一闪而过的不快,摇了摇头,说出口的话温顺得体:“父皇只是想要与您共赏春景罢了。吃不吃的,您有心意就好。”


    国师不想吃的东西,君王之尊也不能逼迫这是谢奕早就知道的。


    换作平时,他心里可能会有一些不满,觉得单议秋蔑视君威,可今日的美色足够抚慰心中残存的恼火,他也就愿意顺着说上几句,给彼此一个台阶下。


    送完糕点,正事办完了。


    谢奕深吸一口气,目光落在桌案上那杯刚沏好的白毫银针上,跟没见过好东西似的,忽然语气颇为真诚地夸赞:“好香的茶。”


    说着,他端起来喝了一口。


    茶汤入口,确实不错,有甘香在舌尖缠绕,可谢奕喝茶的心思不在茶上,而是在借着抬手的工夫,偷偷向前瞥去一眼。


    目光掠过单议秋的眉眼、鼻梁、嘴唇,又若无其事地收回来,心中愈发满足。


    然后他想起了临走时母后的叮嘱。


    “国师,”谢奕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谦逊,“我前几日在师傅指点下做了几篇文章,自觉得了些许长进。您若是有空,可否指点一二?”


    他一边说着,一边从袖中抽出一卷纸,双手捧着,姿态恭敬地递过去,做出勤奋好学的姿态。


    单议秋盯着那卷纸看了一会儿,没有伸手去接。


    殿内安静片刻。谢奕递送的姿势将在半空中,因无人理会而开始发僵。


    “二殿下,”单议秋终于开口,“学业之事,应当以师傅的教导为主。我的心思不在文章上头,即便看了,也说不出什么有见地的话,反倒辜负了殿下的诚心。”


    谢奕的笑容僵了一瞬,又很快恢复如常。


    他将文章收回袖中:“国师说的是,是我思虑不周了。”


    他心里泛起嘀咕,今日国师待他,与往日大不相同。


    从前见面时,单议秋虽也算不上热情,但至少会多问几句、多说几句,偶尔还会露出笑意。今日却是从头冷到尾,连敷衍都懒得多给几分。


    谢奕暗自咬牙,正准备起身告辞,却听见对面的人又开了口。


    “二殿下。”


    谢奕抬头,发现单议秋正望着他。


    那张冷淡面孔上,不知何时浮出浅浅笑意,目光落在谢奕脸上,语气比方才轻了许多。


    “这几日不见,殿下倒是沉稳了不少。”他说,“陛下若是知道,想必也会欣慰的。”


    谢奕愣了一下,随即心头一热,先前的那些不快怨怼,全在这一句话里烟消云散。


    他有些受宠若惊地弯下腰,声音都轻快了几分:“国师谬赞了,愧不敢当。”


    “去吧,”单议秋收回目光,重新落在面前的棋盘上,“替我向陛下谢恩。”


    谢奕应了一声,又行了个礼,转身退出正殿。


    走出殿门的时候,他脸上还挂着笑意,身后随行的太监们面面相觑,不知道国师究竟说了什么,竟让先前还面色阴沉的殿下转眼间就眉开眼笑。


    ……


    脚步声渐渐远了,正殿重新归于安静。


    9653从单议秋的袖口里悄悄钻了出来,蹲在他的肩头。


    [是他吗?]它问。


    单议秋面上的笑意转瞬即逝。


    他偏过头,将桌上那碟桃花酥推远了些,动作里是不加掩饰的嫌弃。


    “你说什么?”他反问。


    [那个下旨害你的皇帝,]9653小声问,[是他吗?]


    单议秋没想到9653反应这么迅速。他沉默了两息,点了点头。


    “对。是他。”


    当今皇帝谥号为仁。


    单从这一个字,便足以看出这是何等宽和柔善的君主。他承袭先帝遗志,对待单议秋只有更好,没有半分不敬。


    先帝说单议秋可以着龙纹,他便让单议秋继续着龙纹;先帝说单议秋的话等同于圣旨,他便真的将单议秋的每一句话都听进心里。


    美中不足的是,这位皇帝的寿命太过短暂。单议秋粗略算过,再过不到十年,这位仁厚的君主就要殡天了。


    他死后,当时已被封为太子的谢奕顺理成章地继承皇位。


    之后的事情,便不用再说了。


    “怪我眼瞎,”单议秋平静道,“没看出他败絮其中。以后不会了。”


    说到底,过去谢奕能当上太子,靠得是单议秋在背后推动,为他保驾护航。


    朝堂之上、宫闱之中,多少明枪暗箭都是单议秋替他挡下来的。现在单议秋撂挑子不干了,谢奕未必能过几天安稳日子。


    他心里门清,脸上却不动声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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