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3个月前 作者: 机械青蛙
当着一屋子人的面吃太多不合适,他只能喝酒。
单议秋的目光在房间里扫了一圈,定在单议文的腿边。
那里放着一个大箱子。
箱子差不多有椅子那么高,木头本色,看着不起眼,却被单议文很小心地护着。他喝酒的时候腿一直挨着那箱子,又怕丢了,又怕被别人碰到。
梅婷递来的纸条上写今晚有生意,这箱子里装的大概就是那笔“生意”了。
正想着,丝竹声戛然而止,房间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单老板,好久不见!”
带着北方口音的嗓门很亮,隔着老远都能听见。一个戴着西式礼帽、留着络腮胡子的高大男人大步走进来,冲着单议文伸出手。
“本来以为这一趟见不着面了,看来咱们还是有缘分的。”
单议文站起身。
他其实在泞镇不算矮,可站在这人面前,就被衬得跟根竹竿似的,只够到人家下巴,气质也弱了半截。
单议秋眯起眼,继续听着。
屋里,两人象征性地寒暄了几句,单议文坐回桌前,又给自己倒了杯酒,一饮而尽。
“我把另一些带来了。”他说着,踢了脚边那箱子一脚。
箱子纹丝未动,只发出一声沉重的闷响,里头装的东西分量不轻。
那男人的目光立刻被吸引过去。
他捋了捋胡子,眼神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有贪婪,也有压抑不住的笑意,但他没有立刻去看箱子,反而故作姿态地拖长了声音,
“单老板,从咱们第一次做生意到现在,得有七年了吧?”
七年。
单议秋的眉毛动了动。这是个关键词,看来单家的那笔救命钱,就是这个男人给的。
“是七年。”单议文承认。
他背对着单议秋,看不清表情,但倒酒的动作明显急了。那壶酒大概快被他喝空,角落里一个弹琴的姑娘悄没声地站起身,轻手轻脚地走到门外,很快又端了一壶新的进来,给两人面前的杯子都满上。
那男人没喝,只是端起杯子晃了晃,看着酒液在杯壁上挂出一层薄薄的痕迹。
“那我有没有资格问一句,您这些宝贝都是打哪儿来的?我拿去给朋友瞧过,他们说这些东西的来头可不小。”
单议文显然不愿多说:“都是家里的东西。”
他喝酒的动作停了半秒,语气硬了几分,“怎么,您不愿做这笔生意了?”
“这当然不是,”那男人笑了,“我当初要是不愿意做这笔生意,怎么会帮单老板渡过难关呢?”
说着,他亲自给单议文斟了一杯酒。
这个姿态让单议文受用了。
他接过酒杯,语气缓和了些:“家父说了,这是最后一回。我琢磨着别人信不过,还是来找你。”
“承蒙单老板信任,”那男人脸上的笑意更深了,“那……我能先看看?”
单议文没说话,又喝了杯酒,下巴朝箱子扬了扬。
男人走过去,两手抓住箱子边缘,用力一提那箱子看着不大,分量却重得出奇,他手臂上的青筋都暴起来了,才把它端到桌上。
箱子打开的一瞬间,即便见多识广,那男人还是忍不住倒吸一口气。
“单老板,”他的声音都变了调,“你家的好东西可真多啊。”
单议文哼笑一声,起身走到一旁的榻上坐下。
他也懒得用酒杯了,直接拎起酒壶仰头往嘴里灌,喉结上下滚动,酒液顺着嘴角淌下来,滴在衣襟上。
“跟我们没啥关系,”他灌完一口,声音闷闷的,“是老祖宗有福。要不是老一辈有能耐,哪有我们今天?”
那男人没接话,他已经完全被箱子里的东西迷住了。
他小心翼翼地捧出其中一件,举到灯下端详。
那是一尊小鼎,青铜质地,通体泛着暗沉沉的光泽,上面铸着纹饰。
即便隔了这么远,单议秋也能看出那东西的精美程度,这尊小鼎绝对不是寻常人家能有的物件,而这样的东西,还有整整一箱。
那男人越看越喜欢,看到后来,大概是觉得坐在旁边喝酒的那个根本不懂,也或许是实在忍不住想显摆,他开口了:“单老板,您知道这些东西的来历吗?”
单议文打了个酒嗝,摇了摇头。
那男人就笑了。
他笑得很含蓄,可那笑意里藏着一丝轻蔑,一丝得意,还有一丝说不清的满足。
“那我卖弄了。”他把那尊小鼎重新捧起来,对着灯光转着看,“光看这材质,这工艺……这绝对是王公贵族家才有的东西。”
“哦?”单议文的声音含糊不清。
“是啊!”
