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
3个月前 作者: 机械青蛙
“这个地方是案发现场。”单议秋接话。
他熄火拉上手刹,目光落在那片黑沉沉的楼群上,“李瑞成就住在这儿。”
……
谢寒声爬上三楼。
楼道里的灯坏了,他只能借着手机屏幕的微光看清脚下的路,可手机的光也太弱,只能照亮脚前一米左右的范围,再往前就是一片混沌的黑暗。
他一只手拿着手机,另一只手扶着墙壁,一步一步往上走。
墙皮脱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灰扑扑的水泥,有些地方还有黑色的霉斑。手扶上去,能感觉到那种潮湿粗粝的触感。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潮湿的霉味,混着不知道哪家做饭留下的油烟气,味道黏腻厚重,浸透在了这栋楼的每一块砖缝里。
谢寒声路过警方临时拉上还没扯下的警戒线。
黄黑相间的塑料带子在穿堂风中轻轻摇晃,谢寒声跨过去,来到一扇刷着红漆的铁门前面。
门上同样有警方拉上的警戒线,交叉贴着,封条已经被人撕开过,两边都是杂乱无章的脚印,大大小小,深深浅浅,还有几道拖拽的痕迹,从门口一直延伸到楼下。
那些痕迹很深,像是有什么沉重的东西被拖行过,在地面上留下断续的擦痕。
谢寒声盯着这些痕迹看了一会儿,把包丢在地上,蹲下身,抬手摸了摸门锁。
老式小区里装的自然是老式防盗门锁市面上已经少见的型号,锁芯露在外面,不算难开。谢寒声从包里取出两根细铁丝,抵进锁孔,凭手感一点一点试探。
半分钟后,咔哒一声轻响。
门开了。
谢寒声提着包走进去。
进门先是闻到了一股极其刺鼻的药水气味,谢寒声皱了皱眉,继续往里走,找到死者的卧室。
房间非常狭小。
一张桌子,一张床,基本就占据了大部分的空间。桌上空空荡荡,床上只剩光秃秃的床板,连床垫都被拖走了。
房间里呈现出一种死过人之后特有的灰败空寂。
谢寒声把包丢在门口,搓了搓鼻子,绕着房间踱步。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一定要来案发现场,只是心里隐约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非得来看看不可。
绕了两圈,除了警方留下的大量痕迹外一无所获,谢寒声开始挨个打开抽屉。
因为警方确定是自杀身亡,所以除了一部分相关物件外,房间里的大部分东西没有被取走,等社工过段时间清理出去,目前就这么搁着。
谢寒声挨个查看。
第一个抽屉里是几件叠好的旧衣服,洗得发白,边角磨出了毛边,没有值得探究的地方。
第二个抽屉里是一些杂物,充电线、旧手机、几本翻烂了的杂志。谢寒声把旧手机拿出来试图开机,按了开机键却没反应,电池早就没电了。
第三个抽屉里是一些证件和文件。
谢寒声把文件拿出来,一张接一张地翻看。
摆在最上面的是一张过期身份证,照片上的李瑞成看着比现在年轻一些,身份证下面是退伍证。红色的封皮,里面的照片和钢印都还在。
文件最下面是一份打印出来的简历,纸张已经发黄,边角卷起来,看样子放了有一阵子了。简历上用订书钉钉着一张证件照,跟退伍证上的那张是同一张。
谢寒声打开那份简历。
简历是李瑞成自己写的,大概是想找工作用,字迹歪歪扭扭,有些地方还有涂改的痕迹,像是写了又觉得不满意,划掉重新写。
简历里记录了一部分李瑞成的军队生涯履历,参军时间、服役部队、获得的荣誉。都被用简洁的语言尽力缩短,寥寥几行字。
谢寒声原先只是随意翻着,可当目光无意间划过一行字时,却突然凝在原地。
x年x月,参与军方行动,代号“奥丁之眼”。
……
熟悉的字句唤来熟悉的风暴。
第66章 谢先生
对于过去的记忆,谢寒声只记得一些模糊的片段。
枪声,爆炸声,一片片扬起的烟尘,和鼻腔里永远散不尽的混着潮气的血腥味。他行走在一条泥泞狭窄的小路上,包裹沉重,狙击步枪卡在臂弯,每走一步,都能感受到生存与死亡压在肩头,可他从来没有停下过。
肩章换了又换。谢寒声从十九岁到二十二岁,站在镜子前的时候,总觉得自己看起来特别老,同龄人见到,大概要叫他叔叔。
副人格有句话没说错。谢寒声的脑子里有个黑洞,它会蚕食过去,并以此为基础,让谢寒声的一切就此坍塌。
他现在只是忘记了战争,在某些人看来,这可能值得庆幸。可之后呢?他现在忘记了战争,以后会不会忘记更远的过去?某天早晨睁开眼,他会不会连自己的名字都想不起来?
