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3个月前 作者: 机械青蛙
    单议秋终于偏过头。


    谢寒声站在他身侧,换了一身衣服,仍然是暗红色的长袍,料子看着比之前那件月白的更厚重些,在这样的夜色里,衬得他整个人像一团凝固的血。烛火照不到的地方,那红色几乎要融进黑暗里,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


    这样的气氛下,他比任何时候都符合夺人性命的恶鬼形象。


    不过单议秋知道,谢寒声这样穿的本意,大概是在他看来,今天是新婚的第一天。


    要穿红色,喜庆,祝祷长长久久。


    想到他是这样想的,单议秋的心难得软了软。


    “放心,没事。”他说,语气比方才轻了些,“我只是要去把你的东西给你讨回来。”


    他没有摸谢寒声的脸。


    “我的东西已经不在这里了。”谢寒声说,“七年前就不在了。”


    单家拿来换钱的大概是些古董,现在肯定早就被出手了。单议秋是有点能耐,但还没有能耐到可以在短时间内把那一整箱东西都搜罗回来。


    “没事,”单议秋说,“没有东西,先把钱要回来也一样。”


    话音落下,谢寒声饶有兴致地看向他。


    “你究竟想做什么?”


    “这你不用管。”


    单议秋背着手,大摇大摆地朝客栈大门走去。


    ……


    门是虚掩的,一推就开。


    客栈里头比外面还暗,只有柜台上点着一盏油灯,火苗细细的一小簇,照不出什么。柜台后面没人,旁边的长凳上蜷着个打盹的伙计,听见动静,迷迷糊糊地抬起头来。


    “住店?”他揉着眼睛问。


    单议秋没理他,径直往楼梯口走。


    伙计愣了一下,撑着凳子要站起来追过去


    然而他只站到一半,身体就顿住了。他眨了眨眼,眼神变得茫然,像是忘了自己要干什么。


    片刻后,伙计重新坐回长凳上,胳膊往柜台上一撑,下巴搁在胳膊上,眼皮越来越重,几息之间就打起了呼噜。


    谢寒声收回手,不紧不慢地跟在单议秋身后。


    他没有完全凑近过去。两个人之间始终隔着一段距离,不远不近,刚好能看见素白色的衣角在楼梯拐角处一闪。


    单议秋踩上楼梯,木阶吱呀作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谢寒声停在楼梯下方,没有第一时间跟上去。


    手指上有异样的灼痛感,他低头瞧了瞧,青白皮肤上不知为何多出一道焦黑的痕迹,那痕迹不长,细细的一条,从指腹蜿蜒到指根,边缘微微泛着暗红,在夜色里忽明忽暗。


    谢寒声一直都知道,这个镇子上有能让他吃点亏的人。不过那个人从来没有管过,所以谢寒声就当对方不想掺和进这些破事。


    但是今天,那个人出手了。


    他把一道符纸给了他的世子妃。


    谢寒声攥紧手掌,那道焦黑的痕迹被他握进掌心,触感灼热,仿佛一枚烫红的钉子扎进皮肉。


    他不知道单议秋知不知道那符纸的事。也不知道那个人是怎么把符纸给他的是当面给的,还是趁他不注意塞进他口袋里的。


    他更不知道世子妃是心甘情愿带着那道符纸来见他,还是被蒙在鼓里、什么都不知晓。


    谢寒声站在楼梯口,四周一片静悄悄,空荡荡。月光从破败的窗棂里漏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层惨白的光。


    他抬眼向上看去,楼梯口已经没有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正想着


    一颗脑袋从拐角处探了出来。


    单议秋扒着楼梯扶手,微微歪着头,一脸奇怪地看着他。


    “你怎么还不上来?”他问。


    谢寒声收回目光,抬腿跟了上去。


    第51章 寻骨


    楼梯踩上去吱呀吱呀的响,每走一步都像要塌。


    房间在二楼尽头,门虚掩着,内里一片暗沉,单议秋推开门,侧身让了让,等谢寒声进来后才把门带上。


    房间不大,昏暗得很,门口挂着几件衣服,一件风衣和帽子随便扔在衣钩上,料子看起来不便宜,款式也讲究,和这破旅店格格不入。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腐烂般的恶臭,冲得人想往后退。


    而在斜边的床上,正卧着一个人。


    那人侧躺着,蜷成一团,正在昏睡。可睡也睡不安稳,因为不间断的疼痛,他时不时抽搐一下,喉咙里发出几声痛苦的呻吟。不像是睡着了,更像是疼得没了力气,昏过去的。


    桌上的药碗是凉的,一层药渣随意撒在桌边。单议秋走过去,伸手摸了一把碗底,又捻起些药渣看了看,认出其中几种。


    延胡索、姜黄、金银花。


    兴药房确实在给他开止痛和治疗疮的药方。但就目前的情况来看,应该是不大管用的。


    “我们来的时机不错。”单议秋说,放下药渣,“再晚一天,他就要走了。”


    谢寒声站在他身后,闻言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床边果然放着一个收拾好的行李箱,皮质的,角上包着铜皮,锁扣已经扣好了。


    疮疡来得奇怪,这个商人也知道在泞镇是找不着出路的。越早离开越好,说不定换个地方,病痛就能止住。


    “走了又能怎么样?”谢寒声道,“以为走了就能万事大吉吗?”


