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3个月前 作者: 机械青蛙
单议秋止住话题,抬起头来。
对面,老乞丐靠在枕头上,脸上的皱纹刀刻似的深,一双眼睛窝在里面,却亮得扎人。
他盯着单议秋,沉声问:“你给我银钱,送我看病,我心里很感谢,但有句话我不得不问为什么?”
这个问题一定藏在他心里很久了,此时终于问出口,老乞丐眼神锐利,等待着答案。
“没有为什么,”单议秋说,“你先帮了我忙,而我又恰好有点钱,顺手的事情。”
“顺手?”老乞丐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语气怀疑。
“是顺手,就像我今天过来,也是顺便来看看你。”
单议秋点点头,坦然迎接老乞丐审视的目光,不准备多做解释,“你在这儿再养几天吧,我已经续上钱了,不要心急,一定得养好了才行。”
说完,他起身朝门口走去。手指刚触碰到门板,老乞丐的声音就从身后响起,再次喊住他。
“二少爷。”
单议秋停住脚步。
“你最近碰见什么东西了吗?”老乞丐眯起眼,哑着嗓子问,“我看你面堂有鬼气萦绕,邪祟缠身啊。”
“……”
单议秋回过头。
第50章 符咒
被推开一条缝的门板再次合拢。
单议秋仰头向上看去,却发现本该一片灰扑扑的门板上,竟不知何时被人用毛笔密密麻麻写了字。大半扇门都是,从齐腰的高度一直写到门框顶端,字迹潦草却很流畅,弯弯绕绕的笔画挤在一起,是道家符文。
“《太上玄灵北斗本命延生真经》,”老乞丐从他身后说,“北斗主生亦主死,写在门上能辟邪。”
单议秋回过头。
老乞丐不知何时已经挪到了床边,他一只手撑着床沿,另一只手握着根粗木棍,正借着那根棍子的力量站起来,他的动作很慢,每一下都透着吃力。
他一瘸一拐地朝单议秋走过来。
“这是你写的?”
“是。”
老乞丐说着,已经走到了单议秋身旁。他站定时带起一阵风,一身的药气混着尘土味扑面而来。
在单议秋打量他的时候,老乞丐也看单议秋。那双陷在皱纹里的眼睛很亮,和之前那种瑟缩的模样完全不同。
“我没爹没娘,快饿死的时候被道士捡了回去,”他说起一件很久远的事,“他们说我当道士一样能吃饱饭,我就跟着他们学。学了些有用没用的东西。”
单议秋问:“也包括看风水跟捉鬼吗?”
老乞丐点点头。
“二少爷,不怕你笑话,”他说,嘴角扯了扯,“我年轻的时候,靠这门手艺娶了个媳妇,也是有钱过的。”
“那后来怎么回事?”
“还能怎么回事?”老乞丐嗤笑一声,“打仗了呗。我们这些人的命都不算命。但我运气好,没死,就断了根腿而已。”
他说着,低头瞅了一眼自己那条坏腿,眼神很冷淡,像看一件跟自己没什么关系的东西。
没有腿的人在战场上就是耗材。跑不动,冲不了,撤退的时候也跟不上。可老乞丐偏就凭着这点侥幸活了下来。
“媳妇儿没了,不知道是死是活。房子也没了,地也是,”他继续说,“我想要回来,结果被人家打了一顿,赶了出来。一路颠沛流离,到了这里。”
他伸手,用力敲了敲身边的门板,闷响声在房间里回荡。
“只剩下这点烂本事了。”
“老先生不必妄自菲薄。”单议秋说,“你的字也很好看。”
“字好不好看不重要。”老乞丐说。
他忽然抬起眼,目光落在单议秋脸上,眼睛在这一瞬间变得很锐利,跟换了个人似的。
他把单议秋从上到下打量了一圈,从额头看到下巴,从肩膀看到腰腹,视线仿佛能穿透皮肉,看到底下的什么东西。
“……重要的是眼睛看得清不清楚。”
他道:“二少爷,我刚才没骗你,你邪祟缠身,有大麻烦。”
单议秋沉默不语。
他伸手扶住老乞丐的胳膊,带着他慢慢往回走。老乞丐没有拒绝他的帮助,就着这点力气,一瘸一拐地回到床边。
等人重新坐下去以后,单议秋才慢条斯理地坐在对面的板凳上。
板凳有点矮,坐着不太舒服。他调整了一下姿势,才看向老乞丐。
“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你就说过我家不对劲。”他说。
“是。”
说过的话,老乞丐干脆认下。他靠在床头,两只手搭在被子上,“你家现在还是不对劲。我琢磨着你人也不瞎,应当是能看出来的。”
这老头说话挺不客气的。
单议秋不准备被人认成瞎子,顺势道:“是不太对劲。”
听他这样说,老乞丐若有所思地揉了揉下巴。
“方便就说说吗?”