心理医生曾宽慰谢寒声,说他的遗忘症来源于ptsd,他只会忘记那些让他痛苦的事情。过往的记忆太美好,他不会忘记。
可谢寒声无法说服自己不再恐惧。
简历从他僵硬的手指间缓缓滑落,飘了一地。
谢寒声站在那里,垂着眼睛看纸张散落在脚边,许久后,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神已经平静下来。
他蹲下身,将简历一页一页捡起,归拢整齐,放回抽屉里。
副人格在他耳边说着什么,大概是问他发现了什么,问他记不记得那个行动。谢寒声通通当没听见。他检查了一遍房间,把可能留下指纹的地方擦干净,又把抽屉恢复成原来的样子。
然后他提着包,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下楼的脚步声在空荡的楼道里回荡。等冷风吹到脸上,谢寒声才终于抬起头,望向那片沉在夜色里的居民楼。
“你记得奥丁之眼吗?”副人格问他。
谢寒声摇摇头,仍然仰头看着那些黑洞洞的窗户:“只是觉得很熟悉。”
他心不在焉地揉了揉右大腿。
从刚才看到那四个字开始,他的腿就一直在疼,比平常那种隐隐约约的刺痛强太多,难以忽视。那种疼不是尖锐的,而是钝钝的,从骨头深处往外渗,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搅动。
谢寒声尝试着走了两步。
一瘸一拐,走得很艰难,从一个身强体壮的修车工,摇身一变,变成了需要整个社会帮助的残障人士。
杀人犯解决他的可能性又往上提高了一点。
副人格大声叹气:“要不我替你吧?”
谢寒声没理他。他还在考虑奥丁之眼,沉默不语,腿疼也不怎么关心,推着自行车往小区门口走去。
走到一半的时候,他才开口。
“你是什么时候出现的?”
“你问我?”副人格做出一副惊讶的语气,“这我怎么知道。”
“你为什么会不知道?”
“因为我的记忆跟你不一样,”副人格说,“你从记事到现在,记忆像一条直线,只是缺了一块,但总体还是能续上的。我就不行了,我的记忆是一连串的点。”
副人格最初诞生,是因为谢寒声需要他,而诞生的过程是一段无法用言语形容的混沌的波段。他并不是所有时候都能感觉到自己存在有时候可以借助谢寒声的眼睛观察外面,有时候却只能蜷缩在意识深处,感受着某种将要毁灭的瞬间。
等副人格真正有能力控制身体的时候,距离诞生,已经过去了很久。
因此他没办法给谢寒声报出一个具体的日期,只能思索着说:“应该是打仗的时候。”
他猜的。反正不是在打仗,就是谢寒声刚退役没多久。因为副人格记得自己第一次真正出现,是谢寒声为着腿伤去医院的时候。
“你记得奥丁之眼吗?”谢寒声问。
“我应该记得吗?”副人格反问,“这是个军方任务吧?你也参加了。”
“对。”谢寒声点头。
他全然不在意自己跟自己脑子里对话这件事听起来有多荒谬。他只知道楼上那个人也参与了这项行动,而那个人现在已经死了。
关键在于,谢寒声不认为自己的记忆会骗他。
当他看到“奥丁之眼”这四个字的时候,不光腿疼,眼前也闪过了一些似是而非的片段。只是谢寒声暂时不能判断,那些片段究竟意味着什么。
本以为一直讽刺他有失忆症的副人格会知道点什么,可没想到对方的言语间却像是在回避这个话题。
谢寒声总觉得不太对。
“你很在意这件事情吗?”思索间,副人格忽然问。
谢寒声嗯了一声。
副人格:“那你应该去查。”
他头一次支持谢寒声采取行动,谢寒声没接话。
他想了很久,却实在找不到头绪,便暂时决定不再想了,眼下还有更重要的事情需要担心,比如今天晚上睡在哪里。
然而副人格的话匣子一旦打开,就不会合上了。
“你知道我什么时候意识到生命可贵吗?”他问。
“你不是一直觉得生命可贵吗?”
“怎么可能?”副人格嗤笑,很不屑,“我第一次觉得生命可贵,是一个下午,我遇见了他”
他的声音骤然变得梦幻,像个陷入青春期无可救药的暗恋的男生。
谢寒声忍着腿疼翻了个白眼,完全不想听下去。
可惜话题一旦开始,什么时候结束就不是他能说了算的了。
“那天他穿了一件浅蓝色的t恤衫,配一件白外套,在路边跟一只猫玩。我一看见他,我就觉得活着真好活着怎么能这么好?我一点也不遗憾你没死在战场上,真的,你要是死在战场上,我怎么可能遇见他。”
谢寒声:“……”
“我都有点儿嫉妒那只猫。他从来没有跟我那么好脾气地说过话。他可真好看……”
副人格越说越着迷,俨然已经沉浸在自己的变态记忆里无法自拔。
谢寒声眉毛越皱越紧,可就在这絮絮叨叨的间隙里,他眼前忽然闪过什么
黄昏下的街道。昂扬生长的香樟树。
浓淡不定的阴影里,一只浅黄色的肥猫绕着树干走来走去,突然撞上一个人的小腿。猫仰起头,咪咪地叫着,讨好卖乖,希望得到食物和宠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