    他冷笑一声。


    笑声在昏暗的房间里回荡,听的人毛骨悚然。


    “说到底他也没对你怎么样。”单议秋温和地劝说,“他不知道这些东西是你的,也不知道这些东西被卖没有征得你的同意。你不要太怪他。”


    他替一个连名字都不知道的人开脱。


    谢寒声瞪大眼睛,上前一步,跟单议秋面对面。他伸手抓住单议秋的肩膀,力道不小,压低声音强调:“那是我的钱!”


    “我知道那是你的钱,”单议秋任由他抓着自己的肩膀,耐心安抚道,“你冷静点。”


    刚娶的世子妃眼看着就要胳膊肘拐到别人家去了,谢寒声冷静不了。


    可还没等他开口斥责,单议秋又道:“你知道现在比以前好的地方在哪吗?”


    两个话题跳跃跨度太大,谢寒声愣了愣,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那点怒气梗在半空,上不来下不去。


    看着他哑口无言的模样,单议秋笑了。他拨开谢寒声的手,半偏过身体。


    “现在的好处是,人们一般不会带着几箱黄金出门买东西。”他说,“有钱庄,也有银行。而且绝大多数人是愿意花钱买命的。”


    他意味深长地笑了笑,趁谢寒声还没反应过来,随手捡起桌上那半杯凉透的茶水,走到床边。


    确定了人脸大概在什么位置后,他手腕一翻,一杯凉水直接泼了上去。


    凉水跟溃烂的伤口接触,疼得一定不是一星半点,只见床上那个蜷缩的人浑身剧烈地一颤,随即发出一声高亢的变了调的尖叫


    “啊!”


    接着,商人猛地睁开了眼睛。


    就在这一瞬间,床边的蜡烛无火自燃。


    幽幽的火苗窜起来,照亮了一小片空间。烛光摇曳,将床上那张血肉模糊的脸照得更加可怖。


    单议秋将茶杯放在地上,也不急,就站在那儿耐心等着,等那人从剧烈的疼痛和惊恐中慢慢恢复理智。


    谢寒声隐在房间角落的阴影里,冷眼瞧着这一切。


    嘶哑的喘息声在房间里回荡了很久很久,久到烛火滴出一滩烛泪的时候,床上的人才终于挤出一句问话,声音抖得像风里的枯叶:


    “……你、你是谁?”


    单议秋拖过一把凳子,在他床前坐下。


    他抬起头,正好对上一张伤痕遍布的面庞。


    账房的描述其实已经很委婉了,眼下这商人的整张脸都是血肉模糊的,脓水凝结成块,粘在层层翻卷的皮肉之上,恶臭难闻。眼眶肿得只剩一条缝,从那道缝里透出来的目光,满是惊恐和戒备。


    单议秋没有回答他的问题。


    “我觉得,”他说,“一段对话开始的关键,在于我们对彼此的了解要基本一致。对不对?


    商人恍惚地眨了眨眼,声音里透出茫然:“……对?”


    “好的。”单议秋点点头,“我不知道你的名字,你也不需要知道我的。这样会相对简单一点。”


    商人听不懂他在说什么。但恐惧越积越多,像一堵墙压在他胸口。


    他往后挪了挪,背抵住床头,嘶哑着嗓子喊:“你到底要干什么?你是怎么进来的?你快离开,你再不离开,我喊人了!”


    “没有人会过来的。”


    单议秋耐心地说:“你可以喊几嗓子试试。不过我不推荐。大幅度动作和尖叫可能会让你脸上的伤口再次崩裂开。那就太疼了,对不对?”


    他说话温声细气,像在哄小孩,可是无论怎么品味,都能咂摸出些许威胁的意味。


    谢寒声靠在墙边,双手环胸,闻言挑起了眉毛,不知道自己的世子妃还有这种本事。


    商人的嘴唇颤抖着,张开嘴,又闭上,喉咙里滚出一点声音,又咽了回去,最终还是没有喊出声来。


    他瞪着单议秋,大口喘气,再次重复:“你到底要干什么?”


    “如果我没猜错的话,这不是你第一次来泞镇了。”单议秋说。


    他又倒了一杯茶,将杯子递过去。


    “七年前来过吗?”


    听他这么准确地给出数字,商人的眼珠转了半圈,肿胀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他比单议文聪明些,能听出话语之外的意思


    “你是单家的人。”他说,很笃定。


    单议秋点了点头。


    商人颤抖着接过那杯茶,却没有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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