一旦谈到自己的专业领域,老乞丐就没有了那种局促和警惕,他靠在那儿,气势却和刚才完全不同,像是换了一个人。
反正瞒也瞒不住,单议秋干脆就说了。
“我父亲不肯见我,我大哥性情大变,母亲也被吓坏了,”他一件一件数过去,“家里一切都变得很奇怪,下人也走失了好几个。”
单家主人的事情老乞丐不知道,但单家下人失踪的事情,他确实略有耳闻。
“我听说找回来了,”他说,“在那边山上的破庙里。一个两个都跟丢了魂儿似的,不过应该没事。”
“是这样,”单议秋点头,“有个门房的母亲来家里找来着,也没找出什么线索。我本来都以为无力回天,结果人竟然回来了。他们运气很好。”
“不是运气好,”老乞丐说,语气笃定,“是有高人出手相助,把他们从鬼门关上拽了回来。”
出手相助的高人闻言抿唇一笑,继续问道:“既然这个高人愿意出手相助,那为什么不一帮到底,也了一了我家的麻烦。”
短短几句话,把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富家少爷形象表现得淋漓尽致。
老乞丐瞪了他一眼。
“你以为你家的事情很方便吗?”他说,语气跟训人似的,“高人未必愿意趟这趟浑水。”
问个问题而已,又被训了。
单议秋无奈地摇摇头。
他也不恼,换了个问题,好脾气地问:“既然我的家人都受了灾,那为什么我还没事?”
“这我就不知道了。”老乞丐说。
说着,他又开始打量单议秋,视线在他身上停留了相当久,最后停在脸上。
“我上次见你的时候,你身上还没这么多鬼气,”他思索着说,“你这几天有没有碰见什么人?或者做过什么事?”
有。
昨晚跟一只鬼结婚了,而且圆了房。
这话当然是不能说的。
单议秋垂下眼,斟酌了片刻。他在心里把那些事情过了一遍,挑出能说的那一小部分。
“晚上有人敲我的门,”他说,抬起眼看老乞丐,“但是我打开门以后,外面没人。”
老乞丐默默听着,没有插话。
“还梦见过有人要送我东西。”单议秋继续说。
“你收下了?”
单议秋不太好意思地点点头。
“我没反应过来是什么。”他懊恼地说,“加上他说话确实蛮吉利的,我就同意了。”
老乞丐叹了口气,再看向单议秋时,眼神里颇有一种恨铁不成钢的意思。
“鬼送礼是不能收的,”他说,“他给你一点唾手可得的东西,然后就会要你的命。”
听他这样讲,单议秋脸上流露出一点恰到好处的恐惧。
“那该怎么办?”
老乞丐看他的眼神已经完全变了。
如果以前还有点儿欣赏,那现在像在看一个有钱、心善、还傻的笨蛋。
他肯定是不想趟这趟浑水的,但单议秋基本上救了他和孩子的命。这是天大的恩情。他要是不还,死后入阴曹地府,是要被杖刑的。
老乞丐又叹了口气。
叹完气以后,他在床上艰难地翻了个身,整个人往床里侧歪过去。那只枯瘦的手伸出去,够住放在床脚的一个小破布包。
布包被拎起放到床上,老乞丐解开系着的绳结,把里面的东西一股脑倒了出来。
乱七八糟的东西堆了一床。
黄纸、朱砂、秃了一截的毛笔和写画过的纸张。毛笔看起来挺有年头了,笔杆缺了一块,其他地方都被用得发亮。
老乞丐在一堆纸张中翻了很久。他一张一张看过去,有的拿起来扫一眼就放下,有的拿起来多看几秒,最后还是放下。
翻到最后,他终于挑出满意的一张。
那张纸裁得很整齐,四四方方,和周围那些乱糟糟的不一样。
他把那张纸折成小团,用指尖蘸了点朱砂,在封口处抹了一道,动作很熟练,一看就是做过无数遍的。
他把那小纸团递给单议秋。
“这是一个辟邪符,你先拿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