那男人把鼎放回箱子里,随口又补了一句:“起码得是个世子呢……”
说完,他一把盖上箱子盖子,终于端起面前那杯酒,畅快地一饮而尽。
两个人接下来又说了些什么,无外乎交接的时间、地点、银两数目,单议秋嘱咐9653全部记了下来。
生意谈完了,男人把箱子重新拎起来,费力地抱在怀中,大步往外走。
单议文踉踉跄跄地跟在后面,扶着门框才站稳。门开了,又合上,脚步声渐渐远去。
就在他们离开的那一瞬间,单议秋忽然看到有什么东西从眼角余光里掠过。
他猛地转头去看,走廊里空空荡荡,只有廊下的灯笼在夜风里轻轻晃动。可那股感觉还在,仿佛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跟着那两人一起走了出去,像一道影子,比夜色更暗一些,粘稠地黏在那两个人的背影上。
房间里恢复寂静。
三个弹曲的姑娘不知什么时候也离开了,烛火还燃着,在风里轻轻摇晃,把满屋的影子都晃得活了过来,在各个平面缓缓游走。
单议秋推开露台的门,走进房间。
房间里比外面凉,不是通风后的凉,而是阴气森森,要往人的骨头里钻。
单议秋没多待,径直走到单议文刚刚放箱子的地方。
他蹲下身,在地毯上摸了一下。指腹触到的除了柔软的织物以外,还有一层细而干燥的粉末。
是土。
单议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那土很细,像被人筛过,颜色灰扑扑的,混着些看不清的碎屑。他捻了捻,土从指间簌簌落下。
这些东西,很有可能是从地里挖出来的。
……
回到二楼的雅间以后,屋里静悄悄的。
弹琵琶的姑娘不知什么时候停了手。屏风后面影影绰绰的,能瞧见一个人影坐在那儿,却看不清是谁。
因为一直开着窗户,冷风灌进房间,烛火晃得厉害,把影子拉得忽长忽短,在屏风上游来游去。
单议秋没多想。
他把窗户合拢,又将撸起的袖子放下来,拍了拍长衫下摆沾上的灰,一边拍一边往屏风那边看了一眼,随口问:“弹累了?”
那人没回答。
姑娘不回答,大概是觉得他在怨自己怎么停下了,原本平放在膝上的琵琶又被抬起,隔着屏风拨出一个音。
接着是另一个音。
琵琶是好琵琶,木头纹路漂亮,弦也绷得紧,弹出的音色清亮亮的。可惜弹琵琶的人手生得不得了,手指落在弦上又僵又硬,那些音一个接一个蹦出来,压根连不成调子,听着跟拿指甲刮玻璃似的,叫人浑身不自在。
单议秋正在铜盆边洗手,听着这魔音贯耳,手指忍不住抖了抖,甩掉手上的水珠。
他拿布巾擦了擦,一边擦一边往屏风那边走。
“要是太累就不用弹了,”他语气随意,“今天的事麻烦你……”
话音未落,他绕过屏风。
然后他愣住了。
屏风后面坐着的人,哪里是什么弹琵琶的姑娘。
分明是恶鬼一只。
深色长袍,墨黑长发,一张脸冷得像结了霜。那琵琶被谢寒声横在膝上,一只手虚虚搭着弦,姿势倒是摆得挺像那么回事,可惜方才那些动静已经把他卖了个干净。
难怪刚才弹得那么难听。
单议秋靠在屏风边上,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我说呢。”
“你说什么?”谢寒声对他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冷声道,“你还要听多久的琵琶?”
“如果你弹,我一刻都不要再听了。”单议秋道。
这是说他弹的难听?一个流连在烟花柳巷的人竟然还敢教训他?
谢寒声眉毛一挑,那脸色肉眼可见地又冷了几分。他把琵琶往旁边一放,冷笑道:“这是嫌我弹得难听?”
“没有没有,”单议秋赶紧摆手,“我就是觉得……”
他话还没说完,谢寒声已经点了点头,自顾自地往下接:“是了,单家少爷风流得很,男女都爱招惹,连死人都不肯放过。听听琵琶算什么,别说我弹得难听,就是弹得再好,恐怕也入不了您的耳。”
这话说得,恼火都快烧出二里地了。
单议秋靠在屏风边上没动,嘴角的笑意反而更深了。
这是真生气了,不过也好哄。
“哪里的话,”他说,语气懒洋洋的,有点哄人的意思,“我是觉得弹琵琶伤指甲。况且你手那么漂亮,弄伤了多可惜。”
他话里戏谑,没多少真心,好在说的很漂亮,谢寒声垂眼看了看自己搭在膝上的手,脸上的冷意确实缓和了一些。
单议秋见好就收,敛了笑,声音沉下来:“说真的,那姑娘呢?”
“在床上睡了,”谢寒声语气淡淡的,“一会儿就醒。”
单议秋点点头,往屏风后面那张床的方向看了一眼。帐子垂着,隐约能看见一个人形的轮廓蜷在被子里,呼吸平